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大一名女博士调换宿舍入住之后,在上铺床板底部发现一张泛黄纸条

我叫林晚,今年二十九了,在浙大读博四,环境科学专业,天天跟土壤和地下水打交道,实验室里泡着,泥里土里滚着,手糙得跟村里种地的媳妇似的。我之前住的宿舍是四人寝,另外三个都是硕士师妹,作息跟我完全拧着来,我早上七点出门她们还没起,我晚上十一点回来她们刚进入状态,追剧的追剧,跟男朋友视频的视频,还有一个天天半夜跟人连麦打游戏,那键盘敲得跟放鞭炮似的。我忍了两年,实在忍不了了,找宿管科磨了半个月,终于给我调到了另一栋楼的单人寝。

说是单人寝,其实就是以前的老宿舍楼,四层红砖房,没电梯,我住三楼,房间不大,也就十来平,一张上下铺占了一半,剩下搁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冬天冷夏天闷。可我不挑,能一个人待着就行,清净比啥都强。

搬进去那天是九月初,天还热着,我一个人扛着箱子爬上三楼,把铺盖卷往下一铺,拿湿抹布把床板桌面擦了一遍,就算安了家。我睡下铺,上铺空着搁箱子,也没往上仔细瞅。住了快一个礼拜,有天晚上我躺床上刷手机,忽然听见上铺有动静,吱嘎一声,我寻思是不是老鼠,爬起来拿手机手电筒往上一照,看见床板底下贴了张东西,耷拉下来一个角,就是它在那儿晃悠。

我踩着椅子上去够,够下来一看,是一张纸条,信纸那种,方格子的,早就泛黄了,边角卷得跟老咸菜似的,拿手一摸脆生生的,得轻着点,一不小心就得碎。我坐回下铺,把台灯拧亮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上头是钢笔写的,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的写的。开头写着:

“住进这个房间的师妹,你好。我叫周敏,环境与资源学院,2011级博士生。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毕业滚蛋了。如果你不嫌这床板脏,我跟你唠两句。这房间我住了四年,一个人住,跟你一样。我刚搬进来那天晚上哭了一鼻子,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我那时候才二十三,本科毕业直接保研直博,同学都工作了挣钱了,我还在跟土壤样品较劲。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学校咋样,我说挺好的,挂了电话就哭。后来就不哭了,因为忙起来了。我导师姓陈,你肯定也认识,陈建国老师,全院出了名的严,开组会能把你骂得抬不起头。我博士第三年的时候实验做不出来,连着三个月数据都不对,我蹲在实验室楼道里给他打电话,说陈老师我可能毕不了业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周敏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去了,他把一摞论文甩我跟前,说这都是我当年被拒稿的记录,你这才哪到哪。我翻了翻,最上头一篇是1998年的,被拒了六次才发出去。我看完了啥也没说,回去接着做实验,第四个月数据出来了,对上了。”

我看到这儿乐了,陈建国老师我也认识,去年他退休了,返聘回来带最后一届学生,我是他关门弟子。他骂人确实狠,我开题报告被他打回来四回,第四回他拍着桌子说你林晚要是再做不出来你就给我转硕走人。我当时心里骂了他八百遍,回去接着改。

接着往下看。

“我跟你说几个事。第一,这房间冬天暖气不行,你得买个热水袋,搁被窝里焐着,不然半夜冻醒。第二,三楼水压不够,洗澡得等到晚上十点以后,早了没热水。第三,楼下宿管阿姨姓刘,看着凶其实人挺好,你嘴甜点,逢年过节给她拎兜水果,她就不查你违章电器了。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你要是读博读不下去了,别憋着,去西湖边走走,从学校后门出去往西走二十分钟就到,我每回实验做不出来就去那儿坐着,看老头钓鱼能看俩钟头,看完了回去接着干。”

我读到这儿,心里头热了一下。这些事她不说我也能自己摸出来,可她这么一写,就跟有个师姐站在跟前跟你唠嗑似的,一件一件给你交代清楚。

纸条背面还有字。

“再跟你说个事。我博士第四年的时候碰见个男的,隔壁实验室的,比我大两岁,追我的时候天天给我送酸奶,送了一个月,我跟他好了。好了半年,他毕业去了深圳,让我跟他一块儿去,我说我博士还没读完呢,他说那你读完了再来呗。我读完了,他已经在深圳买房结婚了,新娘不是我。我难受了小半年,后来想开了,他那会儿送酸奶是真的,后来不想等了也是真的。师妹你要是也碰见这种事,别钻牛角尖,人跟人就是一段一段的,这段走完了就走完了,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看到这儿把纸条搁膝盖上,坐那儿发了半天呆。我也有个男朋友,在南京读博,异地两年了,上个月刚跟我说他觉得咱俩不太合适,我说那你是不想处了呗,他说也不是不想处,就是觉得看不到头。我挂了电话哭了一宿,第二天照常去实验室杀土样,谁也没告诉。这事我连我闺蜜都没说,觉得丢人,谈了两年人说看不到头,那不就是看不上我了嘛。

