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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第四天,我照旧提着保温桶去了医院。

普通病房里有六张床,窗边那张晒不到太阳,陈国强就躺在那里。七十五岁的人,脸瘦了一圈,鼻子下面插着氧气管,旁边挂着一袋还没输完的药水。

我把白粥放到床头柜上,盖子揭开,米香淡得很。陈国强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又是白粥啊?”隔壁床的女人先开了口,“老人住院,哪能天天吃这个。你们家也太省了吧。”

她说完,病房里几个人都朝我看过来。

陪床的男人皱着眉,像是在替老人打抱不平:“住院费都交了,饭钱能省多少?老人家生病,心里本来就难受。”

我没急着说话,只把小碗拿出来,盛了半碗,放到陈国强手边。粥里没有菜,连一个鸡蛋也没有。

陈伟站在床尾,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低头看了几次,随后把手机扣在掌心里。

“你就不能买点好的?”那女人又说,“鸡汤,营养餐,哪一样不能吃?”

陈伟终于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兰,你今天怎么还送这个?”

我看着他:“医生说爸只能吃清淡的。”

“清淡也不等于白粥。”隔壁床女人接过话,“你这个儿媳当得,多少有点不上心。”

陈国强的眼皮颤了一下,像是想睁开,又没有力气。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提着空保温桶。四天了,每天早上煮粥,装进桶里,再赶公交到医院。前两天没人说什么,第三天陈国强吃了半碗,剩下的被陈伟倒进了垃圾桶。

今天倒成了我的不是。

陈伟朝我使了个眼色:“你先跟人家解释一下,别让人误会。”

我把保温桶放到椅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爸,”我看着病床上的人,声音不高,“我坐月子时,您不是天天给我送这个,说能养胃吗?”

病房里一下没了声音。

窗外有救护车开过去,鸣笛声拖得很长。陈国强的手停在被子上,半天没有动。

陈伟脸色变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你们不是说白粥养胃吗?”我问,“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

隔壁床的女人张了张嘴,没再接话。刚才替人抱不平的男人也把脸转向了窗户。

陈国强缓慢地闭上眼,呼吸变得粗重。那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很慢。

陈伟往前走了一步:“周兰,爸还病着,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闹?”

“我送粥,怎么成闹了?”

“你先道个歉。”

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手机又亮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指立刻按灭屏幕。

我看见那一闪而过的字,却没看清内容。

“店里有事?”我问。

“缺货,催得急。”

“建材店缺哪种货,要你一天看十几次手机?”

陈伟把手机塞进裤袋,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你别管。”

这句话说完,他又去看父亲。陈国强仍闭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把粥碗往里推了推,盖好保温桶。

“爸要是不想吃,别勉强。”

“周兰!”陈伟的声音抬高了些。

护士从门口探头进来,看了看我们:“病房里小声一点,老人刚睡着。”

陈伟立刻收了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拿起椅背上的布包,走到门边时,听见身后碗勺碰到床头柜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01

我和陈伟结婚二十六年,家里大大小小的账,一直是我在管。

他做建材生意,手里现金进得快,出去得也快。刚结婚那几年,他还会把当天收的钱一张张摊在桌上,让我记到账本里。后来生意忙了,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少,口头上的“记着呢”越来越多。

我在超市做财务,见不得钱账对不上。家里买米买油、女儿上学、老人看病,哪一笔花出去,我都留着票据。陈伟嫌我细,说一家人不用算得那么清。

可真到了缺钱的时候,他第一个找的也是我。

二十四年前生雨桐那阵子,我住在家里坐月子。那时家里不宽裕,陈伟常年在外跑货,我一个人带孩子,晚上连个热水都要自己烧。

陈国强那段时间每天来一趟,手里拎着保温桶。桶里没有肉,也没有菜,只有稀稀的白粥。他把盖子打开,站在床边说,女人坐月子不能吃重口,白粥养胃。

我那时刚生完孩子,身上没力气,听见这话,只能一口一口咽下去。

头几天还能看见一点米粒,后来粥越来越稀,碗底常常只剩一层米汤。陈伟打电话回来,我说想吃个鸡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先凑合几天。

那件事没人再提。

陈国强不提,陈伟也不提,好像只要日子往前走,旧事就会自己落灰。可有些东西并不会消失,只是藏在厨房的锅底,藏在一只洗不掉油渍的保温桶里。

这些年,陈国强每次有事,陈伟都让我多体谅。

老人腿疼,他说父亲年纪大了。老人和邻居吵架,他说老人脾气不好,别往心里去。老人手头紧,他说家里人之间,帮一把很正常。

我问过几次,到底还要帮多少。

陈伟总是低头换鞋,或者摸出烟盒,在门口站一会儿。等我再问,他便说:“你非要把一家人说得这么生分吗?”

