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敏把女儿的房间收拾干净那天,是九月三号,开学第二天。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头天晚上她还在阳台上站到半夜,等着对面那栋楼最后几扇窗户熄灯。以前她等的不是灯,是女儿发来的那条“到宿舍了”。从女儿高二开始,每天晚上十点,必须收到这条消息。收不到,她就打电话;电话不接,就打给班主任;班主任不接,她就翻女儿朋友圈,看有没有人发聚餐照片,一张一张放大,找到女儿的脸才肯放下手机。
可九月一号那天晚上,女儿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是:“妈,我到学校了,以后不用每天发了,我挺好的。”
王慧敏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跟单位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去了女儿学校。她没告诉任何人。在宿舍楼下转了四十分钟,看见女儿跟两个女生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有说有笑,手里拿着奶茶。王慧敏往树后面躲了一下。女儿个子比她高半个头,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浅灰色卫衣,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跟在家里一样。
她看着女儿走进宿舍楼,才从树后出来。回家的地铁上,她删掉了手机里那个每天十点提醒的闹钟,又建了一个——十点半,提醒自己“别打电话”。
那个闹钟,她只遵守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她打过去了。
“妈,我在图书馆,手机静音了。”女儿声音压得很低。
王慧敏想问:你旁边是不是坐着那个男生?嘴上说出来的却是:“行,那你忙。”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扔到茶几另一头。
丈夫陈建国从卧室出来倒水,看了她一眼:“又查岗了?”
“我没查。”王慧敏说。
陈建国没接话,端着水杯回了卧室,门没关严。王慧敏听见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她太熟了。结婚二十年,以前是为钱叹气,为加班叹气,后来是为她管女儿叹气。她不想跟他吵,起身去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客厅里电视的广告声。
女儿上高中的三年,王慧敏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鸡蛋要煮得刚好,蛋黄不能太干,牛奶不能太烫。六点二十出门送女儿上学,送到校门口,看女儿进了大门才走。她在同一家超市做了十几年收银,主管照顾她,让她上早班,下午四点下班,四点二十到家,先睡半小时,五点起来做晚饭。女儿晚上六点四十到家,七点吃饭,七点半进房间学习。她就在客厅坐着,电视调成静音,看字幕。
那三年,陈建国像家里的一件老家具。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晚上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进屋了,他坐在餐桌前吃她留的饭,吃完把碗放进水池,回卧室看手机。两口子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有一回周五晚上,陈建国说:“明天我加班。”
王慧敏问:“周六也加?”
“项目赶。”
“行。”
她没问什么项目。问了也白问,陈建国在建筑公司做资料员,十几年了,每次说“项目赶”,就是真的赶。他把工资卡交给她,每个月五千四,她拿三千还房贷,一千五给女儿补课,剩下的买菜交水电,剩多剩少存着。陈建国自己留一千,加油、抽烟、偶尔跟同事喝酒。
她不知道陈建国有没有别的事。
也说不上不知道。有一回她给陈建国洗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电影票,是周三下午两点半的场。他那天说在工地。她把票放回口袋,裤子挂回衣柜,没问。
问了又能怎样呢。女儿那时候高二,月考掉了三十名,她天天着急上火,哪还有心思管陈建国。
现在女儿上大学走了。
家一下子空了。
王慧敏每天下午四点下班,四点二十到家。打开门,客厅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她换鞋,洗手,经过女儿房间——门关着,里面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她盯着门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吃完面,六点。陈建国没回来。
七点,没回来。
八点,她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外面吃,你们不用等我。”
“就我一个人。”
“哦。”陈建国顿了一下,“那你自己吃。”
挂了。
十点,陈建国还没回来。王慧敏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一会儿点开女儿的头像,一会儿又退出来。十点半,那个“别打电话”的闹钟响了。她把闹钟按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陈建国那会儿还在另一个单位,工资低,但每天准时回家。女儿坐在他腿上,他给女儿读绘本,读到小兔子找不到妈妈,女儿就回头看王慧敏,喊:“妈妈在这儿!”陈建国就笑,说:“你妈永远在家。”
后来就变了。到底是哪一年变的,王慧敏说不清。可能是女儿上初中,她开始天天接送、天天盯作业,顾不上跟陈建国说话;也可能是陈建国升了职,应酬多了,回来得越来越晚。再后来女儿上了高中,家里的节奏全跟着女儿走,陈建国干脆像住旅馆。
她不是没感觉到。只是顾不上。
现在女儿走了,那些被压下去的感觉,一件一件全浮上来了。
