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5月24日,日军一支伪装成八路军“新六旅”特别挺进队,由益子重雄率领,扑向八路军总部的驻地武军寺。
益子重雄并不知道武军寺就是八路军总部,误认为是129师部,用电台通知跟在他们后边的日军主力向武寺方向“围剿”。于是,当晚,日军兵分几路向武军寺扑来。面对日寇的攻势,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决定迅速撤出驻地, 向外突围。但因机关机庞大,后勤部门需要携带的物品过多,造成行动速度迟缓,不能按原定计划分路撤退。天色放亮时,部队才走出20多里路,形成司、政、后及北方局机关、特务团等几万人、上万匹牲畜都挤在隐蔽和安全十分不利的一条线上。
正在这时,由刘伯承派来前来接应总部的769团1营和警卫排在团长郑国仲、政委漆远渥、参谋长何正文率领下赶到,并见到了左权参谋长。郑国仲立刻迎上前说:
“报告13号(左权代号),385旅769团团长郑国仲、政委漆远渥、参谋长何正文,奉刘师长命令,来向总部首长报到,请指示。”
左权介绍敌情说:“根据初步判断,包围总部的日军总数约在3000人左右。你们来得很及时,现在立即把部队拉上十字岭展开, 占领制高点,阻击敌人。这样一来,你们能把敌人吸引过去,减轻总部突围的压力。”停顿片刻,他马上又叮嘱:“你们先到山上把部队布置一下,我去动员11号(彭德怀代号)先撤出来,由你们 负责接应并安全转移到二分区。”
彭德怀、罗瑞卿、左权三人在南艾铺的草丛内,临时召开了一个紧急碰头会。按照彭老总的意见,司令部和后勤部以及北方局的 人员由左权率领,向西北方向突围,通过和顺及辽县间的公路转入外线;政治部由罗瑞卿率领,向东突围,转向武安方向,作战参谋人员分随两路,各自为战,必要时机关人员化整为零,突围以后再集合。 左权对彭老总说:
“还是由我来指挥机关突围的好,平时我分管机关工作,情况比较熟悉。我留在后边指挥,请11号和12号(罗瑞卿代号)先走。”
彭德怀坚持说:“不,由你带着电台先突围,我留在后面!”
左权见彭老总不肯先走,很着急,催促他说:“你是副总司令啊!你先冲出去,只要你在,我们就有主心骨了!刘师长派769团1营和警卫排来接应,正在十字岭上待命。况且我已经向郑国仲交待好了,你冲上十字岭,由769团接应到二分区。”
彭德怀一看情况紧急,立即翻身上马,带领很少几名警卫员,冒着敌人的枪炮声,向十字岭冲去。 罗瑞卿见彭总走了,也率领政治部朝武安方向突围。
这次总部被日军包围的区域,是河南与山西辽县的交界地区。 处在交界线上的一座如十字形状的山即为十字岭。此山东南不远处 还有一道大山沟,长达十余里,一直通向南艾铺村,北则通往北艾 铺村。为了掩护总部安全转移,郑国仲、漆远渥、何正文和1营营 长、教导员等人,分别率领几支阻击队,在十字岭上的几处制高点阻和牵制敌人。769团参谋长何正文率领一部正向十字岭而来。
在这个关键时刻,何正文在长征途中染上的疟疾病,在这个节骨眼儿突然复发,浑身颤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连走路都难。他以顽强的毅力指挥部队迅速抢占十字岭的制高点。 突然,总部保卫部长骑着一匹马向十字岭飞奔而来,见到何正文急切地问:“你们是385旅769团的人吗?"
何正文回答:“是的。我是769团参谋长何正文。”
保卫部长说:“11号首长已经带领十几个人向你们这个方向突围,13号首长派我通知你们,在这里一定要见到11号首长,掩护他安全转移到二分区后再撤,见不着11号,你们不能撤!”
