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刘长贵,今年六十二,在镇上开了大半辈子拖拉机修理铺。手上全是黑机油洗不掉的纹路,指头关节粗得像螺丝帽。人老实,三脚踹不出个屁来,见了谁都先笑后说话。就这么个人,上礼拜三在自家修理铺后头的歪脖子槐树上吊死了。
我赶到的时候,派出所已经拉上警戒线了。三婶瘫在地上哭得拉不起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是那个畜生逼死的……是那个畜生……”
说起来话长。三叔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供出个大学生。刘颖从小脑子好使,考上了省城大学,学的什么工商管理。三叔那会儿逢人就显摆:“我闺女,大学生,以后坐办公室吹空调的。”学费不够,他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给人修车,硬是没让刘颖贷过一分钱款。
刘颖毕业后留在省城,说要创业。三叔问创啥业,她说做电商卖化妆品。三叔不懂电商,但闺女要钱,他把攒了八年的六万块全打过去了。那是2013年。
六万块赔了个精光。刘颖打电话回来说:“爸,再给我五万,这次肯定行,我找到货源了。”三婶不让给,三叔偷着去信用社贷了三万,又找亲戚凑了两万,打过去了。2015年。
又赔了。刘颖改口说做直播带货,要买设备、租场地、雇人。这回要八万。三叔拿不出来了,刘颖在电话里哭,说爸你不帮我我这辈子就完了。三叔把家里那台用了十二年的拖拉机卖了,卖了一万二,又找二叔借了三万,自己上县城工地给人搬了仨月水泥,凑了五万打过去。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八万她根本没做直播,跟人合伙炒什么虚拟币,全砸里头了。
再往后就越来越离谱。刘颖开始借网贷,填窟窿,填不上就找三叔。三叔五十多岁的人了,白天修车,晚上去镇上加油站给人值夜班,一个月挣三千多,留下三百吃饭,剩下全给闺女转过去。三婶跟他吵,说你把棺材本都给她了咱老了咋办?三叔闷头抽烟,半天憋一句:“我就这一个闺女。”
去年冬天出了件大事。刘颖突然开着一辆新车回来了,二十多万的迈腾。三叔高兴坏了,以为闺女翻身了,杀鸡买酒招呼亲戚。结果第二天,村里来了两辆面包车,下来七八个人,说刘颖把车抵押了又租出去,现在人跑了,他们找车主。
三叔把全村亲戚借遍了,凑了四万给那帮人,人家才没把车拖走。刘颖躲了三天才露面,进门就跪,说爸我欠了六十五万,网贷加信用卡,实在还不上了,有人给我出主意说假装买车再抵押能套点钱。三叔那天晚上一口饭没吃,蹲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
三婶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劝劝你三叔,他要卖房子。”
我连夜赶过去。三叔真在联系人看房,那套老宅子是他爹传下来的,三间大瓦房带个院,镇上人出价十二万。我问他:“房子卖了你们住哪?”三叔说:“先给颖颖把账还上,我跟你三婶租个单间凑合。”我说:“你替她还了这次,下次呢?”三叔不吭声。
最后是我出的主意:房子不能卖,让刘颖自己扛。账是她欠的,她三十多岁的人了,得为自己的事负责。三叔听了半天,说:“那她要让人告了咋办?”我说:“告就告,法院判了也是她自己的事,你替她还了六十五万,对得起她了。”
三叔没再提卖房的事。我以为他想通了。
上个月初,刘颖又回来了。这回带了个男的,说是男朋友,做工程的,能帮她还账,但需要十万块“周转金”。三叔说家里真没钱了,刘颖当场就翻了脸,站院子里骂:“你是我亲爹吗?从小到大你给过我啥?人家爹妈给闺女买房买车,你就知道修你那破拖拉机!”
三叔嘴唇哆嗦,说:“闺女,爸真的……”
“你别叫我闺女!没钱你生我干啥?生下来让我受罪?我同学她爸给人家掏一百万眼睛都不眨,我要十万你跟我哭穷!”
村里好几个人听见了。我二婶过去劝,刘颖连二婶一起骂:“老刘家没一个好东西,穷得叮当响还装大方!”
当天晚上刘颖跟那个男的走了。三叔在修理铺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三婶去叫他吃饭,看见他把自己挂在了后头那棵槐树上,脚底下歪着个凳子,旁边扔着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
派出所定了个自杀,没立案。刘颖第二天才回来,在灵前哭了两嗓子,转头就问三婶:“我爸存折放哪了?”三婶拿扫帚把她打出去的。
出殡那天刘颖没来。有人说看见她在县城跟人打牌,输了好几百。
三叔烧了以后,三婶收拾修理铺,在工具箱最底下翻出个铁盒子。里头有张存折,一万八千块钱,是三叔这两年攒的。还有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颖颖留着,万一她哪天没饭吃了。”
三婶把存折扔灶膛里烧了。她说:“她饿死拉倒。你三叔就是让她一口一口啃死的。”
我把我三叔那套修理家伙什拉回家了。扳手、钳子、千斤顶,都带着他的机油味。我想留着,等刘颖哪天找上门来要钱,我就把这些东西给她看,问问她:你认得这是啥不?这是你爹拿命给你换钱的家伙。你摸摸,上面还有他手上的老茧印子呢。
不过她估计也不来。上礼拜我刷朋友圈,看见她在省城吃火锅,配了句话:“新的开始。”
我把她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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