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我攥着麻醉同意书,笔尖悬在签名处。

护士第三次催我,隔壁床陪护老刘突然蹭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坐下去。

父亲还在病房等着这颗肾,弟弟的电话打不通。

我盯着同意书上家属两个字,想起二十年前母亲走时,父亲拍着我肩膀说,这个家以后靠你。

现在,两套别墅和五十万拆迁款,半小时前全成了弟弟的。

老刘缩回墙角,不敢看我。

我扶着墙站起来,把同意书慢慢揉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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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永昌,今年四十二,在城南汽修厂干了快二十年。手上老茧厚得能磨刀,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油泥。

那天接到母亲电话时,我正趴在车底下换机油。手机搁在工具箱上震动,屏幕裂了一道纹,来电显示是“妈”。

“你爸住院了,尿毒症。”

母亲声音发紧,像绷了根弦。我脑袋磕在排气管上,咚的一声,眼前冒金星。

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做完透析。他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整个人小了一圈。以前一百六十斤的壮汉,现在估摸不到一百二。

“来了。”父亲看见我,眼皮抬了抬。

我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病房里消毒水味呛鼻子,隔壁床的老头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母亲把我拉到走廊,递给我一张单子。肾移植配型检查,医生建议亲属先做。

“你弟说他身体不好,先让你来。”母亲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

我没吭声。弟弟陈俊杰比我小四岁,开饭馆赔了钱,这两年一直在家闲着。他身体不好?上个月还在朋友圈发喝酒的照片,一桌空瓶子。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医生何高飞拍着我肩膀说,六个点位全相合,跟中彩票似的。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一家小饭馆,要了盘花生米,一瓶啤酒。手机响了,是妻子赵淑芳。

“配上了?”

“配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真要捐?”

我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眼往下淌。“那是我爸。”

“你爸把两套别墅和五十万拆迁款攥得死死的,你弟结婚他给十万,咱们结婚就给两万。你忘了?”

我没忘。

零三年我结婚,父亲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遍,递给我两万。

说家里就这些了。

第二年弟弟结婚,父亲摆了二十桌,光彩礼就给了八万八。

“一码归一码。”我挂了电话。

术前检查做了整整一周。抽血、心电图、CT,一趟趟跑。汽修厂那边请了长假,老板脸色不好看,说最多给半个月。

弟弟陈俊杰来过一次,拎了袋橘子,在病房待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凑到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父亲点点头,他就走了。

我问他跟爸说什么,他说没什么,让爸好好养病。

那天晚上我守夜。

父亲睡得早,呼噜声一起一伏。

我坐在陪护椅上,翻手机里的旧照片。

翻到一张小时候的合影,父亲骑二八大杠,我坐前面横梁上,弟弟坐后座。

母亲在后面追着喊慢点。

照片里父亲头发是黑的,腰板挺得笔直。

现在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隔壁床的老刘翻了个身,小声问我:“你是老大?”

“嗯。”

“你弟今天来,在楼梯间打了半天电话,我听见一句,什么过户。”

我抬起头。老刘是前天住进来的,糖尿病并发症,人瘦得像根竹竿。他女婿在不动产登记中心上班,他没事就去那边溜达。

“过户?”我放下手机。

“可能听岔了。”老刘缩回被子里,“你弟那人,看着挺精。”

我没接话,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父亲名下的两套别墅是零八年拆迁分的,一套在城南,一套在开发区。

五十万补偿款一直存在他名下。

去年父亲提过一嘴,说以后两套房子我和弟弟一人一套,五十万平分。

当时弟弟在场,笑着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护士站拿检查单,路过楼梯间听见弟弟的声音。他背对着门,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你再宽限几天,我这边马上就好。”

“知道知道,房子过了户就给你打过去。”

“我哥?他不知道,你别说漏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检查单,指节发白。弟弟一转身看见我,脸色变了,手机差点掉地上。

“哥,你怎么……”

“谁的电话?”

