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安阳出土的甲骨文,距今已有三千多年历史,上面记录着商代王室的祭祀、征伐和农业活动,而这些古老文字与现代汉字之间,至今仍能找到清晰的演变关系。
2017年,甲骨文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这件事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只是中国拥有如此古老的文字,更在于三千多年前的书写传统,经过漫长演变,依然与中国人的现实生活紧密相连。
世界上留下古代文字的文明并不少,埃及有象形文字,两河流域出现过楔形文字,印度河文明也留下大量刻画符号,可这些早期书写体系的发展道路,与汉字存在明显差异。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四大文明古国之中,印度和埃及至今仍是独立国家,为什么谈到古老文明的连续性,人们却往往把中国作为最有代表性的例子?
英国学者马丁·雅克曾从一个不同于传统西方政治研究的角度解释中国,他在2009年出版的《当中国统治世界》中,提出理解中国不能仅仅依据现代民族国家的概念,还需要认识其深厚的文明传统。
2010年10月,马丁·雅克在伦敦的一场TED演讲中进一步谈到,中国首先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的文明型国家,漫长的文化积累深刻影响着现代中国的社会组织与国家认同。
一、国名仍在世间,文明未必如初
1900年1月30日,梁启超创作《二十世纪太平洋歌》,其中提到中国、印度、埃及和小亚细亚四处古文明地区,成为后来四大文明古国说法的重要早期来源。
不过,2024年7月15日出版的《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刊载研究指出,四大文明学说有着更早的西方思想史背景,后来经过东亚知识界的整理,才逐渐形成广泛传播的固定概念。
古代文明的所在地,与现代国家的政治疆界,并不是可以直接画等号的关系。埃及仍然叫埃及,尼罗河也仍然是当地农业和社会发展的重要依托,但现代埃及的语言、宗教以及政治制度,已经与法老统治时期有了巨大区别。
公元前525年,波斯帝国征服埃及,此后古埃及又先后受到马其顿、托勒密王朝和罗马等不同政权统治,古代社会原有的文化结构在漫长历史中不断发生变化。
随着宗教传播和语言更替,象形文字逐渐退出实际使用,阿拉伯语成为现代埃及的主要语言,而古埃及语较晚阶段发展形成的科普特语,主要在宗教领域得到保存。
因此,古埃及遗产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作为法老时代社会生活核心的文字、宗教和政治制度,确实未能以原有形态延续至现代。
印度的历史则更加复杂,因为通常所说的古印度文明,实际上涉及不同年代、不同地区形成的多种文化传统。
1922年,摩亨佐达罗遗址开始得到系统发掘,考古人员发现,当地早在公元前第三千纪就已经形成具备道路规划、排水设施和大型公共建筑的城市社会。
这处遗址于1980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不过印度河文明留下的文字至今尚未得到学术界普遍认可的完整破译,其语言与后世南亚文字体系之间的联系仍有许多待解问题。
更值得注意的是,摩亨佐达罗位于现代巴基斯坦境内,说明早期印度河文明的分布范围与现代印度国家疆界并不重合。
印度后来形成的吠陀文化、佛教和印度教传统拥有深厚的历史积累,但它们与早期印度河城市文明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承继关系,还需要依靠考古和语言研究继续探索。
相比之下,中国古代文明的发展不仅有大量考古遗址可以证明,还有文字、典籍和制度传统能够相互衔接,这才是理解其文明连续性的重要入口。
二、朝代几经更替,文字一脉相承
中国历史经历过多次政权更替,从秦汉到隋唐,从宋元到明清,不同朝代的疆域、制度和社会生活都发生过明显变化,但中国人对自身历史的认识并没有因此从头开始。
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后来的王朝无论如何评价前朝,都十分重视保存史书、整理典籍和继承已有的文化知识。
司马迁撰写《史记》,将古代传说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纳入系统叙述,此后历代正史持续编修,使中国形成了规模庞大、前后衔接的历史文献体系。
