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网《抗美援朝战场上的180师创造奇迹》;中新网(北京青年报)《志愿军180师:曾陷入美军重围被传全师覆灭》;光明网·文摘报《志愿军180师:荣辱60年》;中华读书报《180师:六十年,一口气》;红色山西网《吴成德:赴朝爱国忠诚将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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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夏天,朝鲜半岛南边那片山,刚下过一场透雨。林子里的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树叶尖儿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厚厚的落叶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美军一支搜山队正沿着山脊往上爬。领头的军官眯着眼,把手里的望远镜举起来,一寸一寸扫过那些石缝、树洞、灌木丛——这几天,他们收到情报,这一带的山里,藏着漏网的志愿军。
在一处山坳的泥地上,他们揪出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怎么说呢——乍一看都不像活人了。眼窝深陷进去,肋骨在胸口一根一根排着队,破军装烂成了布条条,头发胡子粘成一坨,你分不清谁是谁。
走在前头那个“老头”,看着足有五六十岁,蹲在地上直喘气,手里还攥着半根野菜,那副模样,活像从哪个灾荒年景里逃难出来的。
翻译官蹲下去,问:干什么的?
“老头”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炊事员。
美军大兵们乐了。炊事员?行啊,这一趟总算没白跑,捞回来个做饭的,晚上兴许还能让俘虏给烧口热乎的。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把他捆上,押下了山,塞进了战俘营。谁也没把这个蓬头垢面的“伙夫”当回事。
可谁也没料到,几个月之后,一个刚被抓进来的志愿军战士,隔着铁丝网远远看见这个“炊事员”,脸唰地就白了。
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整个战俘营的死寂:
“吴主任!”
就这三个字,把审讯室里的空气都喊凝固了。在场的几个美军军官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从疑惑,变成错愕,再变成一种近乎狂喜的兴奋。
这个“炊事员”,真名叫吴成德,志愿军一八零师的核心指挥员之一。
他已经在美军眼皮底下的深山老林里,整整藏了十四个月。他也是整个抗美援朝战争里,志愿军被俘人员中,职务最高的那一个。
一个师里的指挥员,放着突围的大路不走,为什么一头扎进敌后的大山,跟一群走不动的伤员死磕了一年多?
这十四个月,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又是怎么一步步,从一个领兵的指挥员,变成了战俘营里那个对谁都自称“伙夫”的老头?
别急,这故事,得从一九五一年春天讲起。
一、一万一千人,走进了一个出不去的口袋
先说清楚,一八零师到底是支什么部队。
这支队伍出生在一九四七年夏天,由地方武装合编而成,起先是晋冀鲁豫野战军第24旅,一九四九年统一番号,才改叫一八零师,归第十八兵团六十军管。
别小看这支地方队伍出身,它打起仗来一点不含糊:奔袭运城飞机场,伏击过美械装备的部队,夜袭剑门关天险,解放太原、成都这些硬仗里都有它。
抗美援朝之前,它在国内战场上,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一九五一年,志愿军调它入朝。部队从三月二十二日下午出发,一路躲着敌机轰炸,昼伏夜行,走了整整十天,四月十日才赶到伊川,站到了指定的出发阵地上。
这仗,打得仓促。入朝晚,准备急,人还没喘匀气,第五次战役就在四月二十二日打响了。
这是整个朝鲜战争里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敌我双方前前后后投入了一百多万兵力,两边都憋着劲儿要拼个你死我活。
打到一个多月,仗推到了第二阶段。
五月十六日这天,一八零师所在的六十军接到任务:割裂美军和南朝鲜军的联系,牵制美陆战一师和美七师。
不巧的是,战役之前,六十军的另外两个师——一七九师和一八一师——都被上级临时调给了别的部队,这一下,牵制美陆战一师和美七师的重担,就结结实实全压到了一八零师这一万一千多人的肩上。
那天夜里,一八零师的五三八团和五三九团,在玄岩和发雷一带强渡北汉江。第二天,全师过江。五三九团拿下杜武洞,五四零团拿下仓村里,五三八团在新店里撞上美陆战一师,硬碰硬打了一场遭遇战,击毁十辆坦克,还吃掉了一个连。
五月二十日,五三八团和五三九团进占远水洞一线,跟美陆战一师打得难分难解。
五月二十一日,志愿军总部下达电令:第五次战役暂告结束。一八零师接到命令,停止进攻,准备向北转移。
可事情,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不对味的。
撤退的命令里,附了一个沉甸甸的附加条件:一八零师得留下来,掩护兵团主力和一万多名伤员北撤,在阻击阵地上,至少要顶住敌人三到五天。
五月二十二日,一八零师主力跟美陆战一师打了个整天,主阵地反复易手,谁也没能吃掉谁。
五月二十三日凌晨,撤退命令正式下达。可到了上午十一点,一八零师突然发现——自己右翼的友邻部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得干干净净,连个招呼都没打。
师长郑其贵急电军部。军部回话:注意掩护右翼,准备今晚把北汉江以南的部队移到春川以西,继续防御。
命令归命令,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一八零师彻底懵了。
就在这一夜,一八零师的左右友邻部队全线后撤。紧接着,军部连着五次来电,措辞一次比一次急:停止北撤,继续留在北汉江以南,掩护全兵团的伤员转运,江南的部队,要争取再坚守五天。
五天?就剩下一个师,两翼全空,对面是坦克飞机大炮齐全的美军好几个师?