“生意上的,催货款。”他把手机往兜里塞,眼睛不敢看我。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侧过身,从我旁边挤过去,步子越来越快。我没追。手里那张检查单上,我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陈永昌。

02

弟弟给父亲换了单人病房。他说多人间太吵,爸休息不好。母亲在旁边抹眼泪,说俊杰懂事了。

单人病房一天多花三百,弟弟交了一周的钱。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父亲躺在床上,弟弟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

“哥来了。”弟弟把苹果递给父亲,站起来给我让座。

父亲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

“爸,有话就说。”我坐在椅子上。

“没事,就是……辛苦你了。”父亲低下头,苹果上的牙印像一排小坑。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再问。弟弟站在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在飞快地打字。

那天下午,我去住院部楼下缴费。窗口里的姑娘翻了半天电脑,抬头说:“陈三江的账户里没钱了,上次交的一万五已经用完。”

“不可能,我弟上周才交的。”

“系统显示余额为零。最近一笔支出是三天前,转账五万,转到一个叫陈俊杰的账户。”

我愣在窗口前。父亲住院以来,亲戚来看望给的红包,加上他自己的退休金,卡里怎么也有两三万。三天前弟弟转走五万,父亲知道吗?

回到病房,弟弟已经走了。父亲在睡觉,呼吸平稳。我坐在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父亲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弟弟的微信。

“爸,你那个定期存单明天到期,我来帮你转。”

我伸手想拿手机,父亲忽然醒了,一把按住我的手。他力气出奇地大。

“别动。”

“爸,弟从你卡里转了五万。”

父亲眼神闪了一下,松开我的手,翻了个身背对我。“我知道,他急用。”

“什么急用?”

“生意上周转。”

“他饭馆早关了。”

父亲不说话了。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隔壁新来的病人是个老太太,儿子在旁边给她喂粥,一勺一勺吹凉了才递过去。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给弟弟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在饭局上。

“哥,什么事?”

“你从爸卡里转五万,做什么?”

“爸同意的,你问他去。”

“我问了,他说你周转。”

“那就周转呗。”

“陈俊杰,爸还在病床上,你最好别乱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哥,你管好你捐肾的事就行,钱的事你别操心。”说完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回到病房时,父亲已经坐起来了。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弟不容易。”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赵淑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了我一眼,把遥控器放下。

“你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爸的财产以后由他管,让咱们别惦记。”

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包,鞋都没换。“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没惦记,但你捐肾这事得想清楚。”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永昌,我不是不让你救爸。但你弟明摆着在转移财产,你前脚捐肾,后脚什么都落不着。”

“那是爸的东西,他爱给谁给谁。”

“那你呢?你辞了工作,少个肾,以后重活干不了,汽修厂还要你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赵淑芳转身回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声音很闷。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家庭剧,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有说有笑。我拿起遥控器关了。客厅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地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永昌,你明天来医院,你爸要立遗嘱。”

“立遗嘱?”

“嗯,你弟找的律师,说趁你爸清醒把事办了。”

我握着手机,窗外有辆救护车呼啸而过,红蓝灯光在窗帘上扫了一下,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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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律师姓韩,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坐在父亲病床前,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遗嘱。

“陈三江先生,您确认将名下两套房产分别留给长子陈永昌和次子陈俊杰,五十万存款由两人平分?”

父亲靠在枕头上,点头。“确认。”

韩律师又念了一遍房产地址和存款金额,父亲再次点头。弟弟站在床尾,双手插兜,眼睛盯着律师手里的文件。

“我需要单独和父亲确认一下。”韩律师站起来,示意其他人回避。

弟弟没动。韩律师看了他一眼,他退到门口,靠着门框,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我站在走廊里,母亲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捻。隔壁老刘出来倒水,看见我,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拍了拍我胳膊。

“你爸那人,心里有数。”老刘说完就走了。

韩律师出来时,弟弟立刻迎上去。律师把文件递给他,说了句“程序没问题”,就走了。弟弟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父亲精神格外好,让我把床摇起来,吃了小半碗粥。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永昌,这些年委屈你了。”

“爸,别这么说。”

“你弟从小被你妈惯坏了,我心里清楚。”他喘了口气,“两套房子,你一套他一套,公平。”

“钱的事……等我好了再说。”

我给他擦嘴,没再问。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我坐在陪护椅上,半夜听见他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像在喊我妈的名字。

第二天术前谈话,何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指着CT片子说,父亲目前身体状况还能承受手术,但术后排异风险不小。

我这边捐肾后,至少三个月不能干重体力活,以后也要避免剧烈运动。

“你考虑清楚。”何医生推了推眼镜。

“考虑清楚了。”

回病房路上,弟弟迎面走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他看见我,把文件袋往身后藏了一下。

“什么东西?”