后来我不问了。

不是想通了,是问了也没有结果。

陈国强住院的第一天,陈伟给我打电话,说父亲突然头晕,送到医院检查,要我下班后送几件换洗衣服。我赶到时,他正坐在缴费窗口旁边,手里的单据揉成了一团。

“医生怎么说?”我问。

“先住几天观察。”

“需要多少钱?”

“先交着,后面再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一直盯着收费窗口。我把钱交了,回家收拾东西,又煮了一锅粥。

第二天,陈国强能坐起来吃饭。陈伟说医院的饭太油,让我继续送。

第三天,他说父亲没胃口,叫我别放盐。我照做了。

到了第四天,白粥忽然成了不孝。

回家后,我把保温桶洗干净,倒扣在水池边。水珠沿着桶沿往下淌,落在台面上,一声一声。

陈伟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身上有一股烟味,鞋底带着湿泥。他进门没有换衣服,先看了眼餐桌。

“爸今天吃了多少?”

“半碗。”

“医生没说不能吃别的?”

“说清淡。”

“那你可以买营养餐。”

我正在叠女儿小时候留下的旧毛巾,听见这话,抬头看他:“你不是说医院饭太油吗?”

陈伟坐到沙发上,揉了揉眉心:“我今天心里烦,你别跟我抬杠。”

“是我抬杠,还是你们今天突然觉得白粥不好?”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陈伟摸出手机,划了几下,又锁上。

我盯着他的手:“最近谁总给你打电话?”

“生意上的事。”

“晚上也谈生意?”

“建材店不分白天晚上。”

他说得不耐烦,起身去倒水。经过餐桌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拿起我记账的本子,随意翻了两页。

“你翻这个干什么?”我问。

“看看家里还有多少开销。”

“以前你不是不爱看吗?”

他把本子放回去:“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吗?”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却没再追问。陈伟一旦不想说,问得越紧,越容易把话题扯到我身上。

三年前也是这样。

那时家里因为一笔生意闹得很难看,他在客厅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对我说,今后家里的账都会跟我讲清楚,有什么事不再瞒着。

我信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听,而是因为那天雨桐正准备交培训费,陈伟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一个五十岁的人,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我那时以为,人总会有醒过来的时候。

可后来,他依旧习惯把难处藏到最后,把结果推到我面前,再说一句,都是一家人。

夜里我躺在床上,陈伟背对着我,手机在枕边亮了两次。

他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起来,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玻璃门没有关严,冷风钻进来,窗帘轻轻晃。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先别打这个电话。”

后面的话听不清,只听见他走动了几步,鞋底擦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回来时,我闭着眼睛。

床垫往下一沉,他躺下,却没有立刻睡。过了很久,才问我:“你娘家那边的房子,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我睁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

“我也不知道,手续还没完全办好。”

他沉默片刻:“大概呢?”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不知道。”

身后没了声音。可我知道,他没有睡。

02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煮面,陈伟站在门口问了第三遍。

“你娘家那笔钱,到底什么时候到账?”

锅里的水刚滚起来,白气贴着玻璃窗往上爬。我关小火,把面条掰成两段放进去。

“不是说过了吗,手续没办完。”

“我就是再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他靠着门框,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摩挲:“爸住院要用钱,后面检查、用药,哪样不要钱?”

“住院押金不是已经交了吗?”

“那点钱能撑几天?”

