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14日,古巴首都哈瓦那迎来了一场迟到三十年的告别。马雷贡海滨大道两旁,数万名民众目送送葬队伍缓缓经过。三十年前在玻利维亚遇害的切·格瓦拉,终于得以与六位昔日战友一同魂归古巴。他们的遗骸即将被送往三百公里外的圣克拉拉,安葬在为格瓦拉修建的陵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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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瓦拉与六位昔日战友的灵柩被护送回古巴安葬,其中一副棺椁被一面鲜艳的秘鲁国旗所覆盖。

在七具覆盖着国旗的灵柩中,有一具格外特别:上面覆盖的不是古巴国旗,而是一面红白相间的秘鲁国旗。灵柩的主人是一位有着明显华人面庞的青年。留存的照片里,他头发整齐地向后梳起,鼻梁上架着厚框眼镜,面带微笑。与格瓦拉那张举世闻名的肖像相比,他的面孔显得陌生而平凡。这个人,为什么会与格瓦拉长眠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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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摄于玻利维亚丛林。照片中,切·格瓦拉(左四)与游击队战友们并肩作战,画面居中戴眼镜者即为华裔游击队员胡安·巴勃罗·陈(Juan Pablo Chang)。图片来源:Peredo, I. (1969).MiCampañaJuntoalChe,

他叫胡安·巴勃罗·陈·纳瓦罗(Juan Pablo Chang Navarro),但在当年的游击队中,战友们更习惯称他为“El Chino”——“中国人”。这位“中国人”并非来自中国,而是1930年出生于秘鲁利马唐人街的华裔青年,父亲来自广东,母亲则是秘鲁人。青年时代,他投身政治运动,经历监禁与流亡,辗转多个国家,最终走进玻利维亚丛林。1967年10月,他与格瓦拉一同被俘,并先后在一所乡村小学里遭到处决,年仅三十七岁。

格瓦拉的日记与战友们的回忆,都曾留下这位“中国人”的身影。然而,在格瓦拉耀眼的传奇之外,他的故事始终零散,就连他的中文姓名,也鲜有人知。一条重要线索,竟隐藏在半个多世纪前的一份华文报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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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格瓦拉牺牲后,秘鲁《公言报》刊载了格瓦拉阵亡的新闻,其中特别提及了一位名为“陈坤”的华裔青年一同牺牲。新闻说,这位年轻的华裔革命者正是胡安·巴勃罗·陈。图片来源:作者拍摄。秘鲁《公言报》,1967年10月13日。

1967年10月13日,就在格瓦拉遇害的消息传遍世界之际,秘鲁华文报纸《公言报》刊出了一则短讯,提及一名与格瓦拉一同遇害、被称为“中国人”的华裔青年。报道写道:“这位被称为‘中国人’者,闻说是秘鲁华裔青年‘坤陈·拿华路’。”短讯还透露,这名青年已经两年多没有与家人通信,以至于家人也不清楚他的下落与行踪。

“坤陈”,倘若按照西班牙语姓名的排列习惯来理解,恢复中文姓在前、名在后的顺序,便可能是“陈坤”。尽管这条带着“闻说”二字的短讯,尚不足以最终确认他的中文本名,却为重新认识这位长期隐没于历史叙事中的华裔革命者,提供了一条珍贵的线索。从利马唐人街到格瓦拉的游击队,究竟是怎样一条道路?要回答这个问题,还得回到几十年前的秘鲁利马。那时的陈坤尚是一名年轻学生,格瓦拉的名字还未走进他的生活,而那条最终将他带往玻利维亚的道路,也远未显现出后来的模样。

一、华人年少:革命启蒙与政治觉醒

陈坤的童年是在利马唐人街度过的。父亲是来自中国广东的移民,在当地一处庄园担任管理者;母亲则是秘鲁人。相对优裕的家境,使他得以接受良好的教育。然而,与许多同龄人不同,少年时代的陈坤便对政治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1945年,秘鲁迎来了一场重要的政治变局。由阿普拉党(APRA)参与组建的“全国民主阵线”支持布斯塔曼特(José Luis Bustamante y Rivero)竞选总统,并最终取得胜利。当时,十五岁的陈坤正在利马阿方索·乌加特中学读书。阿普拉党所倡导的反帝国主义立场与拉丁美洲团结的理想,深深吸引了他。他很快加入该党的青年组织,迈出了政治生涯的第一步。

