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灯白得晃眼,我把加油票一张张摊在引擎盖上,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小姨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嫌我开得慢、空调冷、服务区饭贵、没给表弟买水。
八百公里,油费过路费全是我垫的。
亲戚群里,小姨正说我一路摆脸色不懂事。
我笑了一下,拍下票据,打下一行字:专车不伺候了。
发出去三秒,群里没人说话。
五秒后,大舅发了个问号。
二姨撤回一条语音。
后备箱里还塞着小姨硬要带的十斤咸菜,母亲偷偷塞的两千块钱压在表弟录取通知书下面。
没人知道,我手机备忘录里还记着三年前那笔没还的账。
01
汽修店的卷帘门卡在一半,我拿脚踹了两下才拉上去。
六月的太阳已经晒得人发慌,店里那台旧风扇转起来嘎吱响,跟得了哮喘似的。
地上摊着一辆拆了前脸的桑塔纳,客户催了三天,我还没动手。
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她说话声音压得低,像是怕人听见。
“英韶,你小姨给你打电话没?”
“没啊。”
“那她可能先找我了。”我妈顿了一下,“你表弟考上大学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
林弘益考上外省一所二本,小姨在家族群里连发了三天喜报,连学校大门照片都发了六遍。
群里的亲戚挨个点赞,大舅发了五百块红包,二姨发了两百,我妈也发了两百。
我没发。
那几天正赶上房东催租,店里生意淡,我装没看见。
“她什么意思?”我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
“她想让你开车送弘益去报到。”我妈声音更低了,“说你那车越野,跑长途稳当。”
我手里那瓶水差点捏爆。
“妈,八百多公里。油费过路费得小两千。”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连说了两遍,“我说了,你店里忙。你小姨说,车闲着也是闲着,自家人帮个忙。”
这话我太熟了。
小姨孙竹兰这辈子最会说的就是“自家人”。
自家人帮个忙,自家人别计较,自家人谈钱伤感情。
三年前她借我那三万块钱,也是这么说的。
到现在一个字没提。
“妈,我车贷这个月还没着落。”
“你小姨说了,路上花销她管。”
我没吭声。我妈也不吭声了。电话里只剩风扇嘎吱嘎吱转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
“要不,你就跑一趟?你小姨那人嘴碎,你要是不去,她能念叨半年。你爸走得早,你姥爷那边就剩这几个亲戚……”
“行了,我去。”
挂了电话,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铁碰水泥地,咣当一声。隔壁洗车店的老赵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晚上回家,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背对着我,从橱柜最里头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裹着存折。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小姨那三万,当初说周转一个月。”我妈没回头,“这都三年了。”
“我知道。”
“你姥爷在的时候,最疼你小姨。”我妈把存折塞回原处,“她从小就这样,嘴甜,会来事,你姥爷偏她。后来嫁了你小姨夫,跑货运的,日子也不差。就是改不了这毛病。”
我没接话。我妈炒菜的动作慢下来,锅铲在铁锅里划拉了两下,没声了。
“你路上留个心眼。”她说,“该花的别省,不该花的也别当冤大头。”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出发那天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
我把车开到小姨家楼下,后备箱已经开着。
小姨站在单元门口,脚边堆了三个行李箱、两个编织袋、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
“英韶来啦!”她笑得热络,跟三年前借钱时一模一样,“快,帮小姨搬一下。弘益还在楼上收拾。”
我拎了一下编织袋,死沉。打开一看,咸菜。两大坛子,坛口用塑料袋扎着,外头裹了层旧报纸。
“小姨,这个就不用带了吧。外省什么都有。”
“你懂什么。”小姨白了我一眼,“那边咸菜贵,还不正宗。弘益从小吃我腌的,离了这口吃不下饭。”
我没再说话。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视镜看出去只剩一条缝。
表弟林弘益最后一个下来,背着个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冲我点了下头就钻进了后座。
十八岁的小伙子,瘦高个,脸上还带着几颗痘,眼神躲躲闪闪的。
“弘益,跟你哥问好没?”小姨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
