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天的晚饭,我做了红烧肉和青菜。赵大伟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说,太腻了。我没接话。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皱着眉说,咸了。
我说,我尝了,不咸。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吊柜最里头翻出一瓶生抽,不是我平时买的牌子。他把青菜倒回锅里,加了那瓶酱油,翻了两下,说,小苏推荐的,说是纯酿的,炒菜不齁。
我问,小苏是谁。他说,装修公司的设计师,你不认识。那顿饭后来谁都没怎么说话。儿子吃完就回屋写作业了。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盘被重新回锅的青菜,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结婚十五年,我们不是没吵过架。以前最厉害的一次,是他借给他表弟三万块钱,我气了一个礼拜没跟他说话。可那回也没撑过两周。
赵大伟这个人,他憋不住。他会去菜市场挑一斤糖炒栗子回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也不道歉,就一句“趁热吃”。或者闷头把阳台上那盏坏了半年的灯修好,然后喊我过去看,说“亮了”。这就是他的台阶。十几年了,从来如此。
这一次不一样。从他上个月因为什么事跟我拌了几句嘴之后,他就再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我一开始还想,可能最近生意淡。
他要跑工地、盯送货,建材这行就这样,没活干着急,有活更急。我在社区卫生服务站做收费,一个月到手三千六,固定是固定,可要真算家里的开销——房贷四千二,儿子五年级的午托和英语班,两边老人的药钱——大头还是靠他。所以前二十天我没催他,想着让他自己缓过来。
到第二十八天,我开始主动说话。有天晚上他洗完澡在客厅刷手机,我坐过去,说周末要不要带孩子去人民公园,那边新开了个儿童乐园。
他头都没抬,说,周末有客户。我说,那晚上一起吃个饭也行,好久没一块儿出去了。他说,没那个必要。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直钉在屏幕上,说,大伟,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他站起来,说,聊什么?你一天到晚就这点事。然后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我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特意多放了点糖。他吃了两块,说,你现在做菜越来越腻了,是不是味觉出问题了。我说我尝了,不腻。
他说,你尝不出来。放下筷子又说,你最近穿衣服也真是的,这毛衣多少年了,又不是没钱买。我低头看身上那件灰毛衣,三年前买的,没破没起球,穿着上班挺合适。我没说话。他又说,说话也听不进去,别人说一句你顶三句。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气的,是有点怕。我认识赵大伟十八年,他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他以前损我,都是带着笑的,说我这人好养活,说我不讲究,可那是两口子之间的打趣。现在不是。他看我,像看一个碍事的人。
我找过老潘。老潘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是我们结婚时的证婚人。我给他打电话,绕着弯问他最近跟大伟有没有联系。老潘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见过几次。
我说,他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老潘说,李静啊,有些事我不好说。我说,你说,我不往外传。他叹了口气,说,上个月我在建材市场那边的咖啡店,看见大伟跟一个女的坐一块儿,姓苏,做室内设计的。
两个人聊了很久,大伟那个耐心,我认识他四十年,没见过他说话那么温柔。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问他,那女的什么样。老潘说,三十出头吧,挺文气的,别的我也不知道,你别多想。我说,嗯,我没多想。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刚入秋,风大。阳台那盏灯还是坏的。赵大伟上回修灯是去年冬天,修好后喊我出来看,说“亮了”。我笑他修了三个月才修好,他说,那不是一直没坏透嘛。
几天后,赵大伟把车钥匙落在家里了。他打电话来说要跟客户谈事,让我送过去。我请了半小时假,骑电动车去城西的建材市场。
他的车停在一排店铺前头,人不在车里。我往里面走,老远就看见他站在一家瓷砖店门口,旁边站着个女的,手里拿着几张设计图。
他低头看图纸,一边看一边点头,说了句什么,那女的笑了,他也笑了。那是我大半年没见过的笑。
他们往车那边走。经过一家早餐店,赵大伟停下来,买了杯热豆浆,递到那女的手里,说,你胃不好,先垫垫。那女的接过去,说,你还记得呢。
我站在离他们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手里攥着车钥匙。赵大伟一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收得特别快,像被人摁了开关。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把钥匙抽走,说,你放传达室不就行了,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说,给你带了水。他没接,说,拿来干什么,一会儿就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对那姓苏的女的说,走吧,来不及了。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关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不是心虚,是烦。那杯豆浆还冒着热气。我骑着电动车回单位,路上脑子是空的。到了服务站,同事问我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说可能中暑了。十月份,中暑。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可笑。
那天晚上,我跟赵大伟摊牌了。我问他,你是不是把话都留给小苏了。他正看手机,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我说,你不想跟我说话,是因为你想说的话已经跟别人说了,对不对。
