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中国现代文学馆推出“地球的红飘带——文学中的红军长征”主题展览。由展览引发开去,本版三篇文章分别聚焦三位亲历长征的写作者——冯雪峰、成仿吾、李伯钊。冯雪峰是“左联”领导人中唯一参加长征的人,他的《卢代之死》写了两遍,最终片纸不留。成仿吾是长征路上唯一的大学教授,从1936年参与编辑《红军长征记》到1973年动笔,用大半生完成了一次在脚下、一次在笔端的“两次长征”。李伯钊是长征中唯一三过草地的女战士,她用歌剧《长征》首次把长征搬上舞台,也首次在舞台上塑造了毛泽东的形象。三篇文章,三种书写,共同构成长征文学记忆的不同侧面。——编者
在中国现代文学馆A座一层,“地球的红飘带——文学中的红军长征”展正在展出。展览分四个单元,陈列长征主题的手稿、经典著作、书信和珍贵文献,从广为传颂的毛泽东在“马背上哼成”的长征诗词,到萧锋逐日记录行军历程的《长征日记》,一路看下去,像是沿着一条文学的红飘带,在勇气和信念中穿行。
筹备展览的时候,在长征文学的脉络中翻检馆藏目录和作家资料,我发现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却始终找不到对应的展品。这个人就是冯雪峰。他是“左联”领导人中唯一参加长征的人,他的侄孙女冯秀花回忆,冯雪峰在长征途中“几乎每天写日记”,并且“用表格形式记录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像大事记一样,记得密密麻麻,条理却很清晰”。(许健楠:《冯雪峰:傲骨文人长征路》)
1937年回到家乡后,冯雪峰着手创作一部关于长征的长篇小说。这部作品他写了两遍,写了将近二十年。最终,却片纸不留。
一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冯雪峰跟随队伍,从江西瑞金出发,历时一年零六个月,最终抵达陕北。作为著名的“左联”领导人、诗人、文艺理论家,长期在上海弄堂里写作、编杂志的文化人,他与普通战士一样,拄着棍子走完了全程。长征路上,他不只走过“大路,小路,直路和弯路”,走过白天路、黑夜路,走过“上坡路、下坡路、岔路和斜路”,甚至一度在征战中迷路失联,做到了毛泽东所说的“走完绝路,再赶路”。同时他还担任红九军团地方工作组组长,负责宣传、筹购军粮以及教育改造俘虏等工作。他的战友宋任穷后来回忆说:“一位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生活多年的文化人,在极端艰难的长征路上,随军步行二万五千里,一直坚持到陕北,是难能可贵的。”(陈国亮:《冯雪峰长征小说下落成谜 山村出文武两红军》)
1936年4月,受党指派,冯雪峰前往上海工作,一度住进鲁迅家里,成为党和鲁迅之间的联络人,向鲁迅介绍长征和党的抗日统一战线政策。后来西安事变和卢沟桥事变相继爆发,1937年7月上旬,中共派出代表到江西庐山与国民党方面商谈国共合作事宜,代表团负责人周恩来与主要成员博古在赴庐山前转抵上海,会见冯雪峰时,冯雪峰提出,在国共合作抗日之际,应向左翼人士另发一份文件,表明并未放弃无产阶级立场,以消除误解。博古则认为“这是托派意见”。(冯雪峰:《回忆“七七”前国共联系的情况》)此后,冯雪峰做了一个决定:请假回乡,写长征。1937年底,他回到浙江义乌神坛村,一边养病、一边做地下工作,一边动笔创作那部酝酿已久的长篇小说。
从1937年12月到1941年2月,冯雪峰在神坛村度过了三年多的时间。故居二楼那间十多平方米的书房,成了他日夜奋战的阵地。写作的过程并不顺利,他几次改变计划,换了几次稿子,书名也改了两次——最初叫《红进记》,后来改定为《卢代之死》。小说主人公卢代,是一个农民出身的红军战士,长征开始时,他只是个普通士兵,经过血与火的洗礼,成长为一名足智多谋、英勇善战的红军师长,最终为革命献身。小说完整地描写了红军长征从开始到结束的全过程,从侧面反映了伟大长征的全貌。
1939年3月,青年作家骆宾基专程到访,两人彻夜长谈了三次。冯雪峰向他讲述了小说的情节梗概,还给他看了前半部的初稿。骆宾基因此成为这部长篇小说唯一的读者。(骆宾基:《初访“神坛”——回忆乡居的冯雪峰同志》)据冯雪峰的侄子冯潮忠介绍,后来许多“左联”作家来义乌参观故居时都说,这是唯一一部描写红军长征从开始到结束完整过程的小说,其他作品大多只是片段。