此后,陈坤一面完成学业,一面积极参与政治活动。1947年,利马瓜达卢佩中学爆发争取中学免费教育的罢课运动,十七岁的他不仅投身其中,还承担了组织协调工作。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校期间成绩最出色的科目,恰恰是“秘鲁史”与“政治经济学”。对历史的兴趣与对现实的关切,似乎正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悄然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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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期的青年陈坤。图片来源:Coya, H. (2017).Memorias del futuro. Planeta Perú.

1948年,陈坤考入秘鲁国立圣马科斯大学文学院。这所创办于1551年的古老学府,向来是秘鲁知识分子汇聚之地,也是学生运动的重要舞台。然而,他的大学生活刚刚开始,秘鲁政局便急转直下。同年10月初,卡亚俄港爆发海军反政府起义。据文献记载,陈坤曾参与这场起义的筹划。起义很快遭到镇压,秘鲁政局也愈发动荡。10月27日,曼努埃尔·奥德里亚(Manuel Odría)发动军事政变,推翻布斯塔曼特政府,开启了长达八年的军事统治。此后,阿普拉党人、共产党人及其他政治反对者遭到严厉镇压,而积极参与学生运动的陈坤,也成为当局关注的对象。

频繁的政治活动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他的学业。大学第一年,陈坤仅有“文化史”一门课程取得优异成绩。然而,成绩单似乎无法完整呈现他的才华。他的同班同学、后来成为秘鲁著名历史学家的巴勃罗·马塞拉(Pablo Macera),多年后仍对他赞誉有加。在马塞拉的记忆中,陈坤不仅聪慧过人,更是他所认识的圣马科斯学生中最富善意的人之一。他甚至称陈坤为“当时圣马科斯大学里最优秀的学生”。

不久,陈坤因政治活动遭到逮捕,被关押在卡亚俄港外的埃尔弗朗顿岛(El Frontón)监狱。从大学课堂到与大陆隔海相望的牢房,这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就此发生了剧烈的转折。此后的两年,他在阅读与同其他政治犯的辩论中度过了漫长的囚禁生活。也正是在这里,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最初的政治信仰。曾经令他心驰神往的阿普拉党,如今却因政治路线的转变而令他深感失望。在陈坤看来,该党领导层逐渐背离了早年的激进主张,也辜负了那些曾经寄希望于它的普通民众。

这种失望最终演变为痛苦的决裂。在后来写给妹妹的一封信中,陈坤坦言,离开阿普拉党是一个“非常痛苦”的决定,但他紧接着写道:“这个组织背叛了贫困阶级的愿望……我们这些确信这一点的人就有责任不再滋养这个畸形的孩子,并勇敢地放弃它。”字里行间,既有愤怒,也有难以割舍的情感。对陈坤而言,最难放弃的,或许并不是一个政党的名称,而是少年时代曾寄托于它的希望。

然而,结束牢狱生活并不意味着重获自由。奥德里亚政府决定将他驱逐出境,目的地是阿根廷。就这样,二十岁出头的陈坤被迫告别故乡利马。此后的岁月里,他将在一次次流亡与迁徙中,继续寻找自己所认定的道路。

二、流亡淬炼:广结同志与思想锻造

离开秘鲁后,陈坤首先抵达阿根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他曾短暂进入当地大学文学院求学,却很快又投身学生运动,公开反对庇隆政府。在他看来,庇隆主义不过是“拉普拉塔河流域版的阿普拉党”。激进的政治活动再次引起当局警惕,不久,他便遭到驱逐,被送往玻利维亚。

然而,玻利维亚军政府同样不欢迎这位年轻的政治流亡者,决定将他遣返回秘鲁。面对再次入狱的危险,陈坤在边境设法摆脱了警方监视,经普诺辗转来到库斯科。他甚至还走进当地圣安东尼奥阿巴德大学的课堂旁听,只是这段难得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一次课堂上的政治言论,再次招来了警察,陈坤最终被押回利马。接连的驱逐、逃亡与监禁,几乎构成了他二十岁出头的人生。可无论漂泊何处,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找到两样东西:大学的课堂,以及志同道合的政治伙伴。

