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去了趟厦门，让我惊掉了下巴，厦门人，也太厉害了！

楔子

国庆去厦门，是我媳妇张罗的。她刷短视频刷到一个博主在海边拍婚纱照，鼓浪屿上头红瓦绿树，馋得不行，说结婚十五年了连海边都没带她去过。我寻思国庆七天假，闺女上初中了也不用怎么管，去就去吧。我们在县城开卤味店，起早贪黑一整年，也就过年能歇几天，这回咬咬牙把店关了五天，订了机票酒店，一家三口飞了厦门。

去之前我对厦门的印象就俩字：文艺。心说那地方指定是满大街卖奶茶的、拍照的、慢悠悠溜达的，跟我们县城不是一个节奏。结果去了四天，回来跟隔壁老曹一唠，老曹问我咋样，我说了句厦门人太厉害了。老曹说厉害啥？我说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厉害，厉害得让我后脊梁冒汗那种厉害。

一

头一天到厦门是高崎机场，下了飞机打出租车去酒店。媳妇坐副驾驶，我跟闺女坐后排。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师傅，姓林，精瘦，胳膊上晒得黢黑。我问他师傅到思明区那个酒店大概多少钱，他说打表嘛，大概四十来块。我心想不贵。

路上我媳妇职业病犯了，看见路边有家卖沙茶面的店，问林师傅这家好吃不？林师傅说那家不行，本地人不去，你们要去就去八市里头老陈家，那汤头是用虾头熬的。我媳妇赶紧拿手机记。林师傅又说你们订的酒店在那个位置是吧？那旁边有条巷子进去有个菜市场，早上六点去，海鲜便宜得很，比你们去那些网红店强多了。

我闺女在后排插嘴，说叔叔你们厦门人是不是天天吃海鲜啊？林师傅乐了，说也不是天天，吃多了也腻，我们家一个礼拜吃个两三回吧。我闺女说那也很厉害了！林师傅说小姑娘你是没吃过我们这儿的土笋冻，那个才叫厉害，你敢不敢吃？我闺女说有啥不敢的。

四十分钟车程，林师傅嘴没停过。哪儿的东西好吃，哪儿的沙滩人少，哪儿的出租车不能坐，全给倒了一遍。到地方扫码付钱，四十三块五，他主动把零头抹了，说给四十三吧。我媳妇说过意不去，他说哎呀都是小事。

下了车我媳妇说这司机真热情。我说热情归热情，你别啥都信，人家说不定跟那些店有合作拉客呢。我媳妇说我看不像。我说你看着吧。

二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媳妇真拉着我去了林师傅说的那个菜市场。我困得眼皮打架，心说菜市场有啥好逛的。结果一进去傻眼了，那海鲜摊子摆得跟画儿似的，九节虾活蹦乱跳，螃蟹拿绳子捆着码得整整齐齐，生蚝现开现卖。我媳妇蹲那儿挑虾，我站旁边看摊的老板娘拿塑料袋给一个老太太装鱼，老太太说你这鱼新不新鲜？老板娘说阿姨你摸摸眼睛，凸出来的就是新鲜的，凹进去的你拿回来我退你钱。老太太摸了摸说还行，来两条。

我媳妇买了二斤虾、一斤花蛤、四只螃蟹，一算账一百一。在我们县城这一堆起码得一百八。我媳妇眼睛都亮了。我说便宜是便宜，就是不知道回去咋做。旁边一个买菜的本地大姐听见了，主动搭话，说你们是来旅游的吧？我教你，虾白灼就行，水开了搁两片姜倒点料酒，虾变红了就捞，千万别煮老了。花蛤拿盐水泡俩钟头吐沙，炒的时候搁点葱姜辣椒，别的啥也别放。螃蟹直接蒸，水开了蒸十分钟，蘸醋吃。

我媳妇掏出手机录音。大姐说完了又补一句，你们住哪儿？我说旁边那个酒店。她说那你拿回去不好弄啊，酒店没厨房。我媳妇说那咋整？大姐想了想说，你要不嫌弃，上我家做去，我家就在后头那栋楼，走路三分钟。我跟我媳妇对视了一眼。我媳妇说大姐这不太好吧？大姐说有啥不好的，我姓陈，你叫我陈姐就行，我家里就我跟老头子，孩子都在外地。

