这事过去快一年了。

我妈是四月中来城里看腰的,说要住小半个月。她进门头一眼就落在茶几上,三个外卖盒没来得及收,我的筷子还架在盒沿上。

卧室门关着,里头一点动静没有。那天林岚轮休,前一夜在药房值到十点,到家洗完澡躺下快十二点。我妈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晌午了还睡着?外卖也不见收?”

我压着嗓子解释轮休。我妈不听,声音又提了一格:“谁家媳妇这样?睡到日头晒屁股,饭不做一口,你这日子往后怎么过?”客房门开了条缝,丈母娘披着外套出来,端着水杯站在那儿,没接话。卧室门也开了,林岚头发乱着站在门口,眼里还有没睡醒的红血丝。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站在客厅中间,把我妈和我丈母娘挨个看了一眼,把话说出去了:“妈,她不用学做饭。不想学就不学,是我当老公的没打算让她学。她跟我过一辈子,我天天点外卖也养得起。”

我妈愣了半天:“你这是跟你亲妈说话?”“您一进门就数落她,总得有人替她说。”我妈看了林岚一眼,又看看我,拎起包进了里屋,门带得很响。丈母娘举着水杯,小声说:“亲家母也是心疼儿子。”谁都没接这句话。

我妈在城里跑了三趟骨科,医生说是老劳损,让少沾凉少弯腰。她嘴上应着,第二天照样腰上贴着膏药抢着下厨,一桌四个菜,吃完碗全摞在池子里,人上阳台歇着去了。

林岚下了夜班回来,一声不吭把碗洗了。我私下说妈你别这样,她说:“我就让你们看看,日子该是怎么过的。”

两个老人倒先处出了名堂。丈母娘牙疼吃不得硬的,我妈炖菜就多炖半个钟头。我妈腰怕凉,丈母娘把热水袋让给她,自己用暖宝宝顶着。

晚上一人占一个沙发看电视,谁也不让谁换台。丈母娘每天晚上的药,是林岚睡前分好装进小盒的。就是儿媳妇这个话头,两个老人谁都不碰。

周三晚上林岚的手机响个不停。她点开“相亲相爱一家人”,我妈的语音一条挨一条:儿媳妇睡到日头晒屁股,外卖盒堆成山,我腰疼成这样还得自己烧水。

二姑妈回了句“老人少操心”,表婶跟了一句,娶媳妇就图个知冷知热。林岚把手机扣在桌上,那晚没再说话。

第二天吃完晚饭,她把我的外套和车钥匙摆在玄关柜上。“周六你妈喊吃饭,你去吧,我不去了。”我劝:“我妈那张嘴你别计较,她张罗半天就是想见见你。”她看着我:“你妈在群里说我的时候,咋没人劝她别计较?”

那晚我们头一回为这事吵。她声音不高:“你护我,就是当着人顶你妈两句,顶完了呢?群里该发发,碗该留留,回头挨说的还是我。你顶完嘴转身下楼收货去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待着。”

我说我明天就打电话说她。她问:“你说的,跟她做的,哪句管用?”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电话里我妈嗓门更高:“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娶了媳妇忘了娘!”跟着把火烧到我头上:“你说你养得起?你一个月房贷五千一,刘老板拖你两万来块的货款,你吭过一声吗?”

这话扎人。我把心一横:“妈,钱的事您别操心,她跟我的日子,我养得起。”那头半天没声,末了甩下四个字:“翅膀硬了。”挂了。之后半个月,她没来过一个电话。

周六我还是一个人去了。我妈炖了整鸡,问岚岚呢,我说排了夜班。她“哦”了一声,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半桌菜剩了大半。回来林岚问我说啥了,我说没说啥。她看了我一会儿:“你就说我还没消气,别替我编。”

去完我妈家那晚,我在楼下坐了半个钟头。嘴硬的话说出去了,退路也没了,剩下的只能拿日子去填。那天夜里我下了个做饭的视频,跟着学。

头一回炒的土豆丝,醋倒多了,酸得林岚直眯眼,还是就着吃了两碗饭。到五月中,我手里有了三个菜,土豆丝、番茄炒蛋、可乐烧鸡翅。

周六早市我五点半起来,拎着小推车跟大爷大妈挤,比点外卖便宜,也新鲜。

丈母娘的牙也没耽误,挂号、拍片、拔了两颗,前前后后我陪她跑了六趟医院,票据按月份给她夹成一个文件夹,手机字体调大,教会她用挂号的小程序。

她临了往我兜里塞两百块钱,我没收,她急了:“你不收,下回看病我不叫你了。”