“哥好。”
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小姨拍了我胳膊一下:“走吧走吧,早点到,还能赶上学校食堂晚饭。”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我妈站在小区门口,朝这边望着。我按了下喇叭,走了。
02
上高速前,小姨突然拍了下大腿。
“哎,英韶,拐一下,去城东接个人。你张姨,我老姐妹,她闺女也在那个城市上学。顺路捎上。”
我踩了刹车,后头的车按喇叭。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小姨,城东绕过去多走四十公里。高速口就在前面。”
“四十公里怎么了?你张姨跟我多少年交情了,人家都跟闺女说好了。你让她们娘俩坐大巴?多遭罪。”
“我车坐不下。后备箱满了,后座就弘益一个人,再加两个人,挤。”
“挤挤呗。弘益你往边上挪挪。”
后座的林弘益终于把耳机摘了。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小姨。”我把车靠边停下,双闪打开,“要么现在直接上高速,要么你们坐大巴。我不绕。”
小姨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嘴角往下撇,眼睛斜着看我,那表情我太熟了。小时候我去她家吃饭,她嫌我爸没本事,就是这个表情。
“行行行,不接就不接。”她把脸扭向车窗,“我给人张姨回个话,就说我外甥车金贵,绕不得路。”
我没理她。重新起步,上高速。车里的空气闷得慌,我把空调开大了一格。
上了高速没多久,小姨又开始指挥。
“你开慢点,这大车多,吓人。”
我看了眼时速表,一百一。限速一百二。
“你走最左边道啊,中间全是大货。”
“左边是超车道。”
“超车道怎么了?你超过去不就行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搭话。表弟在后座翻了个身,耳机线缠在胳膊上。
开了三个多小时,到第一个服务区。
我下车加油,三百二。
小姨站在旁边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加完油,她倒是开口了:“这儿饭贵,别在这儿吃。再开一个小时,下个服务区有家面馆,便宜。”
我嗯了一声,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看见表弟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小姨冲我努了努嘴:“弘益渴了,你去付一下。”
五块钱。我扫了码。表弟说了句谢谢哥,小姨已经转身往车上走了。
中午十二点多,到了小姨说的那家面馆。
三碗面,一盘凉菜,九十八。
小姨一边吃一边挑,说面咸了,说凉菜不新鲜,说还不如她做的。
吃完掏纸巾擦嘴,坐着不动。
我去结了账。
出来上车,小姨翻我的手套箱,翻出一包瓜子,自顾自磕起来。瓜子皮落在脚垫上,她说等会儿下车给你倒。一直到学校,那堆瓜子皮还在。
下午三点,进了市区。导航显示还有八公里到学校。小姨突然说:“弘益,给你爸打个电话,说到市区了。”
表弟拨了号,说了两句就递过来:“妈,爸找你。”
小姨接过去,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轻又柔:“老林啊,到了到了,英韶开车稳当得很,一路没歇……嗯,你别操心了,有英韶在呢,啥都安排得好好的……”
我听着,没说话。小姨夫林宏远跑货运常年不在家,小姨在家说一不二。电话挂了,小姨又恢复了原来的调子:“快开快开,磨蹭什么。”
03
学校门口全是车。
保安指挥着往临时停车场走,我跟着车流一点一点挪。
小姨把车窗摇下来,伸着脖子往外看,嘴里念叨着这学校还行,比想象的大。
停好车,我打开后备箱。
小姨站在树荫底下,手搭凉棚看着我搬行李。
三个箱子加两个编织袋,我来回跑了三趟。
表弟跟在我后头,想伸手又缩回去,最后只拎了个书包。
报到点在体育馆,排队排了快一个小时。小姨挤到前面去看分班名单,回来的时候脸黑着。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怎么不是四人间?我看了招生简章,明明有四人间。”
“妈,六人间便宜。”表弟小声说。
“便宜什么便宜,你爸给你交了住宿费的。”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嘴。轮到表弟办手续,小姨翻了半天包,突然抬头看我。
“英韶,你带现金没?我这零钱不够,你帮弘益把被褥费先垫上,回头我取了给你。”
被褥费三百八。
我扫了码。
小姨站在旁边,已经开始跟旁边的家长搭话,夸她儿子考得好,说学校不错。
表弟抱着被褥往宿舍走,我跟在后面。
六楼,没电梯。
三趟下来,我后背全湿了。
宿舍里,小姨忙着铺床、擦桌子、跟其他家长交换微信。表弟坐在床上,耳机又塞上了。我站在走廊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哥。”表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我旁边,“你喝水。”
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没开封的。
“你妈让你拿的?”