1953年6月,获释后的陈坤再次离开秘鲁,前往墨西哥。彼时的墨西哥城,是拉丁美洲政治流亡者的重要聚集地。来自不同国家的知识分子、学生与革命者,在这里讨论故乡的政治局势,也酝酿着重返祖国的计划。陈坤在胡亚雷斯街区的汉堡街77号租下了一间学生宿舍,并进入墨西哥国立人类学与历史学院攻读社会人类学。课余时间,他积极参与流亡者的政治活动,很快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便有后来名扬世界的切·格瓦拉。

两人的相识,缘于一位共同的朋友——希尔达·加德亚(Hilda Gadea)。她早年便与陈坤相识,后来成为格瓦拉的第一任妻子。不过,据后来的回忆,两人初次见面时并不十分投缘。在陈坤眼中,这位年轻的阿根廷医生似乎有些夸夸其谈。

真正改变彼此印象的,是墨西哥城胡亚雷斯街区一栋建筑屋顶上的长谈。那一次,他们谈起各自的流亡经历,也谈到拉丁美洲的贫困、不平等与政治前途。尽管来自不同国家,两人却发现,彼此都怀有反对外来干涉、追求拉丁美洲团结的理想。最初的隔阂渐渐消散,一段延续至生命尽头的友谊由此开始。

不过,相比于在咖啡馆里纵论革命,陈坤更渴望真正的行动。他曾讥讽那些只会高谈阔论、却迟迟不肯付诸实践的人是“咖啡革命家”(revolucionarios de café)。在墨西哥期间,他还曾联合其他秘鲁流亡者,秘密筹划携带武器返回故乡,试图以武装行动推翻奥德里亚政权。

然而,计划尚未实现,他便再次失去了容身之地。1954年底至1955年初,墨西哥当局加强了对部分拉丁美洲政治流亡者的监控,陈坤也受到波及。由于此前多次参与政治活动,他最终被驱逐出境,被迫远赴法国。一个曾经辗转阿根廷、玻利维亚与墨西哥的年轻人,竟无法在拉丁美洲找到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

巴黎成为他流亡岁月中的又一站。在这座汇聚了各国流亡者与知识分子的城市,他结识了来自拉丁美洲和非洲的政治活动者,尤其关注正在争取民族独立的阿尔及利亚人。与阿尔及利亚流亡者的交往,使陈坤得以从另一片大陆的现实斗争中,重新思考民族解放与政治变革的问题。他愈发倾向于相信,当合法的政治道路无法实现社会变革时,武装斗争便可能成为另一种选择。

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墨西哥城,再到巴黎,流亡使陈坤远离故乡,却也让他认识了来自不同国家的革命者,接触到形形色色的政治思想。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书本与辩论中的观念,逐渐在真实的政治斗争中获得了新的意义。1955年,随着秘鲁国内反对独裁统治的浪潮不断高涨,陈坤终于看到了结束流亡的希望。经历数年的漂泊,他即将重返故乡。而这一次,他带回去的,不仅是对祖国政治前途的关切,还有一套在异国求学、流亡与斗争中逐渐形成的政治信念。

三、重返秘鲁:党内斗争与道路选择

1955年,秘鲁南部城市阿雷基帕爆发反对奥德里亚政权的抗议浪潮,持续多年的军事统治开始显露颓势。次年,随着政治大赦令的颁布,漂泊海外多年的陈坤终于获得了归国的机会。

回到利马后,他重新进入圣马科斯大学,转而攻读经济学,同时积极参与校园左翼组织“革命学生阵线”,并加入秘鲁共产党(Partido Comunista del Perú)。经历多年流亡,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一处能够安放政治理想的地方。但新的分歧很快出现。在陈坤看来,秘鲁共产党领导层对社会变革的态度日趋温和。他与党内其他左翼成员一道,公开批评总书记豪尔赫·德尔普拉多(Jorge del Prado)的政治路线,认为其与传统政治势力的妥协,已经背离了革命的初衷。1958年,党内温和派进一步掌握组织主导权,陈坤等年轻左翼成员受到排挤。恰在这一时期,美国副总统尼克松访问秘鲁,试图前往圣马科斯大学,却遭到学生的激烈抗议。陈坤参与其中,再次被捕入狱。当党内争论尘埃落定时,他甚至未能亲自到场为自己辩护。不久,他便被正式开除出党。

