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娃娃的脸。下午四点一过,太阳猛地从云缝里蹿出来,把72路公交车晒得像个闷罐子。车里挤得前胸贴后背,窗户半开,灌进来的全是尾气味儿混着汗酸味。
李建国缩在后门边,蓝外套上水泥点子摞着灰浆印子,裤腿一圈干了的泥。从早上七点干到这会儿,就晌午扒拉了两口盒饭,两条腿灌了铅似的。可心里头热乎——包工头撂了话,这个月干完,八千多块到手,闺女下学期的学费齐了。
车到槐树巷,挤上来个孕妇,一手抓扶手一手护肚子,脸白得跟纸似的。前头几个小年轻戴着耳机,眼皮都不抬。李建国二话没说站起来:“大妹子,这儿坐。”
孕妇连声道谢,挪过来坐下。喘匀了气,忽然侧脸盯着他袖子瞅:“大哥,你在锦绣家园工地干活吧?”
李建国一愣:“你咋知道?”
“我老公赵志刚,开塔吊的,认识不?”
“认识认识!前两天还帮我抬水泥呢!”李建国一拍大腿。
孕妇指了指他袖口白涂料和腰后晃荡的红安全帽:“我老公天天回家也这模样。再说你们工地那个周安全员,大喇叭天天喊‘戴好安全帽’,我老公回来说,有个李师傅最听话,天再热也不摘——说的就是你吧?”
旁边人全往他腰上瞅,红帽子果然挂皮带扣上晃悠。李建国挠挠后脑勺:“不戴不行啊,家里老婆孩子等着我挣钱呢。”
孕妇收了笑,正经道:“大哥,你让座那会儿我就想说——你们干活一站一整天,腿都肿,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话一落,车厢气氛变了。耳机悄悄摘了,中学生扭头看,拎购物袋的大姐嘴角也松了:“兄弟,钢筋工一个月挣多少?”
“忙时七八千,闲时四五千,够花!”他嘿嘿一乐,“闺女在县里念高中,成绩好着呢,说考省城大学。我再干几年,攒个首付在县城买套房,一家人就不分开了。”
孕妇接话:“我老公也这么说。我俩租工地旁边那小区,一月一千二,五口人挤一间。不过日子总归越过越好,是吧?”
“那可不!”李建国拍胸脯,“我刚来那会儿睡桥洞,一天三十块小工。现在好歹有手艺,工头看得起,钱不拖欠。”
后排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师傅,坐我这儿,下站就下。”李建国摆手:“身上脏——”话没说完被按座位上:“脏啥?我锦绣家园三期买的房,明年交,还得谢你们呢!”
满车低笑。孕妇挥手:“回头让我老公请你喝酒!”
下一站上来个拄拐大爷,李建国“腾”又弹起来:“大爷,这儿!”中学生噗嗤笑了:“这叔叔让座专业户啊。”大爷拍他胳膊:“小伙子心眼好,日子差不了。”
李建国抓着吊环,手揣兜里摸到闺女五寸照片——过塑了,揣半年了。心想回去打电话就说:今儿工友媳妇夸我安全帽戴得好。自个儿乐了,嘟囔一句:“这城里人,也挺好。”旁边大姐接茬:“哪儿人都一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终点站下车,他掏出帽带认认真真系下巴底下,拍拍灰,大步往宿舍走。夕阳把影子拉老长,那顶红帽子在晚霞里亮得晃眼。
俗话说,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一座城市的温度,不在楼多高、路多宽,在公交车上那个主动站起来的瞬间。你给出去的那把椅子,早晚有人给你搬回来——还捎带着满车厢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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