“没什么,爸的医保材料。”

“我看看。”

“哥,你管得也太宽了吧。”他侧身想走,我一把拽住文件袋。

拉扯间袋子掉在地上,里面东西散出来。

我弯腰去捡,看见一张不动产权登记申请表,父亲的名字写在转让方一栏,受让方是陈俊杰。

还有一张委托书,上面有父亲的签名。

“这是什么?”我举着那张委托书。

弟弟脸色刷地白了,抢过文件塞回袋子。“爸同意的,跟你没关系。”

“爸什么时候同意的?他一直在住院。”

“昨天律师来的时候顺便签的。”

“律师念的遗嘱里没有这个。”

“那是遗嘱,这是委托书,两码事。”弟弟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哥,你别逼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了跤哇哇哭,我背他回家。

他上初中被人欺负,我堵在校门口替他把人揍了一顿。

现在他抱着文件袋,像防贼一样防我。

“陈俊杰,你要是敢动爸的房子,我跟你没完。”

“你管不着。”他转身就走,皮鞋敲着地砖,噔噔噔,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吹进来,后脖子一阵发凉。

回到病房,父亲醒着。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爸,你签了什么?”

“没什么,俊杰说办个什么手续,方便报销。”

“什么手续要过户房子?”

父亲愣住了。“过户?他说是办医保定点……”

我什么都明白了。弟弟用医保当幌子,骗父亲签了字。父亲识字不多,眼睛又花,那些文件上的小字他根本看不清。

“爸,他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了。”

父亲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手开始抖。他想坐起来,胳膊撑不住,又倒回去。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嘀嘀声,护士跑了进来。

“家属出去,病人需要稳定!”

我被推到门外,隔着玻璃窗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04

父亲稳定下来后,我守了他一整夜。

他没再提房子的事,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凌晨三点他醒了一次,看着天花板说:“你妈走那年,俊杰才十四。我答应过你妈,把他照顾好。”

“你照顾得够好了。”

“不够。”他闭上眼睛,“永远不够。”

第二天一早,弟弟来了。他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父亲不看他,脸转向墙壁。弟弟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追出去,在电梯口拦住他。

“把过户撤了。”

“撤不了,已经办完了。”

“爸不知情,那是骗签。”

“你去告我啊。”弟弟靠在电梯门上,笑了一下,“哥,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争。你成绩好,爸让你考技校你不考,非要进厂。你清高,你孝顺,你伟大。可爸就是偏我,你有什么办法?”

“偏你?偏你把房子都给你?”

“那是爸欠我的。”弟弟的声音忽然拔高,“你知不知道我饭馆怎么倒的?爸说给我投资,结果钱捏着不给,我借了高利贷。现在利滚利八十万,不卖房子我命都没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的人往外走,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弟弟侧身进去,按了关门键。门合上之前,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怨恨,也有别的什么。

我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那张术前同意书,纸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回到病房,父亲在哭。无声地哭,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里淌。我给他擦脸,他抓住我的手。

“永昌,房子要回来。”

“我知道。”

“你弟……他拿我身份证,说去办个什么老年补贴,我就签了。”父亲声音断断续续,“我真不知道是过户。”

“爸,别说了。”

“我对不起你。”

我给他掖了掖被子。“先把手术做了,其他事以后说。”

父亲摇头。“不做。”

“什么?”

“房子要回来再做。”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要是不回来,我不做。不能便宜了他。”

我坐在床边,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父亲的手攥着我的手,像小时候领着我过马路那样。

隔壁床的老刘出院了。他走之前把我叫到走廊,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

“我女婿,姓周,在不动产登记中心。”老刘压低声音,“你弟过户那天,就是他经手的。你找他问问。”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老刘拍拍我肩膀,什么也没说,跟着他老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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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九点。周三晚上,我签了术前同意书。赵淑芳来医院,坐在病房外面,不肯进去看父亲。我出来时,她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里面是参汤,明天手术前喝。”

“淑芳……”

“什么都别说了。”她站起来,眼圈发红,“你要是明天上了手术台,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你自己选。”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着地砖,越走越远。

我回到病房,父亲睡着了。我坐在陪护椅上,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老刘给的纸条在兜里,我掏出来看了好几遍。

十一点多,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四五声,对面接起来,声音很年轻。

“周哥?我是陈永昌,老刘的邻居。”

“哦,刘叔跟我说了。”小周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电视声,“你爸那个过户,是昨天上午办的。你弟带着你爸的委托公证书来的,我们窗口审核了,材料齐全,就给办了。”

“委托书是骗签的,我爸不知情。”

“这个我不好说。”小周顿了一下,“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弟办的加急,交了双倍费用。过户完他就在大厅打电话,说什么明天就能拿到钱。我多听了一耳朵。”

“谢谢你。”

