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眉山出差,晚上在东坡湖边上一家跷脚牛肉店里,我碰见个怪人。
四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面前摆着一锅牛肉、一瓶歪嘴郎,吃得满头大汗。店里没座了,我端着碗问能不能拼桌,他拿筷子往对面一指,连话都没说。
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那厂房租金一百二十万,你跟他讲,少一分我不签,空着就空着。”挂了电话继续啃牛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拿起来还嘬了两口骨髓。
我心想这人不简单。后来聊开了,他叫老陈,本地人,四十七,属蛇的。几杯酒下肚他主动亮了底牌:“兄弟你别看我穿得跟要饭似的,银行卡里趴着一千三百万,没贷没欠没婆娘。”
我筷子停住了。他嘿嘿一乐:“不信?我明天带你看我铺面去。”
第二天他真带我转了。眉山老城区三个门面、岷江边一栋自建楼五层、城郊一个旧厂房租给做泡菜的,光租金一年收八十多万。加上这些年倒腾房子赚的,凑一块儿一千三百多万现金,活期,随时能取。
“你咋不结婚?”我问得直。
老陈蹲在岷江边上抽烟,眼睛眯着看对岸的楼:“二十多岁的时候想结,穷得叮当响,人家姑娘看不上我。三十多岁忙着挣钱,天天睡工地,谁跟我谁守活寡。四十岁那年差点结了,女方小我十一岁,处了两年,最后她爹跟我谈——彩礼六十八万,成都一套房写她闺女名,以后我所有门面租金归她管。”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台子上:“我说叔,您这是嫁闺女还是抄我家呢?那姑娘挺好的,就是她家把我当银行了。拉倒。”
从那以后老陈就断了结婚的念想。他妈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前年老太太走了,走之前攥着他手说“妈对不住你,没看着你成家”。老陈说那天他哭了半宿,第二天起来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专门腾出一间屋放老太太的缝纫机和老衣柜,谁也不许动。
“那你老了咋办?没儿没女的。”我问他。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领我去看他的“养老规划”。岷江边那栋自建楼,一楼自己住,二楼租给一对开奶茶店的小两口,三楼租给个跑外卖的小伙子,四楼五楼空着当仓库。他拍着楼梯扶手说:“这俩租客,房租我收得比市面上便宜三成,条件就一个——我要是哪天死屋里了,他们得帮我打个120,顺便通知我妹。”
他真有个妹,在成都当老师,隔三差五回来给他包饺子冻冰箱里。他妹跟他说“哥你找个伴儿吧”,他说“你哥这脾气,找个伴儿也是给人添堵,我一个人挺好”。
老陈的日子过得确实不差。早上六点起来沿湖跑五公里,回来路上吃碗豆腐脑,上午去三个铺面转一圈收收租、跟租客吹吹牛,下午要么钓鱼要么打小麻将,晚上雷打不动二两酒一荤一素。去年花了四万块钱买了辆二手飞度,后备箱常年搁着鱼竿和折叠椅,想去哪儿去哪儿。
“你不孤独?”我最后问了一句。
他想了想,说:“孤独啥?我手机里两百多个联系人,想喝酒一个电话能叫出来八个。那些结了婚的,你让他半夜出来喝酒试试?媳妇不把他骂死。”
回成都的高铁上我一直在琢磨老陈这事儿。一千三百万,搁谁身上都得飘,可他活得跟个退休老头似的。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想结婚,他是把账算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愿意拿自己的日子去赌一个不确定的人。
你要说他可怜?人家自己觉得挺好。你要说他活得通透?可他喝多了也念叨,说梦见自己七老八十了躺床上,旁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吓醒了,起来灌了半杯凉白开,接着睡。
所以你说有钱又怎样?老陈给我回微信的原话是:“钱这东西,够花就行,多了就是个数字。你问我一千三百万有啥用?有屁用。但它让我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过日子,我想吃跷脚牛肉就吃跷脚牛肉,想穿布鞋就穿布鞋。至于没结婚这事儿——你让那些结了婚的扪心自问,有几个敢拍胸脯说自己日子比我舒坦?”
我回了他仨字:不敢说。
他秒回一个龇牙笑的表情,后面跟了句:“下回来眉山还找我喝酒,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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