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忍辱六十年,汉家积蓄力量
公元前二百零二年,刘邦在定陶登基,国号为汉。连年征战把天下耗得精光,秦朝留下的粮仓大多空了,各地人口锐减,很多往日热闹的城邑只剩下残垣断壁。高祖带着大军北征匈奴,却在白登山被单于的骑兵围困七天七夜,粮草断绝,进退无路。靠着谋士周旋,才得以脱身。回到长安之后,刘邦清楚眼下的家底,根本没有和匈奴全力开战的本钱。朝堂之上,争论不绝。有人说匈奴无信,应当整军再战,一雪前耻。也有人劝君主,百姓刚脱离战乱,再动刀兵,天下就要再起动荡。
刘邦最终采纳和亲之策,挑选宗室女子冒充公主,送往匈奴单于的王庭,每年送去丝绸粮食美酒,约定互不攻伐。这份盟约,没有换来长久的安宁。匈奴拿到馈赠,依旧时常驱马南下,闯入云中、代郡,掳走人口牲畜。边境的亭障守军不多,只能闭城固守,派人快马传信,等候内地援军。消息传回长安,文帝景帝坐在殿上,看着边郡送来的奏报,心里不是没有愤懑,只是依旧压下了开战的念头。
文帝下诏书鼓励农耕,减轻田租,开放山泽,让百姓可以开采山林渔猎。官府少征徭役,不轻易大兴土木。每逢灾年,朝廷开仓放粮,安置流离的百姓。民间的生活慢慢安定下来,一户户农人开垦荒地,播种五谷。乡里之间,孩童慢慢多起来,集市重新热闹,布帛粮食流通各地。朝廷还在北方边郡推行养马之令,鼓励百姓饲养战马,官府设立马苑,大批量繁育马匹,为日后的骑兵积攒根基。
有一次,匈奴骑兵逼近长安近郊的甘泉宫,京城震动。文帝调发军队布防,列侯领兵驻守各处关口。匈奴见汉军戒备森严,劫掠一番之后便撤走。文帝没有下令追击,战事就此作罢。朝堂里不少年轻将领心中不平,觉得朝廷一味退让,丢了汉家颜面。文帝召来年轻的将领,在偏殿闲谈。
“你可知,一旦大举兴兵,千里运粮,耗费多少民力。”文帝指尖轻叩案上竹简,“百姓家中的存粮,只够糊口。一场大战,壮丁离开田地,土地荒芜,来年就要闹饥荒。”
年轻将领躬身回话。“匈奴年年来犯,边民苦不堪言,长此以往,他们只会越发骄横。”
“我知晓边民苦楚。”文帝缓缓开口,“只是强取之功,需要厚积之力。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养好百姓,攒足兵马,静待时机。时机不到,贸然出手,只会把数十年的积蓄尽数耗空。”
将领默然退下,心中的不甘依旧存在,却也听懂君主话里的权衡。文景两代,持续推行休养生息,不主动挑起大战,同时悄悄整顿边防,训练士卒,储备军械粮草。几十年过去,国库之中,钱财堆积,串钱的绳子朽烂,散钱多到难以清点。太仓的粮食层层堆叠,新粮压着旧粮,仓房装不下,只能堆在露天,不少谷物日久腐坏。民间马匹数量大增,街巷田野随处可见,寻常百姓出门都可以骑乘马匹。
可隐患同样藏在盛世之下。开国之初郡国并行,同姓诸侯王占据大片土地,手里掌握兵马赋税,势力越来越强。景帝时期,七国诸侯联手反叛,战火在中原燃起。朝廷调派周亚夫领兵出征,短短数月平定叛乱。叛乱平息之后,朝廷顺势收回诸侯的部分权力,削减封地,诸侯王不再能够掌控封国的军政,中央的控制力稳步增强。