可军令如山。一八零师就这么孤零零地,被留在了北汉江以南。
五月二十四日,美七师、美二十四师、南朝鲜第六师,几乎是同时发现了一八零师两翼的空当,迅速渡过北汉江,一把掐住了渡口。一八零师,三面受敌。
五月二十五日凌晨,五三八团和五三九团用三根电线牵着伤员渡北汉江,一夜之间,六百多名指战员被激流卷走,再也没能上来。
这天,一八零师粮尽,弹药也不多了,三面是合围逼拢的敌军,一面是波涛汹涌的江水。
五月二十六日拂晓,五三八团反身南下,重新占领驾德山阵地。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美七师突破了一七九师的防线,彻底切断了一八零师的退路。主力部队在芝岩里以南,陷入了五倍于己的敌人重围。
这时候,军部来命令了,只有四个字:固守待援。
一八零师拿什么固守?弹药见了底,粮食断了顿,对面是五个齐装满员的美军师。
郑其贵硬着头皮,向军部请求突围。当天下午四点半,军部批准了突围计划,命令一八零师向西北方向突围,到鹰峰集结。
傍晚六点半,一八零师分两路,杀出了包围圈。
这一夜,是血的一夜。
二、一道“完不成的命令”和一个被留下的决定
五月二十七日拂晓,一八零师的两路突围部队,以伤亡三分之二的惨烈代价,硬生生突出重围,跨过公路,抵达了鹰峰山下。
清点人数,全师上下,已经不到两千人了。
可当他们抬头往山上看——鹰峰主峰上,等着他们的,竟然是美二十四师的部队。
一八零师,再次被包围。
军部又来电:集中力量,向史仓里方向突围,军部派部队接应。
最后的四百多名指战员,编成三个突击连,在郑其贵的亲自指挥下,向西北方向发起最后的冲锋。
他们突破了敌人的三道阵地,一路拼杀,整整十天没怎么睡,三天没吃上一口像样的饭。
终于,在最后一道阵地——一二八点六高地跟前,这支队伍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郑其贵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分散突围。
六月一日,郑其贵带着一部分人,拼死冲了出去。到后来统计,一八零师一万多人,最后归队的只有四千多人。
剩下的——三千多人牺牲在突围路上,还有三千多人,或伤、或病、或饿,或在失散后打游击时,落到了敌人手里。
这是抗美援朝战争里,志愿军被俘人数最多的一次。
而在这场惨烈的突围里,有一个人,做了一个在几十年后被无数人反复提起的决定。这个人,就是吴成德。
突围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开始的。郑其贵带着师部和一部分人马往北杀,吴成德带着另外一拨人,在后面跟着往外冲。
山路又窄又滑,他骑在一匹战马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他心里清楚,只要冲过前面那道山口,过了北汉江,就有活下来的希望。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勒住了缰绳。
山脚下,传来一片哭声。
那是一个山洼,松树底下,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百名浑身血污的伤病员。有的腿炸断了,有的胳膊吊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躺在担架上,连挪都挪不动。
部队一分散突围,他们就被落在了路边——走不了,抬不动,只能等着敌人上来。
有人眼尖,认出了骑在马上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吴政委来了!”
这一嗓子,把泥地上那些躺着的、半躺着的伤员全惊动了。他们挣扎着,一点一点朝这边挪过来,眼睛里全是那种——把你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
在他们看来,有师里的指挥员在,就有冲出重围的一线希望。
有人哭喊着:“吴政委,把我们带上吧!”
