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第七回。
屏幕亮着“叶老师”。
我盯着教室门口,儿子林昊强背着新书包走进城郊中学,脚步比半年前轻。
我接了,叶丽云声音发紧,说评优名额可以还给昊强。
我捏着手机,想起校长室里凉透的茶,曾长健坐在沙发上说名额给晟睿是校董会决定。
我笑了一声,说名额你们留着吧。
挂断,拉黑。
01
那天晚上程玉晶把饭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几滴。
“叶老师什么意思?让咱‘配合’?配合什么?”
我没抬头,夹了筷子青菜。林昊强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回屋关上门。门缝底下漏出航模零件碰撞的细碎声响。
程玉晶压着嗓子:“你倒是说话啊。”
“吃饭。”
“你就知道吃饭!儿子评优的事你上不上心?”
我放下筷子。
叶丽云下午在走廊里拦住我,话说得客气,眼神却飘。
她提了两次“曾晟睿家长很重视”,又提了三次“学校会综合考虑”。
我嗯了几声就走了。
“人家在点咱。”程玉晶凑过来,“要不,我包个红包?”
“不包。”
“你这人——”
“包了也没用。”我站起来收碗,“曾长健是校董。校董会定了的事,红包能改?”
程玉晶愣住。她不知道曾长健是校董,我也是上周才从汽修厂客户老赵嘴里听说的。老赵在教育局开车,消息灵通。
水龙头哗哗响,我把碗一只一只摞好。
厨房窗户外头,对面楼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是昊强屋里的。
他做航模的时候不喜欢开大灯,只开书桌上的小台灯,说那样看得清零件。
我擦干手,敲了敲他的门。
“爸。”
推开门,一桌子碎零件,机翼骨架搭了一半。他拿砂纸磨一根碳杆,磨得极慢,像在磨什么别的东西。
“评优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嗯。”
“爸问你,你自己觉得能评上吗?”
他停下手。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下巴上的小绒毛照得清楚。十五岁了,喉结刚冒尖。
“综合排名我第二。按规矩,前两名都有。”他低头继续磨,“但曾晟睿他爸上学期给学校捐了套多媒体。”
我没说话。屋里飘着502胶水的味道,有点冲鼻子。
“爸,我不在乎这个。评上了又怎样,中考又不加分。”他把碳杆举起来对着灯看直不直,“我就想把这个机翼做平。”
我拍了拍他肩膀,掌心能感觉到他肩胛骨薄薄一层。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程玉晶还在念叨要不要去找叶丽云。我弯腰系鞋带,说了一句:“你别去。我去。”
实验中学的走廊刷了新的白漆,走上去有股刺鼻的味儿。叶丽云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
她抬头,眼镜滑到鼻尖上,愣了一下才笑:“昊强爸爸,你来了。”
“嗯。评优的事,我想问问。”
她站起来倒水,纸杯捏得变了形。“这个……是综合评定。曾晟睿同学这学期进步很大。”
“进步到第二名了?”
她把纸杯搁在我面前,水晃出来一点。“昊强爸爸,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定的。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端起杯子没喝。她丈夫在教育局下属的仪器站上班,这事老赵提过一嘴。叶丽云看着四十出头,鬓角已经有白头发,比上次家长会见时憔悴。
“我明白。”我放下杯子,“我就想问一句,昊强的分数有没有被改过。”
她没说话。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响。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你回去吧。”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电脑屏幕,屏幕是黑的。
02
名单是周五下午公布的。
贴在年级公告栏上,红纸黑字。
我从汽修厂请了半小时假赶过去,家长们围了一圈。
曾晟睿的名字在第二个,林昊强不在上面。
人群散了以后我还站着。红纸右下角有块折痕,正好压着曾晟睿名字最后一个字。
郑长明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打电话,摆了摆手让我坐。沙发是皮的,坐下去吱呀响。茶几上有套茶具,茶已经凉了。
“昊强爸爸。”郑长明挂了电话,绕到我对面坐下,“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跟你说实话,曾晟睿的父亲是校董,校董会对评优有建议权。”
“建议权能改分数?”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综合评定不只是看分数。曾晟睿的科技创新项目拿了区里三等奖,这个加分。”
“他那个项目是买来的。”
郑长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一阵一阵。“你有证据吗?没证据的话,这话不能乱说。”
门被推开了。曾长健走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比我高半个头,肚子微微鼓着。
“你就是林昊强的父亲?”他看了我一眼,转头对郑长明说,“老郑,评优的事定了吧?晟睿这边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郑长明搓了搓手。
我站起来。曾长健这才正眼看我,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名额给晟睿,是校董会研究决定的。”他拍了拍我肩膀,像拍一个下属,“你儿子成绩不错,明年还有机会嘛。”
他手上的力道不轻。我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走程序的东西,说改就改?”我看着他。
“程序?”他笑出声,“评优是综合评定,不是考试排名。校董会推荐、学校审核、教育局备案,哪一步不合规?”