这个阶段,汉朝对外隐忍,对内慢慢理顺秩序。很多边郡的老人,一辈子都见过匈奴劫掠的惨状,听过和亲队伍出发时的叹息。他们看着一代代孩童长大,看着官府不停囤积粮草战马,隐隐觉得,平静不会一直持续。西域那边,各国受制于匈奴,要向单于缴纳贡赋,匈奴的使者往来诸国,掌控通道。中原和西域之间,隔着茫茫戈壁,消息隔绝。长安城里,有人已经在设想,如果有一天能够打通西边的道路,斩断匈奴的臂膀,局面就会全然不同。只是这个设想,还藏在谋划之中,没有机会落地。岁月一日日流淌,积蓄的力量,静静等待一个能够挥戈北向的君主。
02 挥师出塞,凿空西域立都护
汉武帝刘彻即位的时候,府库充盈,国力已经和汉初天差地别。年轻的君主不愿继续维持和亲的局面。他从宫中的档案,翻出往年边郡送来的文书,一页一页看过匈奴袭扰的记录,心里打定主意,要改变北方的格局。他听说西域的大月氏和匈奴有仇,便招募使者,打算派人穿过匈奴控制的区域,联络大月氏,一同夹击匈奴。张骞应募,带着一百多名随从,踏上西行的道路。
一行人刚出陇西,就被匈奴的巡逻骑兵俘获,押送到单于王庭。单于留住张骞,没有立刻杀害,给他安排妻室,想让他放弃出使的念头。张骞手持汉节,始终不肯折节归顺。他在匈奴之地滞留十余年,日日看护那根牦牛尾装饰的符节,等候出逃的机会。等到看管松懈,他寻得机会,带着随从向西逃走,继续向着大月氏前进。走过戈壁沙漠,翻过雪山,抵达大宛、康居,最终找到大月氏。只是这时的大月氏已经迁居沃土,不愿再回头和匈奴开战。张骞没能完成结盟的初衷,却一路记下西域各国的风土、道路、兵力,知晓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山川要道。
返程途中,张骞再次被匈奴抓获,又滞留一年多,趁着匈奴内乱,才得以脱身,回到长安。出发时百人随行,归来只剩他和堂邑父两个人。朝堂之上,张骞把西域所见一一禀报,诸国物产,道路远近,匈奴在西域的布置,讲得清清楚楚。汉武帝听完,心中的谋划变得清晰。打通西域,不只是联合盟国,更是切断匈奴获取物资的来源。
元光二年,马邑之谋拉开汉匈大战的序幕。汉军埋伏马邑山谷,想要诱杀单于,计谋败露,单于退兵。自此和亲彻底断绝,汉匈进入持续交战的阶段。卫青、霍去病先后领兵出征。卫青出上谷,直捣龙城,这是汉军第一次深入匈奴腹地,取得大胜。之后收复河套,设立朔方郡,迁徙百姓到此屯田戍守,建起抵挡匈奴南下的前沿据点。
霍去病年纪轻轻,勇冠三军。他领兵西进,穿越焉支山、祁连山,接连击溃河西的匈奴部族。河西一带归入汉朝掌控,朝廷在这里设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迁徙内地百姓定居开垦。河西通道打通,中原通往西域的大门,终于露出缝隙。两年之后,漠北大战开启,卫青和霍去病各领五万骑兵,分两路北上。卫青遭遇单于主力,苦战之后,单于连夜突围远逃。霍去病一路奔袭,封狼居胥,登临瀚海。这一战,匈奴主力遭受重创,很长一段时间,单于不敢靠近漠南。
战事的代价同样沉重。连年出兵,耗费巨量钱粮,文景积攒的府库渐渐空虚。百姓负担加重,朝廷推行盐铁官营,统一铸五铢钱,拓宽财源,支撑边疆的战事。国内也有不少流民,地方的矛盾慢慢浮现。汉武帝晚年下轮台罪己诏,反思连年征伐带给百姓的负担,调整国策,减少远征,重新把重心放回安定民生。
汉昭帝、汉宣帝接续治理,休养生息,国力再度恢复。匈奴经过接连打击,内部纷争不断,势力持续衰落。汉宣帝本始二年,汉朝联合乌孙出兵,大败匈奴。之后匈奴进一步分裂,呼韩邪单于率众南下,向汉朝称臣,亲自前往长安朝见天子。