那阵子我去快递站取件,有个包裹收件人是我妈的名字。回家问林岚,她头也没抬:“我妈上回电话里说腰怕凉,我问了店里退休的老大夫,挑了两双护膝,配了一袋艾草贴。”

我说你怎么不吱一声。她说:“都闹成那样了,寄过去算什么。”东西早到了老家,我妈穿没穿,我们谁都不知道。

还有刘老板拖的两万三。林岚翻出我塞在抽屉里的送货单,对着微信转账记录理成一张纸,哪天送的货、谁签的收、该哪天结款。

我拿着这张纸在人家办公室坐了一下午,要回一万,剩下的立了字据分三个月。回家把字据往桌上一放,她就说了一句:“下回别攒仨月再对账。”

那天晚饭后,丈母娘在阳台把我叫过去,声音不大:“岚岚不会做饭,可她心里有数。你陪我跑这几趟医院,我记着呢。回头见了亲家母,我把话说到位。人心里都有数。”

五月底丈母娘的牙看得差不离了。回老家之前她提的,临走聚一聚,有些话当面说开,省得孩子们夹在中间受气。我妈提前一下午就到了,炖了一锅排骨。桌上摆着排骨、我那三个菜,林岚削了一整盘水果。

饭吃到一半,我妈把筷子放下:“哪有当媳妇的连道菜都不端上桌。我们那时候,进门三天就得上灶,逢年过节一大家子的饭都是媳妇张罗。”

我把手机推过去:“妈,您先看看这个。”屏幕上是三月到四月的外卖账,三千六百多。再往下滑,每月五千一的房贷。再往下滑,是林岚四月的排班表,十一个夜班。

“她不用学做饭,这话我说过,今天当着我丈母娘的面再说一遍。可光嘴硬不顶事,今天立个规矩。往后谁有空谁做饭,回谁家谁下厨,我忙起来就点外卖,钱走我的提成,不让她一个人挨说。她管的洗碗、采买、陪两边老人跑医院、给我对账,一样不比做饭轻。您上个月收着的护膝,是林岚挑的,我没掺和。”我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丈母娘放下筷子:“亲家母,我闺女嘴笨,手也笨。可我这口牙疼了小半年,是他一趟趟陪我去医院,药是闺女记在本上,什么时候吃她记得比我自己还清。她不会烧汤,我不会挑她。咱别拿咱那时候的尺子,量现在的日子。”

我妈半天没说话,末了来了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这是白操一回心。”话不好听。可散席的时候,她把一摞碗全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的,谁伸手都不让。打那天起,“相亲相爱一家人”里再没响过她的语音。

后头这几个月,我的菜从三个添到五个,土豆丝总算不齁酸了。外卖从天天点砍到一周两三回,省下的钱林岚单独记了一本伙食账,说年底添进房贷里去。

忙月的时候外卖钱还是多出一截,我们认了,这笔账是我当初那句“养得起”里没算进去的。亲戚里也有闲话,表婶在群里阴阳过一回,现在媳妇金贵。我回了个笑脸,没接茬。

林岚是六月里头一回进我妈家的门。往后每月第一个周六去一趟,进门带水果,临走我妈往她包里塞煮鸡蛋。去之前她还是问我,你妈今天会不会又提做饭。

我说提了有我接着。她跟我妈算不上亲热,可会提前问一句,要不要带药房新到的膏药。

我妈嘴上没服过。我表妹小娜偷偷学给我听,她在楼下跟老邻居念叨,我儿媳妇啥也不会做,一百个看不上。我听完就说了一句,随她说去。

她守了半辈子灶台,就等着看儿媳系围裙那一幕,没等着。这份失落我不劝,也劝不了。

丈母娘走那天,把老家带的干香菇分出一半,让我寄给我妈。我妈收到,回了一袋新磨的玉米面,捎话说亲家母的腰要是犯,来城里她那儿膏药管够。两边老人就靠这些包裹走动着,谁也没再翻旧账。

上个月我们照旧去我妈家,四个菜全是我做的。饭后林岚顺手把碗洗了,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末了说:“下回来早点,我教你腌萝卜。”

林岚甩着湿手:“行啊,腌萝卜您教,饭还归他做。”我妈“嗯”了一声,转身去翻她晾的那一排萝卜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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