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他,只聊了不到三十分钟,他就忽然站起来,凑近我身边。

我是周婷,今年二十八岁,在县城的超市理货。

我从小就是个胖姑娘,外号从“胖丫”一路发展到“胖婷”。

我妈说胖人有福气,但相亲的那些男人不这么觉得。

上个月有人见面第一句就问我,你这么胖,你家的锅得是多大号的?

我站起来就走了。

我妈气得骂我,说我心高气傲。

我说,妈,人家拿我当笑话,我还不走?

她叹了口气。

这次是表姐硬拉着我去相亲。

她说对方叫刘勇,在汽修厂上班,修车修得很好,人老实,就是嘴笨。

我说,嘴笨的人多半心狠。

表姐说,你见见就知道了,不行就撤。

我穿着黑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去了,因为黑色显瘦。

我还在镜子前看了半天,侧过身,还是看到腰上那圈肉。

我们约在县城那家德克士。

我早到了十分钟,买了小杯可乐,坐在靠窗的位置。

刘勇迟到了,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工作服,袖口有油渍。

他先挠了挠后脑勺,说,对不起,刚才有个客户的车坏在半路,我去搭了根线。

我说,没事,坐吧。

他点了一份薯条和两杯可乐,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就先点了这个。

我说,我什么都吃。

他笑了,说,那你一定好养活。

我们聊起来。

他说他在汽修厂干了七八年,会修发动机,也会补胎。

我说,我在超市搬箱子,一天搬几百箱。

他说,那你的力气一定不小。

我说,能扛得动一箱矿泉水。

他眼睛亮了一下,说,厉害。

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说,没喜欢的事,就是下班看电视剧,吃零食。

他说,我平时养了两只猫,它们是流浪猫,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现在我喂得圆圆滚滚的。

他说,我下班了就跟它们说话,虽然它们也听不懂。

我说,那你跟猫说话,不跟我说话?

他愣了一下,说,你要愿意,我以后也跟你说话。

我脸红了。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突然不说话了,直勾勾看着我的肩膀。

我心里一沉,以为自己衣服上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低头看。

他站起来,椅子咯吱一声响。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身侧,弯下腰,凑近我。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呼吸扫过我的耳边,带着一点机油味和洗衣粉的味道。

他说,别动。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碰到我肩上,捻起一根白线头,说,这根线快掉了。

他坐回去,耳朵根红透了,说,我妈以前是裁缝,我看不惯线头。

我攥着那根细细的线头,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离我这么近,只是为了取下一根线头。

我想,这可能就是老实的温柔。

后来他送我到小区门口,我们没有留电话,但他要了我的微信。

我回到家,把线头夹在日记本里,趴在床上笑。

我妈问,笑什么?

我说,碰见个不嫌我胖的。

她说,那人家嫌你什么?

我说,嫌线头。

之后我们约着去河边走。

他走路不老实,看见地上有矿泉水瓶就要弯腰捡。

我说,你可是修车的,不是清洁工。

他说,顺手的事,看着脏了心里难受。

我说,那你看见我这一身肉,心里难受吗?

他停住,认真地看着我,说,不难受,看着踏实。

他说,肉又不是错,谁老了还没点肉。

我心里暖融融的。

他带我去他出租屋看他的猫。

两只橘猫,一只胖,一只更胖。

他说,那只叫大米,那只叫小米。

我说,你取名字真随意。

他说,一个能吃米,一个能吃更多米。

我蹲下来摸那只最胖的猫,它翻过肚皮让我摸。

他说,你看,它喜欢你。

我说,猫都喜欢胖的人。

他说,我也喜欢。

那天我帮他收拾茶几,他的手机在充电。

我去拿充电头时不小心碰到屏幕,屏幕亮起,显示一张照片。

一个很瘦的长发女人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笑得很开。

我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充电头摔了。

他看见,走到我身边,说,那是我表姐。

我说,你表姐靠你肩膀上?

他说,过年的时候我妈让拍的,说是给我大姨看看。

我翻到照片信息,日期显示是前年冬天。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酸酸的。

我说,你留着这个照片干什么?