公元前六十年,西域都护府在乌垒城设立。西域三十六国正式纳入汉朝管辖,都护统领戍卒,协调诸国纷争,保障道路通畅。往来的商队沿着丝路行走,中原的丝绸、漆器、冶铁技术向西传递,西域的葡萄、苜蓿、核桃、良马传入中原。戈壁之上,烽燧相连,驿站依次排布,使者、商旅、戍卒往来不绝。
苏武牧羊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一段岁月。苏武持节出使匈奴,恰逢内乱,被牵连扣押。匈奴威逼利诱,许以高官厚禄,想要劝他归降。苏武不肯屈服,被流放到北海牧羊,告诉他等到公羊生出小羊,才能够返回汉朝。北海苦寒,风雪终年不断,苏武靠着挖掘野鼠储藏的草籽充饥,手里的汉节从不离身,节上的牦牛尾毛渐渐脱落。十九年过去,匈奴与汉朝和好,苏武才得以回到长安。当年一同出使的人,或是投降,或是身死,只有他守住符节,不曾背弃汉朝。他回到长安那天,城中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看着那个须发尽白,手里握着光秃秃符节的使者,心中生出万千感慨。
陈汤在西域的时候,见到郅支单于在康居作乱,欺凌诸国,杀害汉使谷吉。陈汤没有等待朝廷诏令,和甘延寿商议,调集屯田士卒,联合西域诸国兵马,奔袭郅支城。城池攻破,郅支单于被斩杀。陈汤上书朝廷,写下那句流传后世的话,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很多人明白,这句话不是一句虚言,是汉军跨越万里,对远方强敌给出的答复。
这个时代,汉朝不只是依靠大军征战,更懂得因地制宜治理边疆。屯田的戍卒一边耕作,一边守备,自给自足,减少内地长途运粮的压力。都护调解各国矛盾,不轻易出兵征伐,尽量依靠当地的秩序维持安定。西域诸国渐渐习惯和汉朝往来,商路长久通畅。只是盛世之下,危机从未彻底消失。朝堂上外戚势力慢慢抬头,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豪强大户抢占良田,贫苦百姓失去土地,四处流亡。隐患一点点堆积,等待爆发的时刻。
03 乱世再复,汉家风骨绵延不绝
西汉末年,朝政日渐败坏。外戚王莽把持权柄,最终代汉建立新朝。王莽推行一系列改制,政令频繁改动,脱离民间实情,豪强百姓都难以适应,天下渐渐动荡。王莽对待西域诸国,肆意贬低各国君主,把国王降为侯,激起西域各国不满。焉耆起兵,杀死西域都护,西域和中原的联系就此断绝,丝路闭塞,烽燧荒废。北边的匈奴再度强盛,边境烽烟再起。
各地流民蜂起,绿林、赤眉起义爆发。战火席卷中原,长安陷落,新朝覆灭。天下再次陷入群雄割据的局面。刘秀起兵,一步步扫平各路势力,在洛阳重建汉朝,后世称为东汉。东汉初年,民生凋敝,战乱之后人口锐减,城邑残破。光武帝休兵养民,轻徭薄赋,安抚流民,鼓励开垦,慢慢恢复生产。
此时北匈奴重新掌控西域,屡屡侵扰河西边郡。河西郡县白天都要紧闭城门防备劫掠。朝廷起初国力不足,无暇大举西进,只能固守河西,等待时机。等到明帝时期,国内安定,粮食充足,朝廷重新谋划西域之事。永平十六年,窦固领兵出击北匈奴,在伊吾击败匈奴守军,留下士卒屯田。军中一个名叫班超的文书吏,不甘于伏案抄写文书,说出投笔从戎的话。窦固欣赏班超的胆识,派他带着三十六名吏士,出使西域诸国,招抚城邦,孤立北匈奴。