他把手机放下,声音一下就大了,说,李静你什么意思?我跟小苏就是工作关系,人家是设计师,我们合作个项目,你在这儿疑神疑鬼什么?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我有没有病我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跟我坐一桌吃饭都坐不住了。他说,你少来这套。你就是控制欲强,什么都要管,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受你审问。
我说,我没审问,我就问你一句,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他说,过不下去就不过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我说,好啊。但有一点,这个家怎么过、钱怎么花,你得跟我说实话。
他笑了一声,说,实话?你自己挣几个钱你不知道吗,这个家靠谁你心里没数吗。那天晚上他没在卧室睡,在客厅沙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安静。
接下来的两周,我开始算账。我把家里所有的卡、账单、手机银行记录翻了一遍。我们有两张卡,一张是他工资卡,一张是共同账户,每个月固定往里转钱交房贷和各种开销。
房子买得早,月供四千二,还剩不到八年。我算自己那部分:工资三千六,加上年终奖,一年不到五万。儿子午托、英语班、校服文具,一个月大概一千五。水电物业通信六七百。我要是自己带孩子过,房子不卖,月供得想办法。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社区法律援助点。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我把情况说了,没提小苏,只说感情破裂想离婚。她问了我收入、房产和债务,说你这情况,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孩子抚养权一般看谁主要照顾。
她没给我保证什么,只列了需要准备的材料。回来的路上,我手机收到一条动账提醒,共同账户有笔三万块的支出,用途栏写着借款。我打电话问银行,确认是半个月前转出去的,收款人姓苏。
晚上赵大伟回来,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说,小苏店里有笔货款没到位,周转一下怎么了,她过两个月就还。
我说,三万块,你从共同账户转出去,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他说,跟你说你也要问东问西。我说,什么时候还,写条了吗。他说,李静你什么意思,人家有难处帮一把怎么了。
我说,那行,你让她写个条,写清楚还款时间,或者从你工资里扣,补回这张卡。他站起来声音又高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算计,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
我说,我以前也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那天晚上他没回来。隔了一天,他回来收拾了几件衣服,说先去工地上住一阵子,冷静冷静。
他走的时候儿子还在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说爸爸出差。我没戳穿他。
他走了以后,家里反而安静了。不是冷战里那种安静,是真的安静。我用几天时间做决定。我不想哭,哭解决不了房贷,也解决不了儿子的午托费。
我把想清楚的事写在一张纸上:房子不卖,孩子跟我,共同债务一人一半,抚养费按月给,转出去那三万要么还回来,要么从他那份里扣。
写完了看两遍,折好放进抽屉。我也不是一直那么硬。有天晚上洗碗的时候,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骑摩托车带我去城郊看麦田,说以后挣了钱给我买辆小汽车。
我当时笑他吹牛。这些事他大概早忘了。我不是不难受,我只是知道,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过。
我把赵大伟叫回来谈了一次。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圈屋子,说,这房子也旧了,现在卖还能卖个好价钱。我说,不卖。他说,你一个人供得起吗。
我说,供不供得起是我的事,孩子在这个学校上学,我不能让他搬来搬去。他说,那你想怎么样。我把那张纸递给他。他看了半天,把纸扔在茶几上,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说,你可以不同意,那咱们去法院。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李静,你变了。我说,是你先变的。
最后我们去了调解室。调解员五十来岁,说话很稳,把我们的诉求一条条列出来。赵大伟一开始还是想卖房分钱,说现在行情好。
调解员说,孩子跟母亲生活,房子又是唯一住房,卖了之后孩子居住怎么办。赵大伟说可以租。我说,我不租。调解员说,双方都考虑一下孩子。
拉扯了两个小时。赵大伟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我猜是那边催他了。最后签了调解协议:房子归我,剩下贷款由我还;赵大伟搬出去,每个月给孩子一千八抚养费;共同债务里他那部分由他承担;转到小苏那儿的三万块钱,从他那份里扣。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
签完字,调解员说以后有问题可以再来。赵大伟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先走了。儿子在走廊椅子上等我,手里拿着我给他买的漫画。
他问,妈,完事了吗。我说,完事了。他说,那我们回家吗。我说,先吃饭,妈晚上还要去上班。
我在社区卫生服务站调了长白班,又接了药店晚班的兼职,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出头。赵大伟搬出去之后,房子没卖,我和儿子还住这儿。
房贷照旧要还,抚养费要按月盯着,共同账户转出去那三万从他那份里扣了。他和小苏现在怎么样,我不太清楚。只听老潘说过一回,说小苏那边好像不太顺,让他拿钱周转。我没往下问,那是他的事了。
药店的班九点半下,我骑电动车回家,儿子在姥姥家写完作业已经睡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知道下个月十五号还得还贷款,儿子期末要交校服费,这些都要钱。
可我心里清楚,哪个是我必须过的日子,哪个是别人该过的日子。后面那个,我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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