他说,忘了删。

我说,你怕是舍不得删吧。

他说,那是我表姐。

我说,表姐表姐,你怎么不跟你表姐过去。

他把手机拿过去,当着我的面删了照片,说,现在没了。

他说,我和她真没事,你别瞎想。

我嘴上说,谁瞎想了。

心里却偷偷开心。

不过,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嫁给他,是见了他妈之后。

他妈住老家的两层小楼,我们来吃饭。

桌上的菜很丰盛,他妈却先打量我一遍,说,姑娘,你有一百五十斤吧?

我点头,筷子悬在半空。

他妈说,我听人说,体重太大,怀孩子的时候容易生病。

你要不要先减肥,再跟我儿子谈?

我一下觉得嘴里那口饭没了味道。

刘勇放下碗,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说,妈,她体检报告我看了,血压血糖都正常,医生说她只是壮实,不是病。

他妈说,我这是为她好。

刘勇说,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让跟我吃饭的人心里难受。

他说,我从小听你的话,娶媳妇这件事,我自己做主。

他妈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面前的红烧肉推到我面前,说,吃吧。

我看着刘勇,他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鼻子一酸,低头吃了一大块肉。

那肉真香。

后来我们商量结婚。

我妈要了六万六彩礼,刘勇拿不出那么多。

他说,叔,阿姨,我手里有三万,剩下的我打欠条,以后每年还一万。

我妈不同意。

我说,妈,我是结婚,不是卖肉。

我妈说,你懂什么,彩礼是态度。

刘勇说,阿姨,我的态度是,我挣的钱都给她。

我妈看了他半天,说,那你写个保证书。

他真的写了。

用一张作业本的纸,歪歪扭扭写:刘勇保证,结婚以后工资全交周婷管,不藏私房钱,不抽烟,不酗酒,只养猫,不养别的。

我看了,又笑又哭。

我妈也笑了,说,这痴子。

婚礼前一个星期,我帮他收拾书柜。

柜子底层有个旧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初中毕业照。

我随手一看,愣住了。

我在照片最边上,穿着红色外套,圆圆的脸,咧嘴笑。

我问他,你怎么会有我们班的毕业照?

他走过来,认真看了看,说,这不是你们班毕业照,是我们学校的。

那时候我在隔壁班。

他说,你还记得吗?

初二那年,体育课,我的外套被人扔到操场上。

你跑过去,把它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我说,同学,你的衣服。

他说,那天下着小雨,你的脸圆圆的,像个月饼。

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你。

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我说,你瞎编的吧。

他说,我没编。

他说,后来我到处打听你,才知道你转学了。

我去过你家以前住的那条街,搬走了。

他说,我那时候小,不敢问别人。

后来长大了,就一直在这县城里待着,想着也许哪天能碰见你。

他说,去年你表姐来店里修车,她拿手机付款,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微信朋友圈里你的照片。

我求她把你介绍给我,她不肯。

我给她修了三回车,她才松口。

他说,第一次见面,我紧张得说不出话。

聊了不到三十分钟,我实在忍不住了,就编了个扯线头的借口,凑近你。

他说,我不是想扯线头,是想看看你眉毛上那颗小痣还在不在。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眉毛,说,在,真好。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我想到我之前那些自卑,那些被嘲笑,原来在很久以前,就有一个人把我当成了月亮。

我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说,我怕你觉得我别有所图。

他说,我只是一个修车的,不敢高攀。

我捶了他一拳,说,你这个笨蛋。

婚礼那天,我穿了一身红嫁衣。

镜子里,我脸很圆,胳膊很圆,腰上也有肉。

可我没再骂自己。

他穿着西装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搂住我,说,新娘子真好看。

我说,胖得像年画。

他说,年画上的财神奶奶就是这样的,捧着金元宝,笑得一团喜气。

我把手里的花球拍在他身上。

他呵呵笑。

出门的时候,外面有人在起哄,说新娘子好富态。

以前听到这两个字我一定会难过,可那天,我仰着头,走得稳稳当当。

他牵着我,掌心很热。

上了婚车,他又凑近我身边,在我耳边说,这根线头,我扯了十四年,终于扯回家了。

我问他,什么线头?

他说,你呀,白胖胖的一根线,穿在我心上,绕成一团。

我骂他不正经。

他嘿嘿笑。

婚车开动起来。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像小时候那件红色外套的味道。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他凑近我,摘下一根白线头。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好心。

现在我才知道,他是在跟十四年前那个圆脸女生说,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