我把青菜洗净,放进锅里。陈伟没有走,视线落在我放调料的抽屉上,像是在找什么。

“医生说要做大检查?”我问。

“还没定。”

“那你先问清楚。”

“周兰,你现在怎么回事?我问你娘家钱的事,你总是绕来绕去。”

我抬头看他:“那你把需要多少说清楚。”

他张了张嘴,没回答。

锅里的面煮软了,我捞出两碗。一碗放到他面前,一碗端给自己。陈伟吃了两口,又把筷子搁下。

“你娘家那套房子,按现在的价格,能拿多少?”

“还不知道。”

“总得有个数。”

“没有。”

“你是亲女儿,他们还能不告诉你?”

我看着他:“那是我爸妈留下的房子,具体怎么办,要看家里怎么商量。”

他低头喝汤,碗边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脆响。

这笔钱是我娘家那边的旧房拆迁补偿,消息传出来后,母亲只在电话里提过几句。手续没走完,金额也没有最后定下来。我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家里的钱,更没有拿它去安排陈伟的生意。

可这两个月,他已经问过好几次。

以前只是随口一提,最近却像是在记日子。

医院走廊的地砖刚拖过,消毒水味混着早餐摊飘来的油香,闻久了让人发腻。我拎着保温桶走到病房门口,陈伟正站在窗边接电话。

看见我,他立刻转过身,语气也变了。

“嗯,先按原来的来,下午我过去。”

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店里的事?”我问。

“嗯。”

“什么原来的?”

“你怎么总问这些?”

他伸手接过保温桶,动作有些急,桶盖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我看见他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按灭。

陈国强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一些,靠着枕头坐着,听见我们的声音,眼睛慢慢转过来。

“又煮粥?”他问。

“医生让吃清淡。”

他看了看陈伟,没有再说。

陈伟把粥倒进碗里,吹了几下,送到父亲手边。陈国强没有接,手指搭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放着。”他说。

“爸,医生让你趁热吃。”

“我不饿。”

陈伟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没发火,只把碗放到床头柜上。

护士进来量血压,问谁是家属。陈伟赶紧走过去,听护士交代下午的检查安排。我站在旁边,听见几项检查名称,心里估了估费用,没觉得会多到需要动用娘家的钱。

护士走后,我问:“到底差多少?”

陈伟拿起床尾的缴费单,扫了一眼:“你先别管。”

“我不管,谁管?”

“我能处理。”

“那你问我娘家钱做什么?”

他将缴费单折了两下,塞进衣服口袋:“我就是想知道家里有没有后手。”

“后手不是给你随便动的。”

话一出口,病床上的陈国强睁开了眼。他看着儿子,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陈伟立刻转身:“爸,你别听她说。”

陈国强的嘴角向下压了压:“住院就住院,别扯别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陈国强问。

陈伟没有接话,伸手替父亲掖了掖被角。那动作看上去很细心,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把这点看在眼里,没有再出声。

中午,陈雨桐来了一趟。她幼儿园刚放学,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蓝色外套,手里拎着几个橘子。

“妈,爷爷今天怎么样?”

“能吃半碗粥。”

她坐到床边,把橘子放在柜子上:“爷爷,我给你剥一个?”

陈国强摇头:“你拿回去吃。”

陈伟从外面买饭回来,听见女儿的声音,脸上勉强有了点笑:“雨桐,下午还上班吗?”

“要回去,晚点还有课。”

“那你先回吧,这边有我和你妈。”

陈雨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伟:“爸,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店里忙。”

“你眼睛都是红的。”

“没事。”

他说着去拆饭盒,塑料盖卡得很紧,掰了两下才打开。陈雨桐没有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发烧,陈伟也是这样说没事。后来体温越来越高,还是我抱着孩子去了医院。

这个家里的事,很多时候都从一句没事开始。

下午,我去缴费窗口问了检查费用。护士说目前的项目加起来不算多,后续还要看结果。我回到病房时,陈伟正站在门边打电话。

“你别再打了,我说了晚上给你答复。”

他看见我,马上挂断。

“谁?”

“供应商。”

“供应商会问你什么时候答复?”

陈伟把脸别开:“生意上的话,你听不懂。”

我没有和他争,走到床头柜旁,整理陈国强的药袋。药袋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半截黑色的字。我刚想拿出来看,陈伟快一步把纸抽走,折成小块塞进了外套内袋。

“那是什么?”

“缴费单。”

“缴费单放药袋底下?”

