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脸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响。
客厅里十几号人,没一个吭声。
丁秀芬的手悬在半空,眼眶通红,嘴唇发抖,指着我鼻子骂:“沈洪涛,我跟你二十年,你连个正处都没混上!窝囊废!”岳母张彩凤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嘴角那抹冷笑连藏都不藏。
连襟张梓睿端着酒杯,慢悠悠补了一句:“姐夫,你那个副局长还不如我工地看门的。”我张了张嘴,想说调任文件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院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几辆黑色轿车齐刷刷停下,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快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屋的人,落在我身上。
01
三天前,宋刚给我打过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手机贴着耳朵,听了足足五分钟。
宋刚说话向来干脆,这次却绕了几个弯,先说省委最近在研究一批专业型干部,又说省住建厅缺个懂规划技术的副厅长,最后才点我的名。
“老沈,文件已经在走程序了,你先别声张。”
我攥着手机,烟灰掉在手背上都没察觉。
二十年了,我在市规划局副局长这个位置上,送走了三任局长,自己愣是没挪过窝。
业务能力摆在那里,全省规划系统的人都知道沈洪涛这号人物,可每次提拔都差那么一口气。
楼下传来丁秀芬的声音:“沈洪涛!酱油没了,去买一瓶!”
我掐灭烟头,把手机揣进裤兜,应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二十年,我没让她惊喜过。
哪怕儿子考上大学,通知书也是她自己从信箱里翻出来的。
这一次,我想等文件拿到手再说。
宋刚在电话里最后说了一句:“这次是破格,省委书记亲自签的字。程序复杂,估计还得压个把月。”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
我想起十五年前那次提拔,市委办副主任,考察都过了,我提前跟丁秀芬说了。
她高兴得请娘家人在饭店吃了一顿,席间岳母逢人就说“我们家洪涛要进市委了”。
结果第三天,举报信就到了市委组织部。说我利用职务之便给亲戚批过宅基地。查了两个月,子虚乌有,但提拔的事也黄了。
岳母半年没给我好脸色。丁秀芬在娘家抬不起头,回来跟我大吵一架,摔了三个碗。从那以后,我学会了闭嘴。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菜市场买排骨。丁秀芬最近在超市受气,新来的店长把她的班排得乱七八糟,一个月少拿四百多块。我想着给她炖锅汤。
路过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玻璃上贴着一排红字:“城南新盘,均价一万八,学区房。”我站着看了两眼。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零三年买的,两室一厅,六十多平。
丁秀芬念叨换房念叨了十年,每次都被房价吓退。
手机震了一下,宋刚发来微信:文件已上会,顺利。
就两个字,我看了三遍。
把手机锁屏,装进口袋,拎着排骨往家走。
路过超市门口,看见丁秀芬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把那张纸塞进围裙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没事,走吧。”我瞥见她手指在抖,没追问。
结婚二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她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晚上她在厨房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比平时重了许多。
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灶台上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把切好的萝卜倒进去,溅出来的汤汁烫了手背,她甩了一下,没吭声。
02
岳母生日前一天,丁秀芬拉我去商场。
她站在丝巾柜台前,拿起一条浅灰底印花丝巾,翻过标签看了一眼,两百块。
售货员凑过来笑着说:“大姐眼光真好,这是真丝的。”丁秀芬攥着丝巾,指节发白。
我说:“妈不爱戴丝巾。”
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神像刀子一样:“你懂什么?我妈过生日,你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买过。去年你送的那个足浴盆,到现在还在阳台搁着,她一次没用过。”
我没再说话,掏出钱包。
两张一百的,刚从取款机取的,还带着折痕。
丁秀芬一把抢过去,拍到柜台上。
售货员包丝巾的时候,丁秀芬靠在柜台边,盯着对面金店橱窗发呆。
那条金项链,她看了很多次了。去年生日她自己进去试过,回来跟我说“太贵了,算了”。八千多,我一个月工资的一半。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提着购物袋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十步远。
进了小区,她突然停下,回头对我说:“沈洪涛,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
“你那个副局长,干了二十年。人家张梓睿比你小两岁,车换了三辆了。咱家那辆破桑塔纳,还是你爸十年前给的。”
我没接话。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得插不进锁孔。
我伸手帮她,她一把打开我的手,自己捅了半天,门开了,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在卧室里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关上,砰的一声。过了一会儿,没动静了。
我换鞋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还是白天在超市台阶上攥着的那张。
我走过去,瞥见上面印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几个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干干的,没哭。
“沈洪涛,我失业了。”
说完这四个字,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菜刀又开始剁案板。
我站在卧室门口,垃圾桶里那团纸滚了两下,停在墙角。
窗外有小孩在哭,被大人喝了一声,哭声憋了回去。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明天我陪你去人才市场看看。”
她在厨房里回了一句:“看什么看,四十六了,谁要我?”