从少年时代的阿普拉党,到如今的秘鲁共产党,陈坤先后与两个曾经寄予厚望的政治组织决裂。在他眼中,这些组织似乎都陷入了同一种困境:拥有宏大的政治理想,却始终缺乏付诸行动的决心。不过,接连的挫折并未使陈坤放弃组织政治力量的努力。1959年,他与其他左翼成员成立“列宁主义委员会”,试图推动秘鲁共产党的内部改革。然而,这一尝试未能持久,部分成员选择重返原党,陈坤则决定另寻出路。

彼时,古巴革命的胜利正在拉丁美洲激起巨大回响。卡斯特罗领导的革命运动,为那些不满传统政党政治的青年提供了另一种可能。陈坤同样深受鼓舞,逐渐将目光投向武装斗争,并试图把分散的左翼力量联合起来。1961年,他推动建立“左派革命统一团体”,并参与此后“革命左翼阵线”(Frente de Izquierda Revolucionaria)的组建,主张土地改革、维护工人权益、反对外国资本控制,并支持古巴革命。他希望新的组织能够摆脱左翼政党无休止的派系争执,真正走向工人、农民与普通民众。然而,不同政治派别之间的分歧始终难以弥合,这一团结尝试最终也走向瓦解。一次次组建,又一次次分裂。陈坤始终试图寻找一条实现政治理想的道路,却屡屡发现,最难跨越的障碍,有时恰恰来自自己的同志。

1964年,他带领一批追随者加入正在重组的秘鲁民族解放军(Ejército de Liberación Nacional,ELN)。与此前的政治组织不同,这支力量已经开始为游击战争进行准备。陈坤逐渐承担起组织动员、宣传及对外联络等工作,并成为利马地下政治组织“五月十五日运动”的负责人。在他的推动下,秘密刊物《群众》(Masas)得以创办,外国革命著作与政治文献通过油印机不断传播,地下组织也开始与古巴方面建立联系,为即将展开的游击行动寻求支持。昔日那个辗转于各国大学课堂与流亡者聚会之间的青年,如今已经成为筹备武装斗争的重要组织者。

在秘鲁诗人塞萨尔·卡尔沃(César Calvo)后来的回忆中,陈坤曾以一个近乎悲壮的比喻,表达自己对革命前途的认识:“这个时代如巨大深渊,没有桥梁能跨越;或许唯一的通路,就是用我们的尸体填满深渊,让后人从上面走过。”几年之后,这番话竟与他自己的命运形成了令人唏嘘的呼应。

1965年,秘鲁民族解放军开始筹备新的游击行动。为了争取援助,陈坤再次踏上前往古巴的旅程。多年以前在墨西哥城结识的那位阿根廷医生,此时已成为闻名世界的革命者。而陈坤与格瓦拉的命运,也即将再次交汇。

四、与“切”同行:山海奔赴与游击斗争

1965年,陈坤受秘鲁民族解放军委派前往古巴。除了接受游击战训练,此行还有一项更为重要的使命:为即将在秘鲁展开的武装斗争争取援助。而他所寄予厚望的合作伙伴,正是昔日在墨西哥结识的切·格瓦拉。

据后来的研究与回忆,格瓦拉原本有意参与秘鲁的游击战争。1966年初,陈坤在参加完哈瓦那召开的“三大洲会议”后,曾满怀期待地告诉同志们:“切和我们一起来。”然而,秘鲁的革命形势已发生变化。1965年底,民族解放军在阿亚库乔的游击行动遭遇重创,领导人赫克托·贝哈尔被捕,地下组织网络几近瓦解。格瓦拉最终选择了玻利维亚,而不是原先考虑的秘鲁,作为南美游击战争的起点。对于一心希望将革命带回故乡的陈坤而言,这无疑是一次挫折。不过,他并未因此放弃与格瓦拉的合作,而是一面着手重建秘鲁民族解放军,一面继续寻求两国游击力量的协同行动。