“我怕弄丢。”

他回答得太快,反倒让我记住了那张纸的边角。纸上似乎写着一个日期,还有一串金额,后面的字被折痕挡住。

陈国强一直看着儿子,脸色慢慢沉下来。

“拿出来。”他说。

陈伟僵了一下:“爸,就是一张单子。”

“我说拿出来。”

病房里有人咳嗽,窗外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陈伟没有动,只把手按在外套口袋上。

陈国强看了他几秒,重新躺了回去。

“别瞒着我。”他说。

陈伟低声道:“你先养病。”

这句话听着像安慰,落在病房里却很轻,像一张盖不住东西的纸。

晚上回家,我发现卧室的抽屉被动过。

里面放着户口本、房产材料和几张旧证件。我平时按顺序收好,今天却乱了。最下面那份娘家房屋资料被抽出来过,封皮沾了一点灰。

陈伟正在洗澡,水声隔着门传出来。

我把材料重新放回去,没有问他。

等他出来,我故意坐在客厅看电视。陈伟擦着头发,经过卧室门口时停了停。

“你今天去问费用了?”

“问了。”

“医生怎么说?”

“先检查。”

“要花很多吗?”

“目前不多。”

他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随后又关上。

我关掉电视,坐在黑暗里。

陈伟手机里的陌生号码,陈国强藏起来的纸,卧室里被翻乱的材料,还有他反复追问的到账日期,像几根细线,暂时还没有拧成一股。

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而我不知道,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03

隔壁床的女人第二天又来了,手里拎着一盒营养餐。

她把盒子放到陈国强床头,笑着对我说:“大妹子,老人住院不能光喝粥,换点好的吧。”

我正在给陈国强擦手,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医生让他吃清淡的。”

“清淡不是没油没盐。”女人掀开盒盖,里面有鱼肉、鸡蛋和一小碟青菜,“你看人家儿女,哪天不是换着花样送?”

她说得不响,病房里却有几个人听见了。那两张床的家属低头整理东西,耳朵都朝这边竖着。

陈伟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药。他先看了眼营养餐,随后看我。

“人家也是好心,你别总觉得别人针对你。”

我把毛巾拧干,放回盆里:“我没说什么。”

“你脸色摆给谁看?”

这几天,他说话总带着火星,轻轻一碰就要冒出来。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嘴。

陈雨桐是中午过来的。她刚下班,头发还扎成幼儿园里常用的丸子头,手里拿着两盒牛奶。

“妈,爷爷吃饭了吗?”

“吃了几口。”

她坐到床边,低头问陈国强:“爷爷,想不想吃鸡蛋?”

陈国强摇头,眼睛却往陈伟那边飘。

陈伟正在整理床头的药袋,听见女儿问话,手里的动作忽然快了些。一个白色信封从药袋底下露出来,只露出半截,边角压着几行黑字。

陈国强看见后,脸色沉了下来。

“那是什么?”他问。

陈伟立刻把信封压回去:“缴费单,没什么。”

“缴费单装信封里?”

“医院给的单子多,怕弄乱。”

陈国强抬起手,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拿来我看。”

陈伟没有动。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女儿,像是在找谁能帮他说句话。

陈雨桐低下头,剥牛奶盒上的塑料膜。她手指绕了一圈,终于把目光移开。

我伸手去拿,陈伟先一步把信封抽走。

“爸现在要休息,别为一张纸吵。”

陈国强的嘴唇抿紧,胸口起伏了一下:“你别再瞒我。”

病房里有人推门进来,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陈伟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转身去倒水。

那一刻,我忽然注意到,他外套口袋的边缘已经磨白了。像是里面装着一个东西,拿进拿出很多次。

陈雨桐小声问我:“妈,爷爷的住院费够吗?”

“暂时够。”

“爸说还要交一笔。”

我看向陈伟。他背对着我们,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盖住了病房里的说话声。

“他说要交多少?”