郑长明在旁边点头。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门的时候,曾长健在后面说:“林师傅,你在汽修厂干得不错,好好干。”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姓林。”
下楼时程玉晶的电话打进来。她声音尖得刺耳:“名单出来了?是不是?曾家那小子——我这就去教育局!”
“你别动。”
“你窝囊不窝囊!”
“我说你别动。”我站在楼梯拐角,有个学生从旁边过去,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去,他们有一百种说法等着你。闹到最后,昊强在学校怎么待?”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程玉晶哭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我走出校门,阳光刺眼。路边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停着我的电动车。车座上落了层灰,我拿袖子擦了擦。
“不算。”我说,“我来办。”
回到家,昊强屋里传来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我推门进去,航模机翼断成两截,扔在墙角。他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玉晶站在门口,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蹲下去把断掉的机翼捡起来。断口很齐,像是用力掰的。胶水还没完全干,粘了我一手。
“爸给你粘上。”
“粘上也有裂痕。”他声音哑着。
“裂痕能补。”我把机翼放在桌上,“比人心好补。”
那天晚上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老赵,问他教育局最近在查什么。
老赵说,上面刚下了文,要严查评优违规,正在找典型。
第二个给律师,问这种情况怎么留证据。
律师说,先把能拿到的材料复印下来,别声张。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城郊中学的,我问转学需要什么手续。
程玉晶坐在沙发上听我打完。她没再吵,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举报?”
“举报是后手。先让儿子换个地方。”
03
老赵约我在教育局后门的巷子里见面。他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东西给你。”他从缝里递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分表复印件,我托人从档案室弄的。你别问谁,我也不说。”
我接过来。纸袋不厚,但捏着有点沉。
“曾长健和郑长明上周在聚贤楼吃饭,我拍的。”他又递过一个U盘,“别在手机上插,去网吧看。”
“老赵,谢了。”
“别谢。”他发动车子,“我在教育局开了十二年车,这种事见多了。以前没人较真,这次上面动真格的。你儿子的事,赶上了。”
他走了。我站在巷子里,头顶有根电线,上面停着两只麻雀。风一吹,纸袋哗哗响。
回到家我把打分表铺在桌上。
林昊强综合分原本是92.6,排在第二。
但表上他的分数被改过,语文一栏从95划掉改成85,旁边签着叶丽云的名字。
曾晟睿的分数从84改成93,改动的笔迹和叶丽云的不一样,更粗更重。
程玉晶凑过来看。“这不是造假吗?”
“是。”
“那你还等什么?直接交教育局!”
“现在交,他们最多说工作失误,改回来就完了。”我把纸收好,“得等调查组进驻。老赵说快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城郊中学。学校在城西,骑车要四十分钟。校门旧,但操场挺大。教务处的人领我见了校长袁珊。她五十来岁,短发,说话干脆。
“转学可以。成绩单、学籍卡、原学校同意转出的证明,三样齐了就行。”
“原学校要是不放呢?”
袁珊看了我一眼。“按规定,学校不得无故阻拦学生转学。他们要是卡你,你来找我。”
从校长室出来,走廊尽头有间教室门开着。一个男老师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架航模,正在调尾翼。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是新来转学的家长?”
“嗯。林昊强,初三。”
“丁成功,科技老师。”他伸出手,握得很实,“你儿子喜欢航模?”
