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又起夜了,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三次。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听见他扶着墙走回卧室,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黑暗中,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摸索着按在小腹上,顺时针一下一下地揉。
我装作翻身,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一眼他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大半年来,建国的身体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抽水机,总有哪里在漏水、在疲软。他今年四十六,干工程监理大半辈子,风吹日晒不说,光是晚上陪开发商喝酒,就把胃和肾造得差不多了。
以前他倒头就睡,打雷都吵不醒,现在一晚上要起夜三四次,白天爬脚手架时,腿肚子直打转,好几次差点踩空。
前天在工地上,他盯着浇筑混凝土,一阵腰酸袭来,没站稳,晃了一下。安全员吓得脸都白了,拉住他劈头盖脸地骂:“李工,你要是身体不行就回家歇几天,这要是从二层平台上掉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项目经理后来找他谈话,话里话外透着股子嫌弃:“老李啊,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有些事该收着点了,别白天没劲,晚上熬夜。真出了事,算工伤还是算你自身原因?”
建国没敢反驳。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儿子明年就要高考,美术辅导班刚交了两万,家里还有五千多的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要从他卡里扣。他要是歇了,家里的进项就断了,连儿子的画笔都买不起。
他不肯去医院。挂号、检查、拿药,随便哪个环节都是几百上千地往外掏。更要命的是,他拉不下那个脸。一个大男人,去挂男性专科,跟年轻医生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腰酸、起夜、那方面状态不好,他觉得这比让他从工地上辞职还难受。
他怕真查出个什么大毛病,更怕医生那些冷冰冰的专业词汇,会直接给他下最坏的定论。
那阵子,他每天晚上洗完脚,就坐在床沿上发呆,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满是油光和疲惫的脸。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
我起初以为他在看小说,直到那天半夜我起来倒水,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看的是个短视频。
视频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比划着肚皮:“男人的这个地方,睡前最好多摸一摸。这不是故意占便宜,而是人体自带的天然护肾按钮,不用花钱,不用吃药,操作简单方便……”
我当时心里就有点火,没忍住讽了一句:“你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网上骗老头老太太的视频你也信?有这功夫不如明天请个假去医院查查!”
建国赶紧把手机熄屏,像个被抓包的小孩,脖子涨得通红:“看啥医生,我没病,就是最近太累了。这大夫说得也有点道理,试试又不花钱。去医院随便开点药都得几百块,不如自己调理。”
我没再理他,转身回了被窝。但我心里清楚,他怕去医院,怕真查出个什么大毛病,这个家就塌了。他宁愿相信那些不用花钱的土法子,那是他最后的体面和倔强。对一个中年男人来说,只要不确诊,就还有喘息的余地。
从那天起,睡前按肚子就成了建国的固定仪式。
他把手搓热,平躺在床上,手指并拢,按在肚脐正下方一点五寸的地方。他跟我说,那叫气海穴。他按得很认真,嘴里还无声地数着数。顺时针三百下,逆时针三百下。
一开始,他按不到一百下就睡着了,手还搭在肚皮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有时候按到一半,他眉头就皱起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这玩意儿真费劲,手都酸了。”
但他没停。每天晚上,不管白天在工地上多累,喝没喝酒,只要一沾枕头,他的手就会准时按到那个位置。
有几次,我看他按得太用力,肚皮都按红了,忍不住问:“真有那么管用?你按轻点,别把肠子按断了。”
建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喘着气说:“视频里那个大夫说了,不能按太久,怕我受不住。得感觉到皮肤微微发热就行了,把气血引下去。”
我冷笑一声:“几十岁的人了,还怕受不住?你倒是按出点热气来给我看看。”
建国没跟我拌嘴,只是闷头继续数他的数。三百下,三百下,一下不落。他那个动作,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男人,连看病都不敢,只能靠着自己的手指头,在肚皮上划圈,试图抓住一点稳住身子的力气。
日子还是照旧地熬着。转眼到了冬天,工地进入了赶工期的阶段,建国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北方的冬天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晚上回来一身水泥味和酒气。
有时候他连澡都不想洗,倒头就睡。我以为他放弃了那个按肚子的仪式,结果半夜我醒来,借着月光,还是看见他那只粗糙的手,正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在小腹上划着圈。
他没脱秋衣,手是从衣服下摆伸进去的。我看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发红——他在搓热之前没有用热水泡。我叹了口气,下床去打了盆热水,给他热敷了一下手,再递给他。他愣了一下,没说话,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搓热,然后重新按上去。
“顺时针三百,逆时针三百。”他在黑暗中低声念了一句。没有数出声,但节奏没乱。
“那个大夫还说啥了?”我躺回他身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说,许多人挤破头也想学会,今天只传授给刷到的有缘人。”建国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我算不算有缘人?”
“你算个倔人。”我没好气地说,“真要有用,那医院早关门了。”
“不用花钱的买卖,试试怕啥。真去医院,查出来要是没问题,咱心疼那几百块挂号费;查出来要有问题,咱治不起。不如这样自己摸摸,就当是占个便宜。”
他的话把我说得心里发酸。是啊,不是他真信那个视频,是他没得选。他怕的不是病,是倒下后我们这个家该怎么办。这不用花钱的气海穴,是他给自己开的一剂安慰剂,也是他作为顶梁柱最后的挣扎。
春天来的时候,变化是悄无声息的。
最明显的,是他起夜的次数少了。从一晚三四次,变成一晚一次,有时候甚至能一觉睡到天亮。他的脸色不再是那种灰败的暗黄,早上起床时,他不再需要手撑着腰缓好半分钟才能直立。他系皮带的时候,我看见他肚子上的赘肉似乎也紧实了一些。
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个周末的早晨。他难得休息,吃完早饭,居然主动提出要带我去菜市场。以前他周末只想瘫在沙发上补觉。
那天他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两大袋菜,步子迈得很稳,还跟我开起了玩笑,说今天这把菠菜新鲜,晚上给我做个凉拌的。
到了晚上,他照例洗漱完上床。我躺在他旁边看书,他把手搓热,又按到了那个地方。顺时针,三百下。
我放下书,看着他。
“还按呢?”我问。
“按啊。不用花钱的买卖,为什么不干?”建国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人身上自带的零件,只要保养好了,比啥药都强。这不是占便宜,是给自己留后路。”
他按完顺时针,换了个方向,开始逆时针揉。肚皮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确实有一股热气散出来。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再像几个月前那样,按着按着就憋气或者叹气。
“视频里那个大夫,要是真有这么管用,倒是可以给他点个赞。”我侧过身,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建国嘴角扯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没点赞,没那个闲心。大夫说,不点也无妨,只愿能惠及每一个人。我只要把这气海穴按通了,比啥都强。省下来的挂号费,够给儿子买几套好卷子了。”
夜深了,建国按完最后一下,手停在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儿那股微热,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翻身侧过来,把胳膊搭在我的腰上。
那胳膊沉甸甸的,带着踏实的热度。
“老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这身子骨还能干十年。别担心。”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窗外的路灯光打在地板上,屋子里很安静。我知道,明天他还要去那个灰扑扑的工地,还要去跟那些难缠的包工头周旋。
但只要他晚上还能在这张床上,划下那六百个圈,这个家,就还能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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