03
岳母家住在老纺织厂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
我们到的时候,丁玉婷一家的新车已经停在楼下了,黑色奥迪,还没上牌。
张梓睿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行行行,那个工程下周签合同,你放心,三百万预付款到账我就安排人进场。”
看见我,他挂了电话,咧嘴一笑:“姐夫来了。”目光扫过我手里的购物袋,嘴角那点笑收回去一半。
丁玉婷从楼道里探出头,穿着件大红色羊绒衫,脖子上一条金链子亮晃晃的。
她上下打量丁秀芬,笑着说:“姐,你这件外套穿了好几年了吧,去年过年就是这件。”
丁秀芬没理她,拎着丝巾袋子径直上了楼。
岳母张彩凤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橘子。看见我们进来,她抬了抬眼皮:“来了啊。”目光落在丁秀芬手里的袋子上,又收回去。
丁秀芬把丝巾递过去,岳母打开看了一眼,说了句“又乱花钱”,随手放在茶几上。
旁边那堆礼物里,张梓睿送的是一个按摩椅,大纸箱还没拆,立在墙角。
厨房里,丁玉婷在帮厨,实际上是站在旁边嗑瓜子。
丁秀芬系上围裙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我想进去帮忙,被岳母叫住了:“洪涛,来,坐下喝茶。”
客厅里坐着岳母、张梓睿,还有住在楼下的三姨。
三姨嘴碎,最爱打听别人家的事。
她端着茶杯,笑眯眯看着我:“洪涛啊,你现在还是副局长?得有十来年了吧?”
我说二十年了。
三姨啧了一声,转头对岳母说:“彩凤,你这两个女婿,一个当官一个发财,你最有福气。”
岳母没接话,慢悠悠剥着橘子。张梓睿端起茶壶给三姨续水,笑着说:“三姨,我那不叫发财,小打小闹。今年行情还行,净赚个七八十万吧。”
三姨眼睛一亮:“哎哟,那可比当官强多了。当官的死工资,一个月几千块,够干什么?”
我端着茶杯没吭声。岳母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三姨,淡淡说了一句:“当初秀芬要是听我的,嫁给隔壁老王家的儿子,现在都住别墅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张梓睿低头喝茶,三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我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菜。
厨房里,丁秀芬把锅铲往铁锅里一摔,哐当一声,客厅里都听得见。丁玉婷嗑着瓜子,嘴角一撇,没说话。
04
开饭的时候,圆桌上坐了十个人。
岳母坐了主位,张梓睿挨着她,三姨在另一侧。
我和丁秀芬坐在靠厨房的位置,丁玉婷两口子对面。
沈志强坐在我旁边,低头玩手机,被他妈瞪了一眼,收了回去。
张梓睿开了那箱茅台,先给岳母倒了一杯,又给三姨倒上,最后转到我面前:“姐夫,来点?”我摆手说开车了。
他笑了笑,给自己倒满,举杯敬老丈人。
老丈人丁德厚耳朵背,坐在岳母旁边,一直埋头吃菜。张梓睿敬酒,他嗯嗯点头,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酒过三巡,张梓睿话多起来。说他上个月刚接了个政府工程,光预付款就三百万。又说城南那块地马上要开发,他认识开发商,能拿到内部价。
丁玉婷在旁边敲边鼓:“姐,你们那个老破小,趁早卖了换新房。我们下个月定城南的洋房,一万八一平,环境特别好。”
丁秀芬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抬头。沈志强看了他妈一眼,放下筷子。
张梓睿喝得脸发红,转头看着我,笑得特别热情:“姐夫,说真的,你在那个位置上耗着也没意思。不如来我公司,我给你开一个月五千,不比你现在少吧?”
我说不用了。
他来了劲,酒杯往桌上一顿:“姐夫,你那个副局长,说出来好听,其实还不如我工地看门的。看门的还知道巴结领导,你呢?二十年了,正处都混不上。”
满桌子人都停了筷子。
丁秀芬扒饭的手顿住了,肩膀开始抖。
沈志强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岳母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说:“梓睿说话难听,但也是实话。”
三姨想打圆场,张了张嘴,被岳母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丁秀芬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砰地砸在地上。
她指着我,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哑:“沈洪涛,你听见没有?连你连襟都看不起你!我嫁给你二十年,住的是老破小,穿的是地摊货,我妈过生日我买条丝巾都要看人脸色!”
我想开口。我想说调任文件已经批了,明天就下来。我想说这些年不是我不争气,是我觉得把事做好比什么都强。我想说秀芬你再忍忍,就一天。
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一个耳光甩过来。啪。
左脸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响。
客厅里静得吓人,窗外的麻雀叫了一声,又没了声。
丁秀芬的手悬在半空,眼眶通红,嘴唇发抖。
她自己也愣了,像是没料到自己真会打下来。
岳母坐在沙发上,慢慢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那抹冷笑连藏都不藏。
张梓睿端着酒杯,晃了晃,慢悠悠补了最后一句:“姐夫,我要是你,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志强站起来喊了一声“妈”,被丁秀芬一个眼神瞪回去,眼眶红了,咬着嘴唇坐下了。
我坐在那里,左脸发烫,右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明天文件就下来了”咽了回去。咽得嗓子发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由远及近,越来越近,最后齐刷刷停在了楼下。
05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笃笃笃,不止一个人。
客厅里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张梓睿放下酒杯,伸长脖子往窗外瞟了一眼,脸色变了。
楼下停着三辆黑色轿车,锃亮的车身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牌照是省里的。
门没关。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走进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站在玄关,目光扫过满屋的人,在圆桌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我身上。
“沈洪涛同志。”
满屋寂静。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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