“我自己买的。”他低头抠瓶盖,“哥,这一路……辛苦你了。”
我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不笨,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他不敢当着他妈的面说。
“没事。”我拧开盖喝了一口。
“哥,那个被褥费……”
“你妈说了回头给。”
“哦。”他又抠了两下瓶盖,转身回宿舍了。
下午五点多,东西收拾完了。小姨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吃饭去。弘益,你想吃什么?”
“都行。”
“你哥开车累了,找个近点的地方。”小姨看了我一眼,“学校旁边应该有面馆,随便吃点。”
我没说话。出了校门左转,走了五百米,一家小饭馆。小姨拿起菜单翻了两下,点了三个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主食米饭。
“够了吧?”她把菜单合上,“天热,吃不了多少。”
菜上来,量不大。
我吃了两碗米饭。
表弟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
小姨一边吃一边算:“今天住宿费、被褥费、饭钱……英韶,这些加起来多少来着?”
“被褥三百八,油费三百二,过路费二百六,中午面钱九十八,饮料五块。”
“嗯。”小姨点头,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行,我知道了。”
然后她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吃饭。
晚上住哪儿是个问题。
学校附近宾馆都满了,小姨让我在车上凑合一宿。
表弟说宿舍有空床,可以跟同学挤挤。
小姨说那不行,你明天还要早起军训。
“英韶,你车后排能放倒吧?放倒了能睡。”
“能。”
“那就委屈你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就走,不耽误你回去开店。”
我说行。
夜里我把车停在校园外的路边,后排座椅放倒,躺上去。
车窗开了条缝,蚊子钻进来两只。
凌晨两点多还没睡着,手机亮了。
我妈发的微信:到了没?
你小姨说路费回头给你?
我回了个嗯。我妈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小姨敲车窗。
我爬起来,脖子落枕了,歪着头去学校门口接了表弟。
表弟眼圈发红,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小姨站在校门口,拉着表弟的手交代了半天。
我在车上等着,头歪着,看后视镜里那娘俩。
小姨终于上了车。表弟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朝他摆了摆手。他点了点头,进去了。
返程的路上,小姨明显话少了。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开了两个多小时,我妈打来电话,我按了车载免提。
“英韶,你小姨昨天给我发微信了。”
“说什么?”
我妈停了一下:“说你一路摆脸色,到学校也不帮弘益跟老师打招呼,饭钱也没主动掏。还说让你回去给弘益买台电脑,当哥的应该。”
车里安静了。小姨在副驾上翻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像是没听见。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进服务区。熄火,拉手刹。小姨抬头:“怎么停了?”