就这么着，我们一家三口跟着一个菜市场刚认识的陌生大姐回了她家。陈姐家是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摆了一排花。她老头子姓黄，见我们来了也没多问，从柜子里翻出个电磁炉搁餐桌上，说用这个白灼，火快。陈姐进厨房三下五除二把花蛤泡上，又拿了个蒸锅出来蒸螃蟹。

那顿饭吃得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虾是甜的，花蛤是鲜的，螃蟹掰开黄满得往外淌。陈姐还给我们炒了个空心菜，说这是自家阳台上种的。我闺女吃了两碗饭，说比咱家卤味店的好吃。我拿筷子敲她脑门，说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

吃完饭我媳妇要给陈姐钱，陈姐死活不要。我媳妇说那不行，用了你家锅碗瓢盆还耽误你工夫。陈姐说那这样吧，你们下回再来厦门，给我带点你们那儿的特产。我媳妇说那必须的。陈姐说对了你们那儿的卤味是不是挺出名？我媳妇说我家就是开卤味店的！陈姐说那敢情好，下回给我带点猪蹄子。

走的时候陈姐把我们送到楼下，又指了路说你们下午要去环岛路骑车是吧？别在曾厝垵那边租车，贵，你们往前走两站地有个租车行，一天三十。

从陈姐家出来，我媳妇感慨了一路。我说你先别感慨，说不定是托儿。我媳妇说托啥托，人家搭了电磁炉搭了蒸锅，还搭了空心菜，哪个托儿干这赔本买卖？我说也是。

三

下午去环岛路骑车，果不其然在曾厝垵那段租车一小时要五十。我们照陈姐说的往前走了两站地，找了家本地人开的租车行，一天三十，老板娘还多送了我们两瓶矿泉水。骑到音乐广场那段，我闺女把手机落车筐里了，骑出去老远想起来，她妈急得直跺脚。我调头骑回去找，心说完了指定没了。结果到了那儿一看，一个摆摊卖椰子的老头正拿着我闺女的手机站那儿张望呢，见人骑车过来就举着手机问是不是找这个？我拿过来一看啥也没丢，老头说你们放心，这条路上丢东西没人捡，都在原地等着呢。

我连说谢谢，买了两个椰子。老头拿刀给砍开，插了吸管，说喝了椰子水把壳还给我，我拿回去喂鸡。我闺女说爷爷你家还养鸡啊？老头说养了七八只，下蛋给孙子吃。我闺女说那你还卖椰子？老头说椰子是从海南进的，我不卖椰子拿啥喂鸡？这逻辑我服了。

四

第三天去鼓浪屿，人那叫一个多。排队上船的时候我闺女突然喊肚子疼，早上吃的沙茶面可能不对付。我媳妇急得不行，说要不咱不去了回酒店吧。我闺女说不行，好容易抢的船票。正说着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姑娘听见了，问咋回事。我媳妇说了，姑娘说你们别急，我带你们去码头的医务室。到了医务室，里头的大夫给看了看，说没大事，就是吃急了有点胀气，给了一包健胃消食片，又倒了杯热水。我说多少钱？大夫说不要钱。我媳妇说过意不去，大夫说没事没事，孩子舒服了比啥都强。

上了岛我闺女活蹦乱跳了。我们在岛上溜达，路过一家卖馅饼的，门口排了老长的队。我媳妇说这肯定好吃，排！排了二十分钟买了四盒，出来看见巷子口有个大妈也在卖馅饼，一样的盒子一样的牌子，一个排队都没有。我媳妇过去问大妈你这个跟里头那个一样吗？大妈说一样一样的，我这是自家做的，那家是工厂做的，你要不信买一盒尝尝，不好吃不要钱。我媳妇说那咋卖？大妈说里头卖四十五，我这个三十五。我媳妇买了两盒，出来跟我嘀咕，说这大妈抢生意抢得明目张胆啊，也没人管她。

结果晚上回酒店一吃，大妈那个比排长队那家还好吃，皮酥馅软，肉馅里搁了冬瓜糖，甜咸口的，我闺女一人造了半盒。我媳妇说这厦门人做生意也太实在了，搁咱们那儿，便宜五块钱都得给你缺斤短两。