陈雨桐摇头:“没说。”

她停了停,又轻声道:“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可爸这几天总让我别问。”

我把她手里的牛奶盒接过来,帮她压平:“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熟悉。很多年前,陈伟也是这样对雨桐说的。凡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都归到一句大人的事里。

陈国强忽然咳嗽起来,脸涨得发红。陈雨桐连忙站起来按铃,陈伟也快步回来。

护士进来检查时,我站到床尾。陈伟的手机在口袋里连续震了几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马上走到走廊接听。

病房门没有关严,我听见他压着声音说:“今天不行,明天再说。”

停了几秒,他又说:“别往医院来。”

我手里的水杯慢慢凉了。

等他回来,我没有问电话是谁打的,只把陈国强换下来的衣服叠好。

可陈伟进门第一句话仍是:“你别听外面那些人乱说,爸住院已经够难受了,你别再拿以前的事刺他。”

“我没有刺谁。”

“你那天当着一屋子人说白粥,不就是记着吗?”

我抬起头:“记着和说出来,是一回事吗?”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回答。

陈国强闭着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等儿子把什么话说完。

04

陈国强住院第五天,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可以做进一步检查。

陈伟听完,第一句话不是问检查结果,而是问缴费窗口在哪里。

我跟在他身后,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上的药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他走得很快,到了电梯口才停下来。

“你娘家那笔钱,真的还没消息?”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父亲后面要用。”

“住院押金不是已经交过了吗?”

“检查、治疗,哪样不要钱?”

“那你说清楚,需要多少。”

他没有说,只把手插进裤袋里。手机在里面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随即拧紧。

电梯门开了,他没有进去。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管爸?”

我站在他面前:“我每天送粥,陪床,跑缴费窗口,现在你问我想不想管?”

“你送的是什么粥,你自己心里清楚。”

“医生让吃清淡。”

“你就不能买点营养餐?”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住院前明明是他让我煮粥,说医院饭油大,父亲吃不下。现在话到了嘴边,像是已经换了个说法。

我没有争,转身回了病房。

陈雨桐正站在床头柜旁,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陈国强靠在枕头上,脸色很差。

“这上面怎么还有一笔预交?”我问。

陈雨桐看着我:“护士说暂时不用交这么多。”

陈伟伸手把单子拿过去:“医院都是先收着,后面会用。”

“这笔比前几天多出不少。”

“你不懂医院的流程。”

“那你告诉我流程。”

他的手指在纸边压出一道折痕:“周兰,你非要当着孩子的面问这些吗?”

陈雨桐立刻放下牛奶盒:“我先去买点东西。”

“你坐着。”我说。

她停住了。

陈国强睁开眼,看着儿子:“钱从哪儿来的?”

陈伟的肩膀僵了一下:“我会处理。”

“我问你从哪儿来的?”

“店里的周转。”

陈国强咳了一声,脸上浮起一层灰白:“别拿店里的钱填别的窟窿。”

陈伟猛地看向他:“爸,你别乱说。”

“你自己心里清楚。”

病房里的人都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女人正在削苹果,刀尖停在果皮上,半天没有动。

我看见陈伟把那张缴费单折了起来,塞进了口袋。他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晚上回家,我先去卧室拿换洗衣服。抽屉里的材料又被翻过,房屋证明和户口本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旁边还留着一个浅浅的指印。

陈伟正在客厅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她还没松口。”

“我知道,明天再想办法。”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的衣服没有放下。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脸上立刻换了表情。

“谁打来的?”

“店里的人。”

“店里的人会说她没松口?”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你偷听我电话?”

“我站在自己家里,算偷听吗?”

“你现在连我说什么都要盘问?”

“那你翻我的材料干什么?”

客厅里的钟走了一格,声音清清楚楚。

陈伟走近两步:“我只是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能用。”

“那些是我娘家的房屋材料。”

“你娘家的房子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什么时候变成的?”

他脸色沉下来:“你把娘家钱看得比你公公的命还重?”

这句话像一块硬物,直直砸在桌面上。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先反驳哪一句。父亲住院、钱不够、娘家拆迁款,这几件事被他揉在一起,变成了我不近人情。

“检查费用多少?”我问。

“我会想办法。”

“你已经收了多少?”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更不会把钱交出来。”

他抬手指着我,手臂在半空停了一下:“周兰,你别逼我。”

“我逼你说清楚。”

“我说了,爸需要钱。”

“需要多少?”

他没出声。

这就是答案。

陈雨桐从门外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们站在客厅里,她脚步慢了下来。

“爸,妈,你们怎么了?”