“上厕所。”
我下了车,没去厕所。站在服务区的垃圾桶旁边,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
六月十五号:加油三百二。过路费二百六。午饭九十八。饮料五块。被褥三百八。合计一千零六十三。
底下还有一条。三年前,三月八号。借小姨三万整。
烟烧到了手指,我掐灭。转身往车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片瓜子皮。小姨昨天磕的,还粘在鞋底。
04
回程的路上我没怎么说话。
小姨倒是缓过劲来了,开始打电话。
先是给大舅打,说弘益学校多好多好,又说这一路多不容易,多亏了英韶。
我听着,嘴角扯了一下。
挂了电话又给二姨打。这次声音压低了,但车里就我俩,再低我也听得见。
“秀芳啊,我跟你说,英韶这人真是……算得精。昨天在学校,被褥费三百多,他掏是掏了,脸拉得老长。我寻思回来给他,他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二姨在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姨哼了一声。
“可不是嘛。当年他爸走的时候,咱家也没少帮衬。现在让他跑个长途,跟要了他命似的。”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甲嵌进皮子里,没吭声。
下了高速,先送小姨回家。到了楼下,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英韶,那钱我回头取了给你啊。”
“嗯。”
后备箱打开,三个行李箱原样拉出来。那两坛子咸菜,一坛子给了表弟,另一坛她拎回家。编织袋腾出来了,空荡荡地扔在后座。
“你妈要是问起来,就说一路都挺好。”小姨拎着东西往单元门走,头也没回,“别让她瞎操心。”
我看着她进了楼洞,掉头走了。
回到汽修店,老赵正在门口等我。
一辆帕萨特等着换刹车片,客户下午就要。
我把外套一脱,钻到车底下,扳手拧得飞快。
老赵递工具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咋了?谁惹你了?”
“没谁。”
“你脸都绿了。”
我没接话。
钻在车底下,底盘上的油污滴在胳膊上,黏糊糊的。
脑子却没停下来。
三万块,三年。
小姨换了新冰箱,买了新电动车,朋友圈天天发美食。
我妈住院那次,她来了一趟,提了箱牛奶,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出院结账的时候,我妈自己掏的。
那三万,我妈不让提。说亲姐妹,提钱伤感情。可小姨提过吗?一次都没有。
晚上关了店,我坐在店里那把破椅子上,翻家族群。
群名叫“孙家一家亲”,里头二十几号人。
往上翻,全是我妈她们姐妹几个聊家常。
再往上,小姨发的喜报,表弟的录取通知书照片。
底下大舅点赞,二姨说恭喜,我妈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我的头像安安静静夹在中间,什么也没说。
又翻到小姨昨天在群里发的一条:“英韶送弘益去学校了,一路辛苦。孩子挺懂事,就是话少。”底下二姨回了个笑脸。大舅说年轻人话少好。
没人提路费的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那块水渍从去年漏雨就有了,像块地图,又像个歪嘴。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我妈说得对,小姨从小就会来事。
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占便宜说成亲近,把别人的忍让说成本分。
三万块她可以不提,路费她可以装忘,但她不能一边占着便宜一边还嫌你摆脸色。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
然后打开朋友圈,选了九张图。
加油票、过路费票、被褥费收据、服务区吃饭的小票。
最后一张,是备忘录截图。
金额那行我打了马赛克,但三年前那行没打。
配文我想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留了一句话。
“专车不伺候了。以后亲戚用车,请找租车公司。”
发出去的时候,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三秒。群里没人说话。
五秒。大舅发了个问号。
十秒。二姨撤回了一条语音。
然后我的手机开始震。
05
第一个电话是小姨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小姨”两个字,等它响了八声,挂了。又响,又挂。第三遍的时候我直接关机。
我知道她急什么。家族群我发了动态截图,没屏蔽任何人。那条朋友圈底下,二姨点了个赞。大舅没动静。我妈的头像灰着,不知道看没看见。
夜里十一点,我把手机开机。
消息像泄洪一样涌进来。
小姨发了十七条,从“英韶你什么意思”到“你赶紧给我删了”到“你翅膀硬了是吧”。
最后一条是:“我哪点对不起你了?你小时候我还给你买过衣裳。”
大舅发了一条:“英韶,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二姨发了条语音,转文字是:“英韶啊,你小姨可能忘了,你别往心里去。”后面又撤回了,换成一句:“都是一家人,闹大了不好看。”
我妈没发消息。我给她打了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守在电话旁边。
“英韶。”我妈声音发紧,“你那条……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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