班超一行人先到鄯善。鄯善王一开始礼数周到,没过几日,态度忽然冷淡。班超察觉匈奴使者已经到来,鄯善王心中摇摆不定。他召集随行三十六人,夜里突袭匈奴使者营地,放火呐喊,斩杀匈奴使者。鄯善王大惊,下定决心归附汉朝。这一场冒险,让西域诸国看见汉使的魄力。之后班超继续西行,周旋于于阗、疏勒等国之间,依靠少量随从,联合亲汉城邦,对抗依附匈奴的龟兹、焉耆。
局势反复多变,汉朝一度撤回西域都护,班超也接到返回洛阳的诏令。疏勒、于阗的百姓和官员拦在路上,痛哭挽留,害怕北匈奴回来报复。班超被众人的恳切打动,上书朝廷,请求留在西域。朝廷准许他继续驻守。班超在西域经营三十余年,依靠诸国合力,一步步平定乱局。永元三年,龟兹归降,西域都护府重新设立。几年之后,焉耆平定,西域五十余国全部归附汉朝。
班超年老之后,上书请求还乡,说自己不敢奢望活着走到酒泉郡,只求能够活着踏入玉门关。朝廷感念他多年劳苦,准许他返回洛阳。离开西域那天,沿途城邦的百姓沿路相送,很多人跟着车马走出很远。班超回到洛阳不久便病逝。他的儿子班勇,后来继承他的事业,再赴西域,领兵击败北匈奴残余势力,再次稳固西域秩序。
和西汉相比,东汉经略西域,兵马不多,更多依靠信义与制衡。汉朝不强求直接管控所有城邦,愿意尊重西域各国的习俗,帮他们抵御匈奴的欺压,换取各国归附。甘英受班超派遣向西出使,一路走到波斯湾岸边,本来打算渡海前往大秦,被当地船夫劝阻,没能抵达,但是这次远行,拓宽了中原人对西方世界的认知。
东汉中后期,内部的弊病持续加重。外戚和宦官交替把持朝政,朝堂纷争不休。豪强地主大肆兼并土地,建立庄园,隐匿人口,地方官吏难以管控。灾荒连年,底层百姓难以存活,黄巾起义爆发。天下再度大乱,州郡长官拥兵自重,汉室皇权一点点衰落。即便到了王朝末年,边疆之上,汉人的风骨依旧还在。边疆的官吏、戍卒,依旧坚守烽燧,守护通往西域的道路。
后世回望汉朝,常常惊叹它的强盛。这份强大,不单单是几场大捷,辽阔的疆域。汉初懂得隐忍蓄力,国力充足之后敢于远赴万里出击强敌,打通东西往来的道路。它塑造了一个族群的名字,汉这个称呼,代代流传。它留下一套治理天下的法度,兼容儒学,建立察举选官的途径,打通丝路,让中原文明向外延伸。
汉朝也不是完美无缺。连年征战会耗尽民力,朝堂会有权臣争斗,土地兼并的难题,困扰王朝后半程。它有退让隐忍的时候,也有万里远征的时候,有盛世仓廪充盈的安稳,也有乱世流离的苦难。它的强大,是一代代普通人撑起来的,是耕田的农人,守边的士兵,跋涉的使者,出使绝域的旅人,一点点积攒出来的力量。
王朝终有兴衰,四百年的汉家天下最终走向落幕。但是它留下的印记,长久留在这片土地之上。后世的人,读到张骞西行,读到苏武持节,读到陈汤上书,读到班超在西域孤守数十年,依旧能够感受到那种不肯屈于外敌,愿意踏远路、守信义的气质。这也是为什么,在诸多古王朝之中,汉朝常常被后人认为强盛。它的强大,写在史书的战事记录里,也藏在一个族群长久延续的精神底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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