“请你转告13号首长,只要还有769团一个人在,就一定要保护好11号首长的安全,守住阵地!”何正文强打精神,坚定不移地回答。
可是,何正文迟迟不见彭老总的影子。他先后三次派人到南铺村附近打探1彭老总的方位,催促首长尽快通过十字岭,冲出虎口,安全撤离。此时彭德怀并不知形势如此严峻。在他和罗瑞卿、左权分手后,放心不下是正患肺病的北方局秘书 长张友清,不顾自己的安危,掉转马头,赶回来寻找, 直到得知张友清与北方局的人员已安全撤离,才一手握着手 枪、一手勒着战马,朝十字岭上冲去。
就在彭总拨马冲向十字岭的时候,他和身边的十几名警卫已进入日军的视线。一是因为彭总胯下的枣红色高头大洋马太惹眼;二是跟随彭总后边的有十几个不骑马的 人,日军断定骑马者肯定是八路军的大人物,于是加快速度,集中兵力,向他们追击过来。 枣红高头大马的出现,使何正文的眼前一亮:不久前他在129师运动会上接受总部首长检阅时,彭老总骑的正是这匹马!何正文一看彭老总到了,后边又传来追兵的枪,下令阻击队员:“立即向日军猛烈开火。”
战士们投出一排排手榴弹,随着爆炸声和腾起的土石和硝烟,彭老总把身体紧紧地伏在马背上,冒着枪林弹雨,冲上了十字岭。何正文立刻迎上前:“报告11号,我是769团参谋长何正文,奉命接应首长转移!”
彭老总勒住马的绳:“谢谢你在关键时刻阻击了敌人。现在你不用管我了,我有这十几个人足够了,你们快去接应总部和北方局的同志们,越快越好,他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何正文立即回答:“是!首长。”说着吩咐身旁几位阻击队员:“把首长护送到安全地点以后,再到预定的地点小南山村汇合。 ”
何正文刚把彭老总送走,左权参谋长也纵马跃上了十字岭。他一见何正文就问:
"11号首长过来没有?”
“刚刚上来,他带了十几个人,我又派几名阻击队员一起护送他们突围了!”
左权放心地点点头,说道:“还有一部分总部和北方局的同志没能跟上来,你们在这儿再坚持一会儿,掩护他们安全突围!” 说着将身体伏在马背上,又返回山岭下边,去催促和指挥正在转移中的总部机关的同志们,要求他们加快突围速度。 这时日军的进攻越来越疯狂,飞机、迫击炮、机枪、步枪互相配合, 齐冲十字岭,火力越来越猛烈、密集,包围圈也越来越小。何正文的警卫员一看形势如此危急,催促说:“何参谋长赶快撤离十字岭。”
何正文说:“左参谋长还没有冲过来,总部和北方局的人员还没撤完,我们不能撤! ”
警卫员见何正文的位置太危险,伏在山坡上抓住他的裤腿把他从坡顶往下拉。何正文可真急了,狠狠地踹了警卫员一脚,骂道:“混蛋!拉啥子拉!首长们还没安全转移,我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正在这时,左权参谋长身披一件日军大衣,站在半山腰上,挥着手向人群高喊:“同志们快冲啊!冲过山梁就是胜利!”
何正文和阻击队员们对着追击中的日军猛烈扫射,把仅有的几颗手榴弹扔向鬼子群中。总部和北方局的大部分同志,顺利地通过山岭。队伍中的左权参谋长忽然发现挑文件箱的人没能跟上来,命令警 卫员过去寻找,眼看突围即将成功,这时一架敌机飞来向地面疯狂扫射,几位女译电员慌忙之中忘了卧倒,向一棵大树下猛跑。 左参谋长见势不好,高喊一声:“小鬼!卧倒——”他想过去把她们按倒在地,但直起身子,刚往前迈一步,一发日军的迫击炮弹在他面前爆炸,一块弹片击中了他的头 部。左参谋长再没发出任何声音,倒在血泊中。
何正文指挥部队阻击日军的进攻,使敌人的包围圈迟迟不能合拢,总部和北方局机关分成三路终于突出了重围。 正当何正文准备把部队从阵地上撤下来时,突然得知左权参谋长不幸中弹牺牲的消息,顿时眼前一阵发黑。他强忍着心中巨大的悲痛,带着几名战士跑过去,用担架拾着左权将军的遗体,边打边撤,冲出了日军的包围圈。
夜幕降临,何正文指挥部队掩护总部和北方局的最后一批同志安全转移到小南山村。
当夜,他和杨献珍住在一间房子,极度的悲伤使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他对杨献珍说:“左参谋长就在离十字岭不远的地方中弹的,769团没能保护好他!我心中万分愧疚啊。”
“你愧疚什么?”
