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上，为什么会有蓝天？
这个地方冷到零下二百多摄氏度，太阳的光芒也已经十分微弱。可当NASA的新视野号飞过它，回头拍下一张照片时，一个蓝色的光环，竟然浮在黑暗里。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张照片，拍在探测器正在远离它的时候。为了看清这个世界，人类赶了九年多的路。真正擦肩而过的机会，却只有一次。
二〇〇六年一月，新视野号从地球出发。大约九个小时后，它就越过了月球轨道。当时，冥王星还是太阳系的第九颗行星。等探测器飞到半路，这个目的地，已经被重新归进了矮行星。
但有一位乘客，不会在乎这个头衔。探测器上带着少量克莱德·汤博的骨灰。他在一九三〇年发现了冥王星，却没能活到人类看清它的那一天。在他的望远镜里，它始终只是一个光点。如今，他的一部分，正随着这台机器，向那个光点靠近。
漫长的航行里，新视野号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它定期醒来，检查设备，再继续飞向深空。
直到二〇一五年七月，那个光点，终于变成了一个世界。
可新视野号停不下来。它没有足够的推进能力，在冥王星旁边刹车、入轨。它会以每秒接近十四公里的速度掠过，最近时，距离表面大约一万两千五百公里。然后继续远去。
你不能像拍照没拍好那样，喊一句，等一下，再来一张。
每一次转向，每一台仪器什么时候工作，都必须提前安排。因为这里距离地球太远，一条指令赶过去，就要四个多小时。
飞掠时，探测器还得把仪器对准冥王星，无法一直朝地球发送消息。控制室里的人，只能等。等它完成观测，等它重新转过身，等那束微弱的信号，穿过几十亿公里的黑暗。
后来，信号回来了。它平安穿了过去。而它的存储器里，装着人类从未见过的冥王星。
最先抓住所有人目光的，是一颗巨大的心。冥王星表面，有一片浅色的心形区域。它被命名为汤博区，纪念那个发现它的人。
但科学家关心的，是这颗心的表面，为什么这么平整。
心形区域的西半部，是斯普特尼克平原。这里覆盖着大片氮冰，却缺少密密麻麻的撞击坑。
在太阳系里，古老的地表往往布满伤痕。陨石落下，坑就留下。可这里像有人不断把旧伤抹平。这意味着，冥王星并没有彻底停止活动。
那些氮冰，在漫长的时间里缓慢流动、翻涌，更新着表面。一颗看上去早该冻透的小天体，竟然还在改变自己的模样。
平原边缘，还有高达数公里的山。组成它们的主要是水冰。在这样的低温下，水冰坚硬得像岩石。而密度更低的水冰块，还可能像冰山一样，漂浮在更致密的氮冰里。
你看到的不是地球上的海洋。可另一个世界，竟用完全不同的材料，造出了让你似曾相识的景象。
旁边的最大卫星卡戎，同样出人意料。它的直径，大约是冥王星的一半，北极却像戴了一顶暗红色的帽子。一种解释是，冥王星逃逸出来的气体，有一部分来到这里，在寒冷的极区被捕获，再经过阳光驱动的化学变化，留下了红色物质。
它们之间隔着真空，却可能通过这些细微的物质交换，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
不过，真正揭开蓝色光环的时刻，还在后面。
飞过冥王星以后，新视野号来到它的背光一侧。镜头回转，朝着被冥王星挡住的太阳望去。
这时，地表变暗了。悬浮在上方的微粒，却被背后的阳光照亮。于是，一圈薄薄的光，从黑色的轮廓外浮现出来。
再仔细看，它不是一道平滑的光边，而是一层又一层的薄雾。有些延伸到距离地表二百多公里的高空。照片下方，还能看到山峰留下的暗色剪影。
这就是开头那片蓝色。
但蓝色不代表那里有氧气，更不代表你能摘掉头盔呼吸。
冥王星有极其稀薄的大气。阳光作用于其中的甲烷等分子，推动一连串化学反应，形成更复杂的物质。这些物质聚集成细小的雾霾颗粒，散射阳光，呈现出蓝色。
颗粒本身，不需要是蓝色的。真正决定我们看见什么颜色的，是它们怎样把不同波长的光，散向镜头。雾粒还会缓慢沉降，把大气里的化学产物，带回地表。那圈美丽的蓝光背后，是一个一直在发生变化的世界。
我们看到的，是逆光照亮的蓝色雾层。它和地球熟悉的蓝天，有相似的颜色，却是完全不同的环境。
拍下这些画面，只是任务的一半。接下来，它还得把看见的一切，送回来。
在冥王星附近，传输速度低得惊人，大约每秒一千比特。几小时积攒下来的观测，无法立刻传完。探测器只能一边远去，一边把数据，一点一点交给地球。
这一送，就是十五个多月。
二〇一六年十月，最后一批飞掠数据终于抵达。总量超过五百亿比特，换算下来，大约六点二五GB。一个普通存储设备，就能装下。可人类为了得到它，飞过了几十亿公里。
确认数据安全抵达后，团队才为探测器清理存储空间，让它继续执行新的任务。那些冥王星的记录，已经留在地球上。科学家还会从里面，找出新的秘密。
可那次近距离相遇，已经结束了。
新视野号没有因此停下。二〇一九年，它又飞过了柯伊伯带天体阿罗科思。那是一个像两块扁雪球连接起来的小世界。但对于冥王星，它已经越飞越远，再也无法回到当时的距离，补拍一张新的照片。
冥王星绕太阳一圈，需要大约二百四十八年。它沿着轨道远离太阳，接收到的光照也会改变。未来，那层稀薄大气和蓝色薄雾，会怎样变化，仍有许多问题等着回答。
下一次，当人类的探测器再一次靠近，镜头里的世界，会不会已经换了模样？
我们曾经花九年多，赶到它的身边。却是在离开的时候，才看见它最动人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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