她开始数陈建国一周几天不回来吃饭。第一周,三天。第二周,四天。第三周,五天。她没说他,他也没解释。两个人像合租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付他那一半的钱——工资卡还在她手里,只是卡里的数字越来越固定,每月五千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女儿打电话回来,说要跟同学去外地玩,不回家了。
王慧敏握着手机,说:“去吧,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对面那栋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窗帘,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阳台上晾着婴儿的小衣服。她盯着那些小衣服看,看得眼睛发酸。
陈建国那天倒是回来了,下午四点多,一进门就钻进卧室。王慧敏在客厅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着,只听见一句:“老地方,六点。”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换鞋、拿车钥匙、出门。门关上的时候“咔哒”一声,跟以前每一次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我为什么还要等他?
那天晚上,她把陈建国的枕头从卧室抱出来,放在客厅沙发上。然后锁了卧室门,自己睡了。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她听见门锁响,听见他进客厅,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了沙发上的枕头——然后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再然后就是安静。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陈建国已经走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放回原位。她数了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面三个烟头。
从那以后,两个人不吵也不闹,就这么固定下来。他回来睡沙发,她睡卧室;他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醒,她下午回来的时候他还没下班。工资卡照旧在她手里,照旧每月五千四。
她也不再给女儿发闹钟了。女儿偶尔打电话回来,她接起来,聊五分钟,说“行,钱够花吗”“想吃啥妈给你寄”“好好上课”,然后挂断。有一回女儿问:“我爸呢?”
王慧敏说:“你爸忙。”
“哦。”女儿停了一下,“你俩没事吧?”
“没事。能有啥事。”
她这句“没事”说得太平静了,电话那头的女儿沉默了几秒,说:“妈,那我挂了,要去上课。”
“去吧。”
十一月,天冷了。
王慧敏每天下班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一个人吃饭,做多了浪费。她学会煮一个人的饭——半杯米,水刚好没过第一个指节。菜就炒一个,有时候西红柿炒蛋,有时候青菜豆腐。吃完洗碗,碗只有一个,两分钟洗完。
七点多,外面天全黑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把声音开得很大,盖过屋里太安静的感觉。九点半,她关电视,回卧室。睡前刷一会儿手机,看朋友圈里别人发的——同事晒孙子,老同学晒旅游,女儿寝室同学发了一张宿舍照片,女儿在照片角落,戴着耳机看电脑,没看镜头。
她放大照片,看女儿的脸。然后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里她有时候会想:如果现在陈建国回来,跟他好好聊聊,会怎么样?
想完自己摇摇头。聊什么呢。这么多年没聊,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十二月初的一天,王慧敏下班路上出了车祸。
她骑的是电瓶车,平时都在非机动车道上慢慢走。那天傍晚下了点雨,路面湿,前面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急刹,她跟着捏闸,车轱辘滑了一下,整个人连车带人摔出去。左边身子着地,胳膊先撑了一下,没撑住,头磕在路沿上。
当时她意识是清楚的,就是左边胳膊疼得钻心,睁开眼看见天灰蒙蒙的,雨丝落在脸上,凉。有人围过来,有人打120,有人问她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
她说:“不用。”
救护车来了,把她拉到医院。拍片子,左臂骨裂,额头缝了四针,轻微脑震荡,得住院观察两天。
她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护士问她:“家属呢?需要办住院手续。”
她说:“我自己办。”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单子递给她。她用右手签字,左手动不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然后她去住院部窗口交钱,刷的是陈建国那张工资卡。
住院第一天下午,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都有家属围着,一个老太太的儿子在削苹果,一个中年男人的老婆在给他擦脸。王慧敏用右手拿着手机,翻了一会儿朋友圈,没什么想看的,就放下。
她没给陈建国打电话。
也没给女儿打电话。
第二天中午,她正闭着眼睛假寐,听见病房门响,然后是脚步声,停在床边。
她睁开眼。
陈建国站在床边,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几个香蕉和一盒牛奶。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有点喘,像是走得急。
“你怎么来了?”王慧敏问。
陈建国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凳子坐下:“你同事给我打的电话。”
王慧敏想起来,昨天在医院碰见了超市的刘姐。刘姐大概是回去跟陈建国说的。她“哦”了一声。
“伤哪了?”陈建国看着她额头上的纱布。
“胳膊裂了,头缝了几针。”
“大夫怎么说?”
