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长征就是这样一条路。在他们走过之前,没人想过在这条路上踏出第一步,也没人想过这条路会通向何方。那从来不是一条预先为他们铺就的道路,每一里,每一米,每一步,都需要用自己的脚来丈量。

下一步会踩到什么?可能是硌脚的沙砾,可能是深陷的沼泽,可能是刺骨的冰雪,可能是湍急的河水,可能是缠人的荒草,还可能是焦土,是鲜血,是战友刚刚倒下的血肉之躯。

但那脚步依然走着,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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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镇将军在长征途中手绘的速写《草地行军中的障碍》。是珍贵的长征第一手资料。

长征常常被想象成一首壮阔的史诗——诚然,这是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艰苦卓绝的远征,是司马迁、色诺芬这样的史笔所渴求记述的对象,像所有的史诗一样,这是一场挑战人类极限的冒险。长征渡过了三十多条汹涌的江河,翻越了二十多座巨大的山脉,走过了像一个国家一样广袤却罕有人烟的泥沼遍布的湿地,我们惯常提起的“二万五千里”不过是一个最保守的数值,长征真正的里程,每个走过长征的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因为长征不是一条规划好的路线,更不是一条可预见的路线,在这条路上,他们不仅面临自然为人类设下的艰难险阻,更遭受敌人数倍,甚至十数倍兵力的追击阻截,平均每三天就要发生一场激战,战斗、迂回、突围,每一场战斗都会大大拉伸长征的里程。

长征最长的距离,是生与死的距离。1934年10月,当红一方面军踏上长征之路时,是八万六千多人,当他们终于在1935年10月抵达陕北吴起县时,全军仅剩八千人。离别与牺牲,是这条漫漫长路上最常见的场景。如果那长征中的每一个脚印都可以显现在大地上,你会看到有多少旧的脚印在中途消失,又有多少新的脚印在中途加入。

无论是走到最后的脚印,还是消失的脚印,每一双脚印都有属于它的故事。许多的故事,就像那些脚印一样,被岁月湮没,被世人遗忘,但也许在某个时刻,那些脚印会清晰地浮现出来,给愿意倾听的心灵诉说那被淹没在恢宏史诗中的故事。

那一双粗壮的脚印,属于一位名叫张吉兰的女战士,你或许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她是在长征中留下脚印的万千人的一员。她来自江西永新县,这位女战士的父亲因为闹革命被杀害后,她怀着杀父之仇,与丈夫一起拿起矛子和马刀,加入了红军。很多年后,与她一起并肩作战的同志依然会记起她那双粗壮的脚,在暴雨天里,挑着一百多斤重的“红军鞋”,翻过两座山,去到红军驻地。上到半山腰时,她一脚没有蹬牢,滚了下来。后面的人伸手抓住她时,抓了一手血,这时才发现,她的鞋掉了,双脚破了,地上染着血。

她的同志劝她从筐里拿一双鞋穿上,但她却回答说:“我脚上打上十个血泡,手上划一百个口子,还可以在家养几天。可是他们天天都要翻山越岭,他们的脚是‘量天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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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镇将军手绘长征途中场景《艰苦奋斗,草地行军,十五天粮,廿余斤》。

她和其他红军战士一样,也是最普通的人,有着最寻常的情感,她和十二个女同志调到军团政治部时,她的丈夫依然留在团部工作,行军路上,她也会思念自己的丈夫,“早晨开始行军了,就有人开玩笑:‘今天能不能见到老公一面呦?’旁人会说:‘吓,又想老公了?’先说话的一个就要顶嘴:‘你不想我可想……’谈着谈着就‘叽叽嘎嘎’的笑一阵。走到路上,一有空,也是东张西望的,你找你的人,我找我的人”,她们勇敢坚强的内心里也揣着思念与担心,“若是有一个月见不着,打听不到消息,就会想到不幸的事”。但她也会乐观地面对苦难,在西征途中,她发起了疟疾,像纸人一样,瘦得皮包骨头,只能趴在马背上,“她可真是调皮,病得快要死了,还开玩笑呢:‘小周,听说广西的猴子都会骑马,你看我像不像?’”

她不仅有乐观,也有悲伤,每当在路上看到倒下同志时,心里就“一酸一酸的,一边掩埋他们的尸体,一边掉眼泪;有时也会想起自己的丈夫……想啊,想啊,也想不出头绪来”。

而在一场战后,正当她们掩埋同志的遗体时,突然听到后边传来一声惨叫,同伴们赶紧回头看,才发现是张吉兰从马背上翻下来,扑到地上一具尸体上,哇哇地哭。那是同伴第一次见到她哭泣,她们看着她扒开自己丈夫的衣服,把双手放在伤口上,颤抖着,抚摸着,手上沾满了血迹。

同伴们只能转过脸去,“听到吉兰的哭声由强而弱,由弱而强。这哭声锤击着我们的心”,过了片刻,同伴们转过脸来,看到吉兰“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夹被,仔细地把她丈夫包起来,又用手把脸上的血迹抹去,把手绢盖在丈夫的脸上。她走开时还仔细地瞧了瞧,她简直变成了木头人,呆呆地走一步一回头”,待到走出一段路时,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扭头跑回丈夫的遗体旁,一边跑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牙刷,把牙刷放进包着丈夫的夹被里面,又揭开手绢最后看了看丈夫的脸,才无声地走回来,她的同伴问她:“你放那东西干什么?”

“他最爱刷牙了,他的牙有毛病,不刷怎么行呢?”

有的脚印,就这样消失在路上,而有的脚印,从未走过,却依然踏在长征的路上。那是一位叫池煜华的女子,那一年,她23岁,与她的丈夫李才莲结婚已有五年,但两人婚后只待在一起九天,第一次是新婚三天,她的丈夫便离家参加了革命,第二次,是1933年的6月,两人在宁都相聚六天。李才莲送给妻子一面小镜子为信物,对她说:

“如果哪一天别人说我牺牲了,你千万不要相信,你要等着我。革命成功了,我一定会回家!”

池煜华守着丈夫的承诺,她一直等待着,直到丈夫送给她的镜子里的那名青丝少女,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每日在老屋前的门槛上望呀望,直到一尺多高的木门槛上磨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当有人告诉她李才莲牺牲的消息时,她都十分坚定地否认:“错了,李才莲没有死,他还活着!”她永远记得丈夫的那句话:“如果哪一天别人说我牺牲了,你千万不要相信,你要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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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煜华对着丈夫送给她的镜子梳妆。池煜华在2005年去世,临终前,她拉着养子的手说:“才莲会回来的,你要好好搞生产。”

但他没有回来,李才莲在与妻子分别的两年后,便牺牲在掩护主力红军长征而在中央苏区发动的游击战中。

他们的双脚,都没有走上长征的路上,但他们却以自己的方式,将足迹留在了长征的史诗中。

这条路上,有许许多多的脚印,没有人能讲述每个脚印的故事,但总会有人讲述他们的故事,就像这些关于长征的书,年复一年地撰写、出版,将九十年前的故事,讲给现在的读者,将九十年前的长征之路,一直铺到今天——

你一直在路上,

风萧萧的路上,

多少金戈铁马,和多少雨雪风霜。

你一定在路上,

征尘依然飞扬,

你将儿女情长,折叠好藏进戎装。

我想你又在路上,

走得如此匆忙。

我追寻你的方向,沿着你的目光,

我看到鲜花开满山岗。

撰文/飞扬

编辑/张婷 刘亚光

校对/杨利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