再往下看。

“还有,你要是碰见个姓张的男老师,搞水文的,离他远点。这人爱跟女学生套近乎,嘴上没把门的,我同门一个师妹被他骚扰过,告到学院去了,后来不了了之。我没碰见过他,但听说了这事,写在这儿给你提个醒。”

我看到这儿坐直了。张老师我知道,去年刚调来我们学院的,教地下水动力学,长得人模狗样的,见谁都笑眯眯的。上个月他还加了我微信,说有个项目想让我帮忙做点样品分析,约我周六去他办公室聊。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后来他临时改了时间,我才没去成。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纸条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最后一条,我毕业的时候把一箱书搁在衣柜顶上了,你要是还住这儿,那箱子应该还在。里头有我四年攒的专业书,还有几本小说,还有一罐子茶叶,2015年的龙井,不知道还能不能喝,你闻闻,没霉就泡着喝了吧,别浪费。祝你顺利毕业,找个好工作,找个好男人。周敏,2015年6月。”

我看完了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搁桌上,踩着椅子上够衣柜顶。果然有个纸箱子,上头落了一层灰,我拿下来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本专业书,土壤化学地下水动力学环境监测啥的,还有几本小说,一本《围城》一本《平凡的世界》,书页都翻得卷边了。最底下是个铁皮茶叶罐,我拧开盖子闻了闻,还真有股龙井的豆香味,没霉。我捏了一撮泡了杯茶,坐书桌前喝着,心想这个周敏师姐还挺会过日子。

第二天我去实验室,碰见陈老师,我问他认不认识周敏。陈老师正看论文呢,头也没抬说认识,我那会儿带的博士生,毕业去了环保部下面一个研究院,现在好像是副研究员了。我说她这人咋样。陈老师把眼镜摘下来看了看我说,你问这干啥。我说她在我宿舍床板底下给我留了张纸条。陈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周敏那丫头就爱干这事,她毕业的时候还给我留了一封信,塞我办公室门缝里,说谢谢我当年骂她,骂得对,不骂她毕不了业。我说那你骂得也太狠了,我开题报告你打回来四回。陈老师把眼镜又戴上了,说四回算啥,周敏那会儿我给她打回来七回。

我回去跟我同门说了这事,我同门说你赶紧给人家回个信啊。我说我上哪找她去。我上网搜了搜,她名字加单位,还真搜着了,有一篇论文通讯作者是她,单位是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我照着论文上的邮箱给她发了封邮件,说周敏师姐你好,我住进了你当年那间宿舍,看见了你留的纸条,书我收下了,茶我泡了,挺好喝的。还有,你说的那个张老师,上个月约我去他办公室,我没去成,谢谢你提醒。

过了三天她回邮件了,说哎呀还真有人看见那纸条了,我还以为毕业的时候阿姨打扫卫生就给扔了呢。她说那茶叶你别喝了万一坏了呢。我说没坏,香着呢。她说你现在读几年级了,实验顺不顺。我说博四了,数据刚出来,正在写大论文。她说那你抓紧写,别跟我似的拖到最后半年天天熬夜。我说师姐你当年咋熬过来的。她说就按纸条上写的,去西湖边坐着看老头钓鱼。

我后来又问她那个深圳的男的事,她说早翻篇了,现在老公是她单位同事,孩子都三岁了。她说林晚你记住,读博这事就跟跑马拉松似的,你觉得跑不动了,再跑两步,拐个弯就到终点了。

我把她这话写了个便签贴电脑屏幕上了。上个月我大论文初稿写完了发给陈老师,他看了两天,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林晚这次写得还行,比开题报告强多了。我说陈老师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他说夸你呢,你这几年没白熬。

我从陈老师办公室出来,拐到西湖边坐了一会儿。那天天气好,湖边真有个老头在钓鱼,我坐长椅上看他钓了半个钟头,一条没钓着,可他一点不急,换了三回饵,哼着小曲儿。我坐那儿想,周敏师姐当年是不是也坐在这张椅子上,跟我一样看老头钓鱼,看完了回去接着杀土样。

昨儿晚上我回宿舍,把周敏那张纸条拿透明胶带贴在了衣柜门内侧,每次开柜子都能看见。我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林晚,2024年9月住进此屋,纸条已阅,茶已喝,书已看,师姐放心。

这屋现在还是我一个人住,冬天暖气确实不行,我买了个热水袋。洗澡确实得等到十点以后。楼下刘阿姨确实爱查违章电器,我上礼拜给她送了一兜橘子,她这礼拜见我就笑。张老师后来又给我发过两回微信,我都没回,他就不再发了。

我有时候晚上躺床上看天花板,心想这屋前前后后住了多少届女博士啊,每个人来的时候都揣着一肚子心事,走的时候揣着一肚子故事。周敏把她那点故事写在纸条上留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看完可能又写一张留给再下一个。这跟传接力棒似的,一棒一棒往下传,传的不是啥大道理,就是“别怕,姐也这么过来的”。

等我毕业那天,我也得写一张纸条塞床板底下。写啥我还没想好,但头一句我想好了:住进这个房间的师妹,你好,我叫林晚,刚从这个屋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