“喜欢。做了好几年了。”
丁成功眼睛亮了一下。“带作品来给我看看。我们学校航模队刚建,缺人。”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实验中学,去教务处拿转学申请表。
办事的女老师翻了个白眼,说校长不在,明天再来。
第二天我又去,还不在。
第三天我直接去了教育局,在窗口递了张咨询单,问学校无故阻拦转学怎么办。
窗口的人给我登了记,让我回去等。
第四天,实验中学教务处打电话让我去拿表。叶丽云站在走廊里,看见我低下头,转身进了教室。
转学手续办完那天,曾长健在家长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有些家长不配合学校工作,意气用事,最终耽误的是孩子”。
底下几个家长跟了“大拇指”表情。
程玉晶把手机递给我看,气得手抖。
我拿过来,退了群。
04
林昊强转学那天是周一。早上下了点雨,路上湿漉漉的。他背着新书包站在城郊中学校门口,回头看了一下我。
“爸,我进去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原来的同学问我为什么转学,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
“那我说评优被人顶了,我爸不让我闹,直接给我转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就这么说。”
他转身走进校门,书包带子有点长,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门口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拦。
丁成功在教室门口等他。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丁成功拍了拍他肩膀,带他进了科技活动室。
我站在校门外,隔着铁栅栏看见昊强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架用报纸包着的航模。
断掉的机翼已经粘好了,裂痕用砂纸打磨过,涂了一层新漆,不细看看不出来。
手机震了。叶丽云的短信:昊强爸爸,评优名额的事,学校还可以再研究。你方便回个电话吗?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骑车去汽修厂。
中午程玉晶打电话来,说城郊中学的老师加了微信,发了昊强在科技活动室的照片。他正在给航模装电机,嘴角有点笑。
“他中午吃的什么?”我问。
“丁老师说带他去食堂了,吃了两碗饭。”
“好。”
挂了电话,胡立辉从办公室出来,递给我根烟。我摆手。
“老林,你儿子转学了?”
“实验中学那边……我听说曾长健放了话,说要让你在汽修圈不好混。”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胡哥,你怕了?”
胡立辉嘬了口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好好干你的活。曾长健手再长,伸不到我这儿来。”
这话他说得没底气。我听得出来。
下午修完一辆帕萨特的变速箱,老赵给我发了条消息:调查组下周进实验中学。你材料准备好了?
我回:好了。
他又发:曾长健背后站着区里一个人,姓什么我不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够不够硬。
晚上到家,昊强趴在桌上写作业。台灯还是那盏,但桌子收拾干净了,航模放在窗台上,新装的电机锃亮。程玉晶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出来。
“新学校怎么样?”
“挺好。丁老师让我参加市里的科技创新大赛,说航模可以报项目。”
“你报不报?”
“报。”他抬头看我,“爸,那个打分表……你是不是在查?”
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低头继续写。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评不评优我真不在乎。我就是觉得,明明是我的东西,被人抢了,还得装着没事。”
“谁让你装没事了?”
他愣了。
“你爸没装。”我把外套挂好,“你爸在等。”
05
调查组进驻实验中学的消息,我是从老赵那儿知道的。
那天上午他发了张照片过来,教育局的车停在实验中学门口,三个人下车,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
“刘淑敏,调查组组长。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老赵语音里压着兴奋。
下午三点,叶丽云第一次打电话。我正在拧一颗锈死的螺丝,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昊强爸爸,你听我说。”她声音发紧,不像以前那么端着,“评优的事,学校决定重新审核。昊强的名额可以恢复,你看……”
“不用了。”
“什么?”
“名额你们留着吧。”我把螺丝拧下来,丢进铁盘里,叮当响,“昊强在城郊中学挺好。”
“昊强爸爸,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个名额恢复以后,还能补报市级保送资格。你想想,对孩子前途——”
“叶老师。”我打断她,“当初我找你的时候,你说‘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定的’。现在能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曾晟睿的名额被取消了。”她声音低下去,“调查组查了打分表。郑校长被约谈了。”
“昊强爸爸,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你给个机会……”
“叶老师,我问你一句话。”我放下扳手,走到车间门口。外面太阳挺大,水泥地反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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