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在这家做工业阀门的小公司干了二十三年,工资条上的数字一直是三千二。不是老板不给他涨,是他自己不要。财务小刘有回好心提醒他,说吴哥你工龄最长,写个申请我给你往上报一报,老吴摆摆手说够了够了,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他在公司管仓库,顺带负责发货和售后返修登记。活不重,但琐碎,一天到晚有人喊“老吴我那批货发了没”“吴师傅上次那个返修的阀门回来没”。他脾气好,从来不急,拿着本子一项一项对,二十三年没出过差错。年轻同事在背后议论他,说这年头三千块能干啥,老吴这是图啥呢。有回几个小伙子在茶水间聊起来,说老吴肯定是外面有兼职,要不就是家里有矿。老吴进来倒水听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老吴家里真没什么矿。他媳妇在超市做收银,闺女在读大专,一家人住城东老小区,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过得去。他之所以不走,是因为二十多年前老板救过他爹的命。
那是零一年的事。老吴他爹在乡下突然肚子疼得打滚,送到县医院说是急性胰腺炎,得马上转市里。老吴那时候刚来公司上班不到半年,手里一分钱没有,急得在厂门口蹲着哭。老板那天正好加班晚了出来,问清情况,从兜里掏了三千块塞给他,又开着那辆破面包车连夜把他爹送到了市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俩小时人就没了。
后来老吴攒了钱要还,老板死活不要,说老吴你好好干比啥都强。老吴记下了,这一干就是二十三年。
去年秋天老板身体出了点问题,去上海做手术,公司暂时交给他闺女打理。老板闺女叫沈琳,三十出头,在德国念的书,回来后在苏州那边自己开公司干了几年,这次是临时回来顶一阵。来公司头一天开了个全员会,下面人一看来了个年轻姑娘,打扮得利利索索的,说话也客气,都挺新鲜。散会后销售部几个老油条凑一块嘀咕,说这大小姐估计就是走个过场,咱该咋干还咋干。
沈琳来了之后确实没怎么动业务上的事,主要是看账、理流程、跟客户维护关系。她每天来得比谁都早,在车间里转悠,看工人操作,问这问那。转到仓库的时候她多待了一会儿,问老吴多少工龄了,老吴说二十三年。她又问工资多少,老吴含糊了一下说够花。沈琳没再追问,但老吴发现她往仓库跑的次数明显多了。
真正闹出动静是上个月的事。那天沈琳召集全员开会,说总公司要来人检查,让大家准备准备。会开到一半,销售部新来的小陈开完笑说沈总你这回待多久啊,别待俩月走了我们刚适应。沈琳说暂时不走,有些事得理顺。小陈又接了一句:“那理顺了能不能先把我们部门工资涨涨,吴哥那种三千块的实在看不过去了。”这话半开玩笑半带刺,底下有人跟着笑。
沈琳把手里文件放下,看了小陈一眼,又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目光落在老吴身上。老吴坐在角落里正低头记东西,忽然听见沈琳叫了一声:“吴哥,你坐前面来。”
老吴愣住了,抬头看了一圈,确认是在叫自己。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老吴。沈琳又说了一遍:“吴哥你坐前面来,我跟你说点事。”
老吴站起来挪到前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沈琳指着他对底下人说:“你们可能不知道,我爸当年创业买第一台机床,钱不够,是吴哥把他爹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借给我爸的。后来我爸要还,吴哥说等他爹真用上了再说。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吴哥没提过一个字。”
底下鸦雀无声。老吴站在前面,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沈琳拦住了。她接着说:“我这次回来理账才看到,当年那笔钱数目不小。吴哥这些年没要过利息,也没要过股份,我爸每次提涨工资他就说够了够了。你们觉得三千块是笑话,我们沈家欠他的可不是三千块的事。”
会散之后老吴被沈琳单独叫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后来公司发了通知,老吴调去管采购部,工资翻了两倍多。销售部小陈再没拿老吴开过玩笑,碰面都客客气气喊吴师傅。
前几天我碰见老吴下班,骑个电动车往家赶,车筐里装着刚从超市买的菜。我问他升官了感觉咋样,他嘿嘿一笑说采购这摊子事比仓库麻烦多了,天天跟人砍价,嘴皮子都磨薄了。临走他补了一句:“沈总跟我说她爸在上海恢复得挺好,过完年回来。我得好好干,不能让人家闺女觉得这钱花得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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