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看多了,会养成一个错觉:古代皇帝一开口,必定是“朕如何如何”,仿佛这个字天生就长在龙椅边上。可翻开史料会发现,事情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朕这个字,在漫长的历史里当过普通人的口头禅,当过皇帝的自谦,末了才变成那个金口玉言、独一份的自称。它的身世,其实就是一部浓缩的皇权进化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先把话说回秦以前。那时候朕根本不值钱,就是“我”的意思,不分尊卑贵贱,谁都能用。东汉的蔡邕在《独断》里记过一笔:朕,我也。古者尊卑共之,贵贱不嫌。屈原写《离骚》,开篇就是朕皇考曰伯庸,翻译过来就是“我的父亲名叫伯庸”,一个失意的士大夫,照样自称朕,没人觉得僭越。那时候的君王反倒不太用朕,他们挂在嘴边的是孤、寡人,意思是我这个德行不够的人,是在神面前谦虚着来的。直到秦始皇统一六国,情况才变了。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群臣议尊号,末了定下来:天子自称曰朕。从这一刻起,朕从大众的“我”,变成了天子的专号,平民百姓再碰这个字,是要掉脑袋的。可讽刺的是,秦始皇自己并不怎么用朕,他平时的口气更接地气,史书上他自称“吾”的地方一抓一大把,比如他求仙时说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定了规矩的是他,嫌规矩端着、不肯天天用的也是他。

汉朝是汉承秦制,这个规矩也继承了下来,可继承的只是书面那一半。汉代的皇帝写诏书用朕,一开口说话,还是“吾”。楚汉相争的时候,刘邦在阵前指着项羽喊吾翁即若翁,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爹就是你爹”,那个“吾”字,跟老百姓嘴里的“我”没什么两样。三国两晋南北朝更是如此,皇帝口语里自称“吾”的频率,远远高过“朕”,乱世里有些君王干脆连正式文书都不讲究了,诏书敕令里也大摇大摆地写“吾”。曹操的《让县自明本志令》通篇都是“吾”,那是他给天下人看的掏心窝子的话,语气平得像个老家主在跟族里交代家事。可见那个时代,皇帝的自称还远远没到“朕”一言堂的地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到了唐朝,转折点出现了。大约从中唐开始,皇帝为了把自己跟臣民区隔开,把原本只用在书面上的朕搬进了日常口语,这个字才慢慢变得口语化。等到宋朝,风气彻底翻转:皇帝不管是在朝堂上说话,还是写圣旨公文,一律自称朕,“吾”“我”几乎绝迹。可规矩这东西,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元朝的皇帝是外来民族入主中原,虽然尽力学习汉家制度,日常口语里还是习惯说“吾”“我”;明朝的皇帝受了影响,偶尔也会蹦出个“吾”字,甚至朱元璋的有些口谕里,自称“咱”的时候都有。到了清朝,事情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为了把皇权权威顶到最满,清代的皇帝无论口语还是圣旨诏书,一律只用朕,绝无例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看清这条脉络,有两件事特别值得琢磨。头一件,是孤家寡人这个词的翻转。先秦的君主自称孤、寡人,本是谦辞,意思是自己德行浅薄,不配居君位,说出口是带着敬畏的;可到了后来,戏台上皇帝一声“孤家寡人”,成了摆谱、端架子的口头禅,再没人觉得这是自谦。更妙的是,秦汉以后真正的大一统皇帝反而不自称孤寡了,倒是那些诸侯王、割据一方的军阀爱用这个词——谦辞的适用范围,跟着权力的格局一起收缩。同一个词,从谦卑滑向傲慢,中间隔着的,是整个礼制的坍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另一件,是皇帝自称里那条“书面—口语”的双轨。秦汉到唐初,皇帝一直过着两套话语的日子:诏书上写神圣的“朕”,下了朝照样跟人说“吾”“我”,书面越神圣,日常越松弛。中唐以后双轨并成一条,“朕”一头扎进口语里,再也没出来。这看着像是皇帝更爱摆谱了,可细想正相反:当“朕”连日常对话都要时时挂在嘴边,说明皇权话语已经不需要靠诏书的距离感来维持威严了——它全天候在场,无处不在。电视剧里皇帝开口闭口“朕”,为什么看着那么顺眼?因为清宫戏最多,而清朝恰恰是把这套话语推到顶点的朝代,看多了,就以为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该这么说话。

说到底,“朕”从谁都能用的“我”,变成天子独享的专号,再变成皇帝日日不离口的自称,这一路不是在变大,而是在变窄,窄到只容得下一个人。下次再看历史剧,不妨留个心眼:若是秦汉的皇帝在那一口一个“朕”,编剧多半是拿清朝的戏服,套在了汉朝的龙椅上。而真正的历史,藏在《史记》的字缝里——楚汉阵前,刘邦扯着嗓子喊出的那句吾翁即若翁,那个字,还是老百姓嘴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