当然,古代史书也存在记载缺失和需要考证的地方,但能够长期保存如此丰富的连续性文献,本身就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特点。
文字所发挥的作用尤其明显,因为一套可以长期传承的书写体系,能够让不同时期的人们使用共同的文化资源,并在此基础上发展新的知识。
2006年,河南安阳殷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遗产介绍中指出,甲骨卜辞为研究中国早期文字、社会组织和宗教活动提供了重要资料。
甲骨文与后来的金文、篆书、隶书和楷书之间,存在能够通过字形研究加以追踪的演变关系,虽然书写形式不断调整,但文字系统没有被完全不同的外来文字取代。
中国古代各地区的口语差异长期存在,可通行的书面文字仍然为跨地区行政管理、典籍传播和知识交流提供了重要条件。
秦朝统一文字规范,汉代进一步发展国家行政与经学教育,隋唐以后科举制度逐渐成熟,这些不同时期的制度建设,都在已有文化基础上继续发展。
尤其是科举制度形成之后,古代典籍与国家人才选拔建立了较为紧密的联系,读书、修史、治学不再只是少数独立活动,而成为长期延续的社会文化传统。
宋代印刷业的发展进一步扩大了书籍传播范围,明清时期大量古籍得到刊刻和整理,后世因而能够保存并研究此前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知识成果。
中国传统文化当然不是几千年保持原样,佛教传入之后,宗教思想、文学艺术和哲学研究都发生了深刻变化,来自不同地区的技术与知识也不断被吸收。
但外来文化进入中国,并没有使原有历史传统整体退出社会生活,反而在长期交流中形成新的文化内容。
不同民族在历史进程中不断交往融合,元朝和清朝的国家治理、文化建设也与中国既有的制度和典籍传统保持着密切联系,中华文明因此呈现出多民族共同创造、不断发展的历史面貌。
这与依靠单一王朝维持的政治传统有很大区别,因为即使某个政权结束,文字、经典、历史记忆和社会文化依然可以通过后继时代继续传承。
三、考古不断添证,历史持续生长
1936年,施昕更在浙江良渚一带开展考古调查,发现了一批具有重要价值的新石器时代遗存,此后中国考古工作者持续研究,逐渐确认了良渚文化在中华文明起源中的重要地位。
2019年7月6日,良渚古城遗址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认,这处约有五千年历史的遗址展示了新石器时代晚期长江下游地区的早期区域性国家形态。
这里已经出现大型水利工程、复杂的城市布局和具有社会等级差异的墓葬,说明当时居民不仅掌握了较高水平的农业与工程技术,还形成了相当复杂的社会组织。
这些证据很有分量,因为它们让中国早期文明研究不再局限于后世文献所记载的中原王朝,也进一步揭示了长江流域在中华文明形成过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2026年10月18日至20日,第四届“良渚论坛”在浙江杭州举行,来自近60个国家和地区的嘉宾学者围绕文明起源、考古实证和文化遗产保护展开讨论。
2026年10月20日,新华社报道了一项新的良渚考古研究进展,考古工作者在反山高等级墓地东侧发现的建筑遗迹,经过进一步研究,已复原出三座可能具有特殊用途的木结构建筑。
据考古人员介绍,2024年重新启动反山遗址考古工作后,研究人员发现了疑似墓园外围墙体,2025年又在东侧确认建筑遗迹,随后依据120个柱洞的分布进行了建筑复原。
其中最大的一处建筑东西长约25米、南北长约16米,研究人员推测,这组建筑可能与墓地祭祀活动有关,但具体功能仍有待进一步考证。
这项研究的价值,在于为认识五千年前良渚社会的建筑技术、墓葬礼仪和组织能力提供了新的实物依据,而不是简单增加了一处可供展示的古迹。
当然,良渚文化与商周文明之间的具体传承关系,仍然需要大量考古研究加以说明,不能直接将两个不同时代的文化遗存画上等号。
中华文明的形成经历了多个区域长期交流、相互影响的过程,从良渚、陶寺到二里头和殷墟,不同时期的考古材料共同构成研究早期中国的重要线索。
再把视野放远一些,中国古代的造纸、印刷、丝绸生产、瓷器制造和历法研究,都曾对其他地区的社会发展产生重要影响,而这些技术和知识本身,也是在持续积累中逐渐成熟的。
古代中国通过丝绸之路与中亚、西亚以及更远地区开展交流,在吸收外来文化成果的同时,也将本土技术、艺术和思想传播到其他地方。
所以,中华文明的延续并不是封闭地保存过去,而是在保持重要文化传统的基础上,不断接触新的事物,再将其中有价值的内容纳入自身发展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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