陈伟先开口:“没什么,你妈不愿意给爷爷看病的钱。”

雨桐的脸一下变白:“妈?”

我没有解释,只把桌上的房屋材料收进布袋。陈伟伸手来拿,我往旁边一避,他的手落了空。

“你至于吗?”他说。

“至于。”

我把布袋放进柜子,锁上抽屉。

那一晚,他没有再和我说话。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时,陈伟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包,问:“你带了什么?”

“换洗衣服。”

“没有别的?”

“没有。”

他站在电梯旁,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又忍住了。

05

我到病房时,陈伟没有跟进来。

陈国强醒着,手背上扎着针,脸侧陷进枕头里。陈雨桐坐在床边喂水,见我进门,立刻站了起来。

“妈,爸刚才来过,又出去了。”

“他说什么?”

“没说清楚,只让我照看爷爷。”

我把包放下,给陈国强掖了掖被角。他睁开眼,看着我,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兰子。”

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叫我。我停下手,等着他说下去。

“那天的粥……”他喘了口气,“是我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陈雨桐看着我,又看向爷爷,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留下。

陈国强慢慢闭上眼:“那时候,家里出了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什么事?”

他的嘴唇抖了抖,手指抓住床单:“我把陈伟寄回来的钱,拿去赌了。”

病房里只剩下药水滴落的声音。

“多少?”我问。

“三万。”

陈国强说完,脸转向窗户:“那阵子手里只剩米,我就天天给你煮粥。还骗你说白粥养胃。”

陈雨桐低下头,眼圈立刻红了。

我站在床边,想起二十四年前那只保温桶。桶盖边缘沾着米糊,我刚生完孩子,连坐起来都费劲。陈国强把碗递给我,说女人不能吃荤,吃了伤口不好。

我信了很多年。

原来那不是养胃,是家里只剩下了米。

陈国强睁开眼,声音轻得快要散掉:“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别说了。”我把水杯递给他,“先喝水。”

他没有接:“陈伟知道。”

“知道什么?”

“他知道这件事,也知道最近那些钱的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伟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的手机还亮着。

“爸,你别胡说。”

陈国强看着他:“你欠她一句话。”

“你现在病着,别乱讲。”

“我说的都是实话。”

陈伟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爸,你先休息。”

陈国强抬手把他推开,力气不大,却让陈伟退了半步。

“你又惹了什么事?”

陈伟没有回答。

护士进来换药,屋里的人只好暂时安静。等护士离开,他忽然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来得太突然,旁边床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伟仰头看着我,脸上没有平时的硬气:“周兰,爸又赌了。”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半年,他一直没停。家里现在留下八十万元窟窿,催款的人已经上门,说明晚前必须答复。”

病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陈雨桐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几下:“爸,你说什么?”

陈伟低下头:“我也是刚知道全部情况。”

陈国强突然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陈伟站起来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说刚知道。”陈国强喘着气,“你早就知道一部分。”

陈伟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我们结婚二十六年,他很少在我面前低头。上一次这样跪着,是三年前。

那天他跪在客厅地板上,求我别把婚姻拆开,说以后家里账目都会透明,说父亲的事不会再牵扯到我和孩子。

我那时没有追问到底,只看见他额头贴着地砖,迟迟没有抬起来。

后来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热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今,他又跪在医院的地板上。

“你想让我怎么办?”我问。

“把娘家那笔拆迁款拿出来,先救急。”

“多少?”

“八十万。”

“我娘家那笔钱还没到账。”

“你先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他膝盖往前挪了一点:“你去跟你妈说,先借出来,到账以后马上还。”

我看见他的手伸向我的包,又停在半空。

“陈伟,你连钱从哪儿来的都没说清楚。”

“都是爸惹出来的,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先把眼前这个坎过去。”

陈雨桐忽然哭了:“爸,爷爷为什么会又去赌?”

陈伟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陈国强转过脸,声音低哑:“是我不好,别问你妈要钱。”

“爸!”陈伟猛地回头。

“我说别问她要。”

陈伟站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他看着父亲,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很久,最后只说:“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

陈伟以为我要拿钱,眼睛立刻盯住了里面。

可我从包里抽出的不是钱。

那是一份我昨晚打印好的离婚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