“观察两天,没事就回家养。”
“嗯。”
陈建国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王慧敏看他那样子,忽然想笑——他跟女儿小时候做错事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不用上班?”她问。
“请了半天假。”
“哦。”
陈建国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护士进来量体温,问“这是你爱人啊”,王慧敏没说话,陈建国点了一下头。护士走了以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建国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晚上你要是需要什么,给我打电话。”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王慧敏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袋香蕉和牛奶。香蕉是熟的,皮上带了几个黑点,是超市打折的那种。陈建国知道她爱吃这种香蕉,软,甜。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女儿高二那年冬天,她胆囊炎住院,住了一个星期。陈建国每天来,每天待一个小时,坐在床边看手机,偶尔问她一句“今天怎么样”。她那时候还嫌他坐着不自在,说“你忙就先走”。他就真的走了。
这回,她没撵他。
住院第三天,大夫说可以出院了。王慧敏自己办的手续,自己叫了辆车回家。进门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屋里没人。她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是陈建国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锅里有粥。”
字写得潦草,是陈建国的笔迹。
她没去厨房,先回了卧室,躺在床上。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走到厨房。
电饭煲里是小半锅白粥,温着。旁边小碗里放着两碟咸菜——一碟榨菜丝,一碟腐乳。她盛了一碗,用右手端到餐桌上,慢慢喝。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
喝完粥,她坐在餐桌前没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住筒子楼,厨房在走廊尽头,陈建国下班早,就先把饭做上。她回来晚,进门闻见饭香,看见他蹲在门口择韭菜。那时候陈建国还爱说话,一边择一边跟她讲单位的事,谁谁调走了,谁谁跟领导吵架了。她一边摘菜一边听,有时候嫌他啰嗦,说“你能不能让我耳朵清净会儿”。
后来就真的清净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来得早,七点刚过。王慧敏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钥匙响,门开了,他进来,换鞋,然后看见她。
“出院了?”
“嗯。”
“胳膊还疼吗?”
“好点了。”
陈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谁也没看。
过了一会儿,陈建国说:“医药费刷的我的卡?”
“嗯。”
“够吗?”
“够。”
停了一下,他说:“以后骑车慢点。”
王慧敏没说话。转过头看他,灯光底下他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那一片都是白的。她以前没注意过。
“陈建国,”她叫他全名,“你最近还加班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说:“不加了。”
“哦。”
王慧敏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指甲剪得短,指节粗,是几十年干活的手。她忽然想问他——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为什么变成这样?
但她没问。
她就是伸出手,把茶几上那袋香蕉拿过来,掰了一个,剥开皮,咬了一口。
陈建国看着她,半天,说:“你晚上想吃啥?我去买。”
“你看着买吧。”
陈建国站起来,拿了钥匙出门。门关上的声音还是“咔哒”一下,跟以前一样。
王慧敏坐在那儿,把那个香蕉吃完。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女儿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囡囡,最近忙不忙?”
发出去以后她没等回复,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手。
水龙头哗哗地响。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她洗完手,用右手关上水,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陈建国回来了,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大概买了菜。
她没去开门。
就站在那儿,听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