五

第四天没安排景点，我媳妇说要去八市再买点干货带回去。在市场里头我媳妇挑干贝，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正给一个老大爷装香菇。老大爷说你这香菇咋没上次的香？摊主说这批货是下雨天收的，晒得不够透，你要是不着急下礼拜来，下礼拜有新货到，你到时候再买。老大爷说那你这一批咋卖？摊主说这批我便宜处理，你要是不嫌弃就这个价，跟上次一样。老大爷说那来半斤吧。摊主说行，给你多抓一把。

我媳妇站旁边听完，悄悄跟我说，你听见没？人家明告诉你有瑕疵还便宜卖，搁咱那儿谁跟你说明啊？我说咱那儿也说明，就是说明完了该缺斤还缺斤。我媳妇说你可别埋汰咱老家了。

买完干货我媳妇又想起陈姐，说给人带点啥呢？我说咱也没啥可带的，卤味不好带。我媳妇说要不买两盒馅饼？我说陈姐说她家啥都不缺。后来我媳妇看见市场门口有卖福建老酒和红糟的，说这个咱们那儿没有，买两瓶老酒一罐红糟。

我们拎着东西去陈姐家，陈姐开门看见我们吓一跳，说你们咋真来了？我媳妇说答应你的事哪能不算数。陈姐把我们让进去，她老头子黄哥正在阳台上下棋，跟电脑下。我闺女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说爷爷你这步走错了。黄哥说啥？我闺女说你马别腿了。黄哥一看，还真是。黄哥说你还会下象棋？我闺女说跟我爸学的。黄哥说来来你来下一盘。俩人就在那儿下开了，我闺女把黄哥杀了个光头。黄哥说这孩子脑子好，随谁了？我媳妇指了指我。我说我可没教她开局让双炮。黄哥说那更厉害了，让双炮还赢我。

陈姐在厨房把那红糟拿过来闻了闻，说这个好，我给你们炒个红糟肉带走。我说陈姐你别忙活了。陈姐说不忙，三分钟的事。果然三分钟端出来一饭盒红糟肉，说你拿回去路上吃，凉了也好吃。

那天走的时候陈姐说你们明年还来不？我媳妇说来！陈姐说那提前说，我给你们包粽子吃。我闺女说陈奶奶你会包粽子？陈姐说厦门人哪有不会包粽子的。黄哥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她会包，包的不好吃。陈姐拿拖鞋扔黄哥，说就你话多。

六

回程飞机上我媳妇靠着我肩膀，说哎，你说厦门人咋这样呢？我说哪样？她说就是说不出来，反正就是让人舒服。我说你发现没有，咱们在厦门这几天，没跟人吵过一回架，没挨过一回宰，没碰过一回钉子。我媳妇说还真是。我说你记不记得上回咱们去省城，出火车站被黑车司机拽着走了半条街。我媳妇说别说了。

我闺女从前排扭过头来插嘴，说妈我觉得厦门人厉害就厉害在人家不着急。我说啥叫不着急？她说你看那个卖馅饼的大妈，旁边排长队她也不过去抢客，就坐那儿慢慢卖。还有那个租车行的老板娘，多给我们两瓶水也没多收钱。我闺女说爸你说他们图啥？我想了想说，可能啥也不图，就是日子过舒坦了，顺手帮人一把。

我闺女说那咱那儿为啥不行？我说咱那儿也行，就是得赶上对的人。我媳妇说你可拉倒吧，咱那儿买个菜都得盯着秤看半天。我说那你说咋整？我媳妇说咋整？咱回去把卤味店好好干，下回带闺女去别的地方玩，人家问咱哪儿来的，咱也说咱那儿人可实在了。

我闺女说妈你这就是往脸上贴金。我媳妇说你闭嘴，吃你的红糟肉。

回来以后我把那盒红糟肉搁店里冰柜里，有客人来买卤味我切两片给人家尝尝，说这是厦门带回来的，人家问厦门咋样，我就把菜市场陈姐的事讲一遍。讲完了客人都说哎呀厦门人真不错。我心里头挺得意，好像陈姐是我亲戚似的。

隔壁老曹后来问我，说你去趟厦门到底花了多少钱？我说连吃带住加机票小一万。老曹说值不值？我说值，太值了，光陈姐家那顿白灼虾就值两千。老曹说你可真能吹。我说你不信拉倒，反正下回我还去，陈姐还欠我一顿粽子呢。

老曹说那你下回去带上我呗？我说带上你行，你得负责背卤味猪蹄子，给陈姐的礼不能少。老曹说那必须的，我背二十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