吴成德坐在马上,看着月光底下那些惨白的脸,一动不动。
身边的参谋急得直拽他的衣角:“快走!快走!带上他们,谁都走不脱!”旁边几个战士也急:指挥员不在了,这几百号人真就全完了。
吴成德没说话。他盯着那些伤员,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带着几百个走不动的伤员,钻到敌人后方去,十有八九是死路一条。
他更知道,只要自己一咬牙,骑着马头也不回地往北冲,以他的本事,大概率是能活着回去的。
可他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不走。我带你们一起突围。”
就这一句话,把他自己那条突围的大路,亲手掐断了。
他翻身下马。那匹跟了他很久的战马,在这个节骨眼上成了烫手的东西——山里的夜太静,马一叫唤,敌机的探照灯就扫过来了;战士们饿着肚子,马肉又是有实打实的用处。
关于那匹马最后的去处,史料里说法很一致:吴成德亲手处置了它,把马肉分给了伤最重的那些人。
然后,他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安排随行的干部和警卫员,给伤员逐个登记,按原来的师直和各团建制,编成几个中队、几十个小队。
三十多名伤得最重、完全不能动弹的伤员,他让人重新包扎了化脓发炎的伤口,安置到更稳妥的地方。
能带走的东西尽量带上,野菜和水,给每个人尽可能多留了一份。
要走的同志,是流着眼泪,跟留下的重伤员告别的。
这一走,就是生离死别。
三、他把战马留在山里,转身走进了那片大山
从那一天起,吴成德就带着这支残缺不全的队伍,钻进了三八线以南那片莽莽苍苍的大山。
他不是没想过突围。头几个月,他带着伤员前前后后试了好几次,趁着夜色往外摸,找山口,找渡口。可每一次,都被敌人兜了回来,还搭上了近百条人命。
吴成德渐渐看明白了:带着这么一群走不动的伤员,想从美军的封锁网里正面突出去,没有可能。
他做了个决定——不再硬闯,往深山里撤。
朝鲜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树叶子一动不动,人在林子里走一会儿,汗就顺着脊背往下淌。
到了冬天,雪能埋到腰,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这一年多的日子,是从一片山里挪到另一片山里,从一个洞子钻到另一个洞子。
吃的,是野菜、树皮,实在饿急了,啃草根、喝雪水。伤员的伤口化了脓,没有药,只能用盐水一遍一遍地洗。
夜里不敢生火,怕冒烟暴露;白天不敢走大路,怕被飞机发现。美军把山下的每一条路口都封死了,还不断往山里压,缩着包围圈往里搜。
人,就这样一个一个地少下去。
有的伤员熬不住,在睡梦里就没再醒过来;有的夜里烧得迷迷糊糊,自己走出了山洞,就再也没回来;有的跟搜山队撞上,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拉响了手榴弹,跟敌人同归于尽。
队伍从几百人,打到几十人;再从几十人,打到十几个人。
每少一个人,吴成德都要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坐很久,把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记一遍。
到了1952年的夏天,这支曾经的一八零师,他身边只剩下了两个小战士。
吴成德原来一百三十多斤的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被山里的日头晒得黧黑,破衣裳挂在身上晃里晃荡。他在山下碰见任何人,对方都只会觉得这是个逃荒的老头,绝想不到这是个领兵的师级指挥员。
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后来他在战俘营里跟人讲,为什么一直咬死自己是“炊事员”——我不说,他们就不知道我是谁,我兴许还能多活几天,等到能回家的那天。
1952年7月10日,三个人在山下一道深沟里走,想翻过对面那座高山。突然,一阵狂吠声撕破了林子的安静——十几名美军士兵,牵着几条警犬,从草丛里扑了上来。
两个小战士手忙脚乱地掏手榴弹,想拉开引线跟敌人同归于尽,可手抖得厉害,引线怎么也拉不开。警犬扑上来,把人扑倒在地,几个美国大兵也一拥而上,死死把三个人按进了泥里。
吴成德被俘了。
一个在山里藏了整整十四个月的师级指挥员,就这么被拖出了大山。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在打晃,嘴里还含着半根没嚼完的草根。
而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个在深山老林里钻了十四个月、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伙夫”,接下来要面对的,远不是简单的关押那么简单——几周之后,当战俘营里有人隔着铁丝网喊出那声“吴主任”,他脚下的带刺铁丝网和头顶日夜不歇的噪音喇叭,会把他推进整个战俘营里最凶险的一场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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