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胶膏的箱子搁在茶几上,我妈刚走不到十分钟。
婆婆的手已经搭上箱盖,指甲掐进胶带缝里。
我一把压住,掌心抵着纸箱粗糙的棱角。
别抢,你女儿8分钟后必来要。
她嘴角一撇,说我坐月子坐出了癔症。
我没松手,汗从指缝渗进纸箱。
第7分钟,门铃炸响。
婆婆愣住,我心跳顶到嗓子眼。
箱底夹层里,是我妈给外孙留的活命钱。
01
我妈是上午十点到的,拎着那箱阿胶膏,肩膀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红印。
她没坐,说怕打扰我休息。
我靠在床头,刀口还隐隐抽着疼。
她把箱子搁在床头柜旁边,弯腰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傅安宁。
孩子睡得正沉,小嘴一嘬一嘬的。
你婆婆呢?我妈问。
买菜去了。
她“嗯”了一声,手在箱盖上拍了拍,拍第三下的时候,指尖在胶带接缝处多停了半秒。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在确认夹层还在不在。
我妈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走之前去了趟卫生间,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
她前脚出门,婆婆后脚就回来了。
菜篮子里只有两根蔫黄瓜和一把小葱。
她进门先往我屋里瞟了一眼,目光落在那箱阿胶膏上,停了得有三秒。
那是什么?
我妈送的阿胶膏。
她“哦”了一声,把菜篮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搁,走过来伸手就要提箱子。我那时候刚给孩子喂完奶,衣服还没整理好,侧身挡了一下。
这是给我补身子的。
你年轻,补什么补。梦瑶最近身子虚,老说头晕,我给她拿去。
她说着又伸手。我一把压住箱盖,五指张开,掌心贴着纸箱上印的那行红字。婆婆的手悬在半空,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择菜的泥。
我说这话时嗓子发干,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婆婆愣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你坐月子坐出神经病了?
我没接话,只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箱角有一道旧胶带,是小姑子上次来我家时粘的。
那次她说是来帮我收拾婴儿房,走的时候我抽屉里那条金项链就不见了。
我没声张,但记住了她缠胶带的习惯,她总在撕口处多粘一道,拧成一个小揪。
婆婆见我不松手,转身去阳台给她女儿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阳台推拉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箱子到了,你快点。
我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七分。我妈出门是十点二十,前后不到半小时。婆婆给傅梦瑶发微信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我把孩子从婴儿床里抱起来,让他趴在我肩头。
傅安宁打了个小嗝,温热的奶味扑在我脖子上。
我抱着他挪到客厅沙发上,箱子就搁在脚边。
婆婆从阳台回来,瞪了我一眼,进厨房剁那两根黄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十点五十一分,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高跟鞋,走得很急,在四楼半的位置还磕了一下楼梯扶手。婆婆的菜刀停了一拍。
十点五十二分,门铃响了。
婆婆手里的菜刀“咣”一声落在台面上,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扭头看我。
我低头亲了亲傅安宁的头顶,孩子的小手攥着我衣领。
我数过,从婆婆打电话到门铃响,正好七分钟。
婆婆去开门。傅梦瑶冲进来,脚上趿着拖鞋,头发都没梳,眼睛越过她妈,直勾勾盯住我脚边的箱子。
嫂子,你这阿胶膏哪里买的?她蹲下来就要伸手。
我抱着孩子往后靠了靠,膝盖把箱子挡住。我妈自己熬的。
那给我分一半呗,我最近气血亏得厉害。她笑嘻嘻的,手却没缩回去。
婆婆在旁边帮腔,就是,你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看着她俩,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四只眼睛全钉在那箱子上。傅安宁在我怀里扭了一下,我把他往胸口拢了拢。
梦瑶,你上次拿我那条金项链,什么时候还?
她脸色一变,手缩了回去。婆婆立刻接话,什么项链,你这孩子怎么记性这么差,那不是你自己放忘了地方。
我没理婆婆,继续说,我妈这箱阿胶膏里,夹层放着给安宁的银行卡和金镯子。谁要拿箱子,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傅梦瑶站起来,脸上的笑全收了。婆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围裙角,拧了又拧。
你妈给你银行卡?藏阿胶膏里?婆婆的声音拔高了。
对,防的就是今天。我把傅安宁抱紧了些,孩子被声音惊了一下,小嘴撇了撇。
傅梦瑶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个字。我猜她在给她哥发信息。我没拦,正好,该来的一次来齐。
婆婆一屁股坐在餐椅上,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恼怒,也有我从未见过的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人揭了底牌的那种慌。
我低头看了看箱角那道胶带揪。
傅梦瑶去年粘的,纹路还在。
我伸手把那道旧胶带撕下来,夹层口露出一角白色信封。
傅梦瑶往前迈了一步,我抬眼看她,她站住了。
楼道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皮鞋,沉,稳。傅博超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客厅里的阵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傅梦瑶立刻凑过去,哥,嫂子要把妈气出心脏病了。
傅博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和他妹,最后目光落在那箱阿胶膏上。
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是,筱薇,要不先给梦瑶分点,一家人别闹这么僵。
我看着他,结婚三年,他永远都是这句话。一家人别闹这么僵。可他从来没问过,是谁在闹。
我把傅安宁换到左手,右手把箱子整个拖到自己膝盖上。傅博超,你过来看看,你妹发给你的信息。
他掏手机的动作明显慢了。傅梦瑶冲过来想抢他手机,被我一把攥住手腕。我产后第七天,手上其实没多大力气,但那股狠劲把她震住了。
你转给梦瑶那六万彩礼钱,我也有记录。我一字一字地说,银行流水我打了三份,我妈一份,我一份,还有一份在律师那里。
傅博超的脸白了。
婆婆“嚯”地站起来,什么六万?什么律师?
我看着他,看着这一屋子人。傅安宁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又浅又匀。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茶几上那箱阿胶膏上,纸箱的红字被晒得发亮。
我说,今天这箱阿胶膏,谁也别想拿走。夹层里的东西,谁伸手,我就报警。包括你们仨。
傅梦瑶的手腕在我掌心里抖了一下,她扭头看婆婆。婆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门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公公傅忠,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站在玄关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一个,骨碌碌滚到傅梦瑶脚边。
她没躲,橘子撞在她拖鞋上停住了。
傅忠弯腰把橘