1940年11月,冯雪峰终于完成了初稿,共50余万字。三年心血,一部巨著,眼看就要成形了。
二
命运在关键时刻转了一个弯。
1941年1月,皖南事变爆发,国民党在东南多个省大肆逮捕共产党员和抗日人士,掀起反共高潮。一位青年写给冯雪峰的信件在邮寄途中被国民党宪兵查获,信中内容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随后宪兵顺藤摸瓜前往神坛村,闯进了冯雪峰的家。冯潮忠回忆,被捕时冯雪峰对妻子何爱玉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爱玉,谷仓给盖盖好,不要被老鼠咬坏了。”
何爱玉听懂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藏在谷仓里的书稿。她立刻把那些书稿挑到隔壁倍磊乡平望村姑姑家里藏起来。第二天,国民党特务果然又来翻找了一遍。
但书稿还是没能保住。冯雪峰先是被关进金华宪兵连驻地,后转押到上饶集中营,直到1942年11月才因患有严重的肋骨结核症被保外就医。1943年3月,他通过同乡送信给妻子,一家人终于团聚。冯雪峰见到妻子,第一件事就是急切地打听书稿的下落,却被告知,书稿已在颠沛流离中遗失,下落不明。
新中国成立后,冯雪峰先后担任上海文联副主席、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工作繁忙到常人难以想象,但他仍然挤出晚上的睡眠时间,重新写作《卢代之死》。
1950年前后,冯雪峰全家外出,临行前他专门叮嘱看家的同志:家具着火不必抢救,但手提箱里关于长征的写作材料,一定要带出来。七年之后,到1957年,他再次完成了《卢代之死》。然而,命运再一次拦住了他。1957年反右斗争开始,冯雪峰被扣上了“右派”的帽子,并被开除党籍,小说创作被迫中止,草稿被锁进箱子。
1961年11月,冯雪峰摘去“右派”帽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部未完的小说稿从箱子里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的案桌上。他以为,终于可以了却心愿了。但他没能如愿。有人以组织的名义通知他:写作可以,但像二万五千里长征这样伟大的革命题材,一个“摘帽右派”是不适宜写的。这一次冯雪峰没有把稿子锁回箱子。他把它投入了炉火,付之一炬。(冯夏熊:《冯雪峰——一位坚韧不拔的作家》)长达几十万字的长征小说,从此在人世间彻底消失。
作家敏泽回忆说,此后冯雪峰再也不提写长征的事了。他开始眉飞色舞地谈论要写太平天国的小说,但敏泽清楚地感到,那是“在被剥夺了一切后内心的痛楚”。不然,关于鲁迅,关于长征,他该有多少东西要写啊,他怎么会去写一个他并无亲身经历的太平天国呢?
三
站在展厅里,我看着那些被妥善保存的手稿。魏巍的《地球的红飘带》、萧乾的《斯诺——卓越的新闻记者》……每一份手稿背后,都是一个作家与一段历史的相遇。而冯雪峰与长征的相遇,比其中的许多人都更早、更深、更痛。他走过那条路,他看见过那些人,他在雪山上呼吸过稀薄的空气,在草地里踩过没膝的泥沼……他本应留下最真实、最有力的那一部长征小说。
可是他没有。
1975年3月13日,冯雪峰接受了左上肺全叶切除手术,出院后居家休养,1975年年底癌细胞扩散,病情随之恶化。在生命的尽头,他回顾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活着回到党的队伍中来,其次便是那部写了两遍的长征小说终未面世。1976年1月31日,冯雪峰去世。
展览开幕后,我发现很多观众会在展厅的红飘带前驻留。那些展出的文字,包括“将军外交家”黄镇用锅底灰调出来的速写照片,都流动在这条文学的飘带里。这里本来也应有作家冯雪峰的文字,在某个显眼的位置,闪着属于它的光。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展览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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