1966年12月,陈坤来到格瓦拉位于玻利维亚的秘密营地。12月2日,格瓦拉在日记中记下了这次会面:一大早,“中国人”便兴冲冲地赶来,两人谈了整整一天。从武器补给、人员训练到开辟新的游击战线,他们详细商讨了彼此支援的计划。陈坤还准备前往古巴,亲自向有关方面通报南美游击运动的情况。多年以前,在墨西哥城的一处屋顶上,两人曾畅谈拉丁美洲的未来。如今,那些曾经热烈讨论的理想,已变成地图上的道路、等待运送的武器,以及一项项亟待实施的计划。

1967年3月,陈坤带着两名秘鲁同志再次来到格瓦拉的营地。双方进一步商定,秘鲁方面将陆续派遣人员接受游击训练,待时机成熟后返回本国开展行动。陈坤还计划为队伍提供通信设备,以便保持联系。不过,此时的陈坤依然只是一名“访客”。按照最初的安排,他并不准备长期留在玻利维亚,而是要继续奔走于古巴、秘鲁与游击队之间。然而,随着游击队与玻利维亚政府军发生交火,形势迅速恶化,撤离也变得愈发困难。格瓦拉曾试图安排几名访客离开,但陈坤最终决定留下,与游击队员共同承担风险。

在1967年4月的战情总结中,格瓦拉特意记录了这一变化:“‘中国人’的身份变了,在第二、第三阵线建立之前,他将是游击队的一名战士。”从此,陈坤不再只是来往于各国革命组织之间的联络者,而真正成为格瓦拉麾下的一名游击队员。

两人在此期间留下过一张珍贵的合影。照片中的陈坤戴着厚框眼镜,面带微笑,站在格瓦拉身旁。然而,这位看上去温文尔雅的青年,其实并不具备理想的游击战士条件。高度近视使他始终离不开眼镜,身体状况也难以适应丛林中的长途跋涉。他的旧识拉蒙·赵(Ramón Chao)甚至感叹,这个温和、腼腆的近视男子,或许根本就不适合当游击队员。但陈坤却凭借坚忍与自律赢得了战友们的尊重。1967年6月29日,格瓦拉在日记中记载,自己曾在队伍会议上批评部分成员缺乏纪律、行军迟缓,同时特别提到陈坤,将他列为值得其他队员效仿的榜样。

即使在战争中,陈坤似乎也始终保留着某种与游击战士身份形成反差的温和。7月,在一次前往玻利维亚萨迈帕塔(Samaipata)的行动中,据后来回忆,他走进一家药店,面对惊慌失措的店主,竟先为深夜打扰表示歉意,再向对方解释行动的缘由。在当地人的记忆中,这个举止斯文的陌生人,与人们想象中的武装游击队员颇不相同。

然而,战争的残酷并不会因个人的温和而有所减轻。进入1967年下半年,游击队的处境急转直下。政府军的包围不断收紧,队伍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食物和饮水日益匮乏,伤病与疲惫折磨着每一个人。曾经寄托着革命希望的南美丛林,此时已成为一处危机四伏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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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坤与切·格瓦拉的珍贵合影。图片来源:Guevara E. (1966).Diario de Che en Bolivia.OceanSur.

在最后阶段的行军中,陈坤又遭遇了一个近乎致命的打击:他不慎丢失了眼镜。对于高度近视的他来说,失去眼镜几乎意味着难以辨认脚下的道路。崎岖的山路、密布的灌木与夜间的黑暗,让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有队员在日记中写道,“中国人”的状况很糟,行军时不断落在后面。另一位亲历者后来回忆,在尤罗峡谷附近的夜间行军中,陈坤曾跌倒二十多次。他只能一次次爬起来,摸索着继续跟上队伍。那副在照片中几乎成为陈坤个人标志的厚框眼镜,此刻已不知遗落在玻利维亚的哪一片山林。对于这个曾经辗转多国、始终试图寻找政治出路的革命者而言,眼前的道路,如今竟已难以辨清。