何正文说:“在十字岭阻击战中,我没能完成好掩护任务,左参谋长在突围中不幸中弹牺牲,损失无法挽回。”
“他是为救助女译电员而中弹,与你没有直接责任。”杨献珍说。
“但首长毕竟牺牲了, 我有不可饶恕的过错,即使按军法论处、执行枪决,也毫无怨言。”何正文说。
果然,第二天早上,八路军总部参谋主任来找何正文,说:“11号首长请你过去,有事要和你谈。”
何正文一听彭老总叫他,感觉不太妙,便说:“好,我准备一下,马上就到。”
其实,何正文所说的“准备”,就是准备接受上级领导和组织的严厉处罚——甚至被枪决。于是他把有关工作向1营长、教导员简单地交代一下,迈着沉重的脚步去见彭老总。
何正文进了屋,还没等他说什么,彭老总指着身边的炕沿说:“何正文同志,你坐下吧。”
何正文六神无主,悲愤交加,眼含热泪,心情沉重地说:“首长, 我不坐。”
“十字岭阻击战,你们辛苦了。”彭老总坐在土炕的炕沿上,语气平和地说。
“首长,我们团没有完成好掩护任务,致使左参谋长不幸牺牲, 我作为团参谋长是严重失职,我请求组织给我最严厉的处罚。”何正文痛心地说。
“左权同志的牺牲,对于我们党、八路军,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损失。他是我军自抗战以来在前线牺牲的职务最高的将领,这个损失是无法弥补的啊!”彭老总心情十分沉重,停了一会儿又说道:“多年来,他一直负责总部司令部的工作,他肩上的担子多重啊!我作为他的战友心情是和你一样的。”
何正文心情更沉重了,恳切地说:“首长,为了让部队认真总结反‘扫荡’的经验教训,也为了教育部队指战员,您给我什么样的处分结果我都接受!”
“何正文同志,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处分你,也不是要追究哪一个人的责任,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日本侵略者。我们现在要做的,当然是要总结经验教训,但目的是怎样更有力地打击日寇,为左权同志和所有在‘扫荡’中牺牲的同志报仇!你们769团阻击队在掩护总部和北方局转移的过程中,认真负责,不怕牺牲,成功地阻击日军,打得很顽强、很艰苦!顶住了敌人的多次攻,赢得了时间。幸亏你派人三次催促我、接应我,使我得以安全转移, 我还要让刘师长、邓政委和陈旅长表扬你们哩!哎,你吃过早饭没有?”
何正文答:“还没有。”
彭老总对警卫员说:“你去做点面条,咱们一起吃早饭吧。”
接着,彭老总又向何正文详细询问了769团阻击部队在阻击日军战斗中的官兵伤亡情况。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彭德怀说:“一起吃吧!”
何正文感动地说:“谢谢彭总……”说着,眼泪禁不住流下来。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伤心地说:“首长,我心里一难过,就吃不下饭,实在对不起。”然后起身给彭老总敬了个礼,说:
“我得赶快回部队,检查一下电台,布置明天的工作。”
“吃了饭再去嘛!吃饱了肚子才能打仗啊。”
彭老总把盛面条的碗推向何正文说:“对了,找你来还有一件事,就是问你们769团的电台还能能正常使用?”
“可以正常使用。”何正文回答。
彭老总说:“在转移过程中,通讯科长海风阁同志也在突围时中弹牺牲了,五部电台全都丢失了,现在同延安、129师都失去了联系,党中央和军委首长还不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呢。你回去以后,立即把电台架起来,注意隐蔽好天线,不要让敌人或暗探发现。过一会儿,我派参谋主任到你们团里,用电台尽快给129师师部拍一封发给中央和军委的电报,请刘师长再用师部的电台转发给延安。”
何正文含泪吃完了面条,立即回到部队,指挥架设电台。当天因为隐蔽效果不好,天线也没架成,直到后半夜才架好。加上这部老式电台必须使用高架天线才能收发,因此在行军途中不能随时利用,致使769团在完成阻击任务、掩护总部转移后没能及时将情况发报给129师部。这时刘伯承师长和李达参谋长率领师部直属队和警卫部队已安全转移到固新以南35里的合漳。因为未收到769团电台发来的任何消息,不知总部和北方局转移是否顺利,都很焦急。直到三天后的凌晨,他们才收到由769团电台发给延安的电报:
总部于寝(24日)晚在偏城南的杨岩、李堡、麻田、阳邑敌共三千余压迫下,于25日午被包围在南艾铺、姚门口,后向石灰窑以北突出敌围,电台五全失, 左权阵亡,罗主任、(杨)立三部长向黑龙洞突围,详情不明。
毛主席和朱总司令一直在关注着八路军总部的人员安危和转移情况,于27日凌晨收到129师转发的上述电报,才了解了总部的突围概况,立即给129师发出了复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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