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云鲸创始人张峻彬在回应外界关注时,抛出了一个在当下的硬件圈颇为罕见的经营排序:先提组织效率,优先看利润,最后再追规模。
彼时,云鲸刚刚交出一份局部回暖的阶段性答卷:今年前四个月,集团整体营收微增,海外业务增长近50%,国内线下渠道增速突破150%,最关键的指标是毛利率提升了超过10个百分点。如果只看这组数据,这是一家硬件独角兽走出粗放增长、成功实现降本增效的典型样本。
但半年后的市场监测数据,却展示了硬币的另一面。
10月19日,广发证券在一份家电研报中援引了奥维云网的监测统计:在9月28日至10月11日的双节促销期,国内扫地机器人线上大盘同比下滑26%。头部阵营普遍承压,科沃斯下滑17%,追觅下滑23%,石头科技下滑31%。而在几家主力品牌中,云鲸的线上销售额同比下滑了51%,跌幅比行业均值多出25个百分点。
利润率的改善与线上大盘的失速同时发生。当一家硬件公司决定不再为了规模去打低效的消耗战,它究竟是在进行一场理性的战略换挡,还是在激烈的份额争夺战中被动退守?
算账的代价与失守的线上
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双节期间单周51%的跌幅并非突发事件,而是云鲸今年在国内线上渠道持续收缩的延续。
洛图科技的月度追踪数据记录了这条下滑曲线:今年1—2月,云鲸在国内线上市场的销售额份额为7.7%,尚能排在行业第四;到了7月,其销量份额回落至6.3%,销量与销售额同比双降,排名从去年同期的行业前二掉到了第五;8月,云鲸线上销售额份额维持在6.7%,排在同为8.2%的米家和追觅之后。
与此同时,行业的马太效应正在急剧放大。8月份,石头科技和科沃斯分别拿下了33.8%和32.5%的线上销售额份额,两家巨头合计切走了全行业66.3%的蛋糕。云鲸6.7%的份额,目前大约只相当于石头科技的五分之一。
为什么在张峻彬强调“优先看利润”之后,国内线上的份额会掉得这么快?
这与今年扫地机市场的价格肉搏直接相关。洛图科技数据显示,8月线上扫地机销量虽然微增4.4%,但销售额却跌了10.1%,行业均价已经下探到2824.9元,同比跌去13.6%。现在的国内线上市场,是一个典型的“降价换量”盘子。各大品牌为了保住流水和工厂稼动率,都在往3000元以下的价格带猛灌配置。
如果云鲸选择跟进这种打法,结果就是赔本赚吆喝。张峻彬要求拉升10个点的毛利,落到执行层面上,必然意味着要砍掉线上那些低毛利、高买量成本的促销单品,收紧渠道乱价。
少做亏本买卖,账面毛利自然会立竿见影地变好看。只是消费电子行业向来有其残酷的规模逻辑:线上渠道的坑位和消费者的购买习惯一旦让渡给对手,对手就能用更大的出货量去摊薄供应链采购成本和研发费用。
石头与科沃斯吃下六成以上市场后,规模壁垒只会越来越厚。云鲸用线上份额换取财务健康度,这笔账在短期内稳住了基本盘,但长期的追赶成本也在同步抬升。
五千元的新品与错位的红利
除了主动控制低效规模,云鲸今年在产品节奏和定价策略上的选择,也进一步放大了它在国内线上的销售压力。
一个月前的德国柏林秋季全球品牌发布会上,张峻彬一口气把扫地机、洗地机、吸尘器和除螨仪摆上台面,展示了双目视觉和热活水履带拖地等核心技术。而在国内市场,云鲸今年的旗舰重头戏是3月发布的逍遥003,同样主打双目视觉、VLM识别和自维护,首发优惠叠加国家补贴后的到手价依然高达5199元起。
研发出身的张峻彬,显然希望用高客单价的技术旗舰来撑起品牌的毛利空间。但眼下的痛点在于,扫地机器人的技术同质化已经非常严重。
早年云鲸能够一战成名,靠的是“自动洗拖布”这一个极具差异化的单点突破。而到了今天,自动上下水、热水洗拖布、防缠绕、智能避障早已成为各家旗舰机的标配参数。当各家详情页上的功能列表越来越像,普通消费者很难感知到5199元的机器比3000元的竞品贵出的那两千块钱究竟值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在2800元均价的大盘里,消费者并非完全不愿为新品掏钱,而是只为特定的形态创新买单。
今年8月,扫地机线上市场跑出了一个极其亮眼的细分赛道——超薄嵌入式产品。因为能完美塞进国内家庭的定制柜体,这类产品的销售额同比暴增143.6%,单月直接占到了全行业销售额的29%。而在这一波结构性红利中,石头科技一家就吃下了47.1%的份额。
一边是行业均价跌破3000元,一边是超薄嵌入式机型承接了最大一波换机潮。云鲸拿着5199元起的视觉旗舰去撞这个下沉且分化的市场,既缺乏走量的腰部抓手,又没能在最肥美的细分增量里拿到主导权,线上数据的承压也就成了必然结果。
职业经理人退场与创始人集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云鲸是一家典型的工程师文化主导的公司,长于产品打磨,但在供应链协同和商业化操盘上存在明显短板。
张峻彬今年5月向《21世纪经济报道》复盘时,曾提到过一个内部真实的教训:前端销售团队提报了要货需求,等后端工厂把货生产出来,前端却说已经不需要了。错过了销售窗口期,造出来的机器直接变成积压库存,死死咬住公司的现金流。
为了补齐商业化短板,云鲸在2024年曾尝试引入外部成熟的职业经理人,挖来原石头科技电商总监、中国区销售总经理王俊刚担任中国区负责人。一位对头号对手知根知底、又极其熟悉国内电商规则的操盘手加盟,原本被寄予厚望。但据《南方都市报》报道,2025年11月,双方这段合作便宣告结束,王俊刚离职。
这只是云鲸高管变动的一角。据《经济观察报》今年6月梳理发现,过去一年是云鲸创业以来人事调整最密集的时期:联合创始人吴一昊卸任实质管理职务,转为首席战略顾问;CMO、AI产品负责人、硬件结构负责人等关键岗位高管也相继离开。
研发、产品、营销、销售,几乎所有与卖货强相关的核心节点都换了一茬人。张峻彬对外将这一轮换血定性为“友好协商”,但也明确提到自己的用人标准变了——除了能力,现在更看重价值观以及与公司节奏的匹配度。
职业经理人往往背负着短期的规模和流速考核,而当外部大盘见顶、内部产销脱节时,继续猛踩油门只会放大经营风险。送走一批高管后,从2025年9月起,张峻彬选择自己走到台前,亲自接管营销体系,重新梳理渠道、流程和价格体系。
这也是理解云鲸当下处境的关键钥匙。因为是创始人亲自挂帅,他才敢于顶住线上份额下滑的压力,去砍掉那些造成库存积压的无效要货,去保住10个点的毛利率,并把资源调配往增速更快的海外市场(前四月增近50%)和国内线下渠道(增超150%)。
对于正在经历组织阵痛的云鲸来说,张峻彬的集权与收缩,确实帮公司堵住了供应链的出血点。但在扫地机这个不进则退的修罗场里,内部流程的理顺只是第一步。当组织调整告一段落,云鲸终究要回到国内线上这个最大的主战场,拿出一款既能打动主流价位段消费者、又能帮公司赚到钱的产品。毕竟,省出来的利润只能用来过冬,打出来的份额才能决定牌桌上的座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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