“你别急,那个委托书我看了,你爸签名的时候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要是打官司,可以做笔迹鉴定。”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病房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停着几辆救护车,车顶的灯在夜里一闪一闪。父亲在睡梦中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

周四早上七点,护士来做术前准备。量血压、测体温、打术前针。父亲换好了病号服,躺在床上等着。

八点半,手术室的人推着平车来了。父亲被抬上去,经过我身边时,他伸手抓了我一下。

“永昌,房子……”

“爸,先手术。”

他被推进电梯,门合上了。我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麻醉同意书,护士催我签字。

“家属签这里。”

我接过笔,笔尖悬在纸上。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老刘。他出院后又回来了,专门来找我。

“永昌!”他喘着气跑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拉到墙角。

他四下看了看,压着嗓子说:“我女婿刚给我打电话,说昨天你弟又去了一趟登记中心。”

“又去?”

“这次是拿你爸的银行卡,在楼下银行转了五十万。你爸那个定期存单,昨天到期,钱刚到他卡上,你弟就转走了。全转他自己名下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边。

“两套别墅昨天过户,五十万今天转账。”老刘声音发颤,“就在你签字的半个小时前。”

我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下去,坐在地上。瓷砖冰凉,从裤子渗到骨头里。护士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父亲在手术室等着这颗肾。弟弟的电话打不通。

我盯着掉在地上的笔,想起二十年前母亲走时,父亲拍着我肩膀说,这个家以后靠你。

现在,两套别墅和五十万,全成了弟弟的。

老刘缩回墙角,不敢看我。我扶着墙站起来,把麻醉同意书慢慢揉成一团。护士瞪大眼睛。

“你干什么?手术室在等!”

“不签了。”

06

我冲进电梯,按了手术室楼层。门一开,何医生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就皱眉。

“你怎么还没签字?病人在里面等着。”

“何医生,手术暂停。”

“我暂时不能捐。”我把揉成团的同意书塞进兜里,“我爸那边……家里出了点事。”

何医生脸色很难看。“你知不知道你爸现在的身体状况?拖一天风险就大一天。”

“我知道。给我半天时间。”

我转身就走。

何医生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电梯下到住院部,我直奔病房。

父亲已经被推回来了,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睁大。

“不做了?”

“爸,房子和钱,都没了。”

父亲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抓着床单,抓得指节发白。

“五十万也转了?”

“转了。今天早上。”

母亲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饭盒,看见这场景愣在门口。“怎么了这是?”

“妈,弟把爸的房子和钱全转走了。”

母亲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拿手去抓地上的碎瓷片,被划了一下,血珠冒出来。

“不可能,俊杰说只是周转……”

“周转?房子过户了,钱转走了,他手机都关了。”

母亲坐在地上,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她像没感觉一样。隔壁病房的人探出头来看,护士跑过来拉她。

“家属别堵在走廊,病人需要安静!”

我把母亲扶到椅子上。父亲在床上剧烈咳嗽,心电监护仪再次报警。何医生带着护士冲进来,把我们都推出去。

“病人情况不稳定,你们先出去!”

我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父亲在床上抽搐。护士给他打针,何医生在喊什么。母亲坐在长椅上,手还在流血,嘴里一直念叨俊杰的名字。

赵淑芳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我旁边,看着病房里的混乱,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你签了没有?”

“没有。”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

半小时后,父亲稳定下来,但何医生出来时脸色铁青。“病人出现急性心衰,暂时不能手术。需要观察四十八小时。”

我点头。何医生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母亲被赵淑芳带回家处理伤口。我一个人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手机震了一下。弟弟发来一条短信。

“哥,钱我拿到了,房子也过了。你别怪我,我没别的路。爸的手术你爱做不做,跟我没关系。”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拿着化验单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我拨了弟弟的电话,关机。又拨,还是关机。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不动产登记中心。小周在窗口后面,看见我,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等了一会儿,他借口出来抽烟,在楼梯间跟我碰了面。

“过户材料我偷偷复印了一份。”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委托书上你爸的签名,跟遗嘱上的签名明显不一样。遗嘱那个字迹工整,委托书这个歪歪扭扭,像被人攥着手写的。”

我打开信封,两张纸并排放着。遗嘱上的“陈三江”三个字一笔一划,委托书上的字像虫子爬。

“还有,”小周压低声音,“你弟办过户的时候,用的是加急通道。正常五个工作日,他两天就办下来了。我们主任特批的。”

“主任?”

“姓韩,你弟说是他表哥。”

韩律师。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韩律师。我攥着信封,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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