1967年10月8日,格瓦拉率领的游击队残部在尤罗峡谷遭遇政府军围攻。战斗中,格瓦拉腿部中弹,陈坤也陷入无法突围的困境。据一名幸存者后来回忆,格瓦拉曾试图帮助行动困难的陈坤攀上山坡,却在这一过程中遭到枪击。两人最终落入政府军之手,被带往附近的拉伊格拉村(La Higuera)。在那里,一所简陋的乡村小学成为他们生命的最后一站。

1967年10月9日,年仅三十七岁的陈坤遭到处决。格瓦拉也在同一天被秘密杀害。十多年前,两个怀抱相似理想的年轻人,在墨西哥城的一处屋顶上结识。此后,他们的道路几经分合,最终却在玻利维亚一个偏僻的山村里,以如此悲剧性的方式交汇。这位来自利马唐人街、被战友们称作“中国人”的秘鲁青年,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故乡。

五、历史回响:精神遗产与中拉记忆

陈坤的生命结束在1967年的玻利维亚,但关于他的记忆并未随之消散。在昔日战友的回忆中,他始终是一个令人难忘的人物。巴拿马作家豪尔赫·特纳(Jorge Turner)赞赏他将知识付诸行动的勇气;曾与他并肩奋斗的赫克托·贝哈尔(Héctor Béjar),则始终记得他对那些只会空谈革命的“咖啡革命家”的不屑。多年以后,智利诗人赫尔曼·卡拉斯科(Germán Carrasco)甚至写下了一句颇具挑衅意味的诗:“让我们忘记切格瓦拉,记住‘中国人’。”这句诗所表达的,并非对格瓦拉的否定,而是对那些被传奇光环遮蔽的革命者的重新关注。陈坤所选择的武装斗争道路最终未能实现预期目标,其政治理想与实践方式也需要放回冷战时代的历史背景中审视。但他不甘于空谈、始终试图将信念付诸行动的执着,以及困境中表现出的坚忍与善意,仍是留给后人的重要精神遗产。

在拉丁美洲的革命记忆之外,陈坤还有另一重身份:一个在利马唐人街长大的华裔青年。贝哈尔记得,年轻时的陈坤曾在唐人街的中式茶餐厅里喝茉莉花茶。据后来的回忆,即使身处玻利维亚丛林,陈坤还曾与格瓦拉相约,等熬过眼前的困境,就一起去吃顿Chifa——一种名称源自粤语“吃饭”、早已融入秘鲁日常生活的中餐。

只是,这顿饭终究没能吃成。在拉美战友的记忆中,他是为革命奔走的“El Chino”;而在1967年的秘鲁《公言报》上,他却是那个离家两年多、音讯全无的华裔青年“坤陈”。同一个人的生命,在不同语言的记载中呈现出不同的侧面:一边是拉丁美洲的政治风云,一边是当地华人社会对远行游子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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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河,《天空之镜》,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

这些记忆后来又跨越太平洋,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华人作家陈河为追寻陈坤的足迹,历时多年辗转各国搜集史料,并于2022年出版小说《天空之镜》,让这位远方的华裔革命者得以在中文文学世界中被重新讲述。

陈坤的经历也提醒我们,那些远渡重洋的华人及其后代,不仅在异乡谋生立业,也以不同的方式参与了当地的历史进程。他们的生命早已融入拉丁美洲的土地,却又通过家庭、文化与记忆,同遥远的中国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回望1997年哈瓦那的那场葬礼,格瓦拉的传奇早已广为世人熟知,而那面秘鲁国旗所覆盖的身影却依然陌生。如今,循着《公言报》中寥寥数行文字,再对照战友的回忆、格瓦拉的日记与后来的文学作品,我们得以重新拼接这段散落在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中的历史。陈坤终其一生未曾踏上父亲的故土,但他所留下的精神遗产,以及关于他的不同记忆,却在身后跨越了时空。一个人的生命虽有尽头,他的故事却仍在中国与拉丁美洲之间,等待着更多的理解与讲述。

[感谢加拿大华人作家陈河老师和玻利维亚“切·格瓦拉之路”向导María Esther Vargas Soto女士对本文写作的无私帮助和资料提供;本文系国家社科青年项目(25CGJ038),国家社科重大项目(23&ZD018),中国侨联课题(24CZQK208)之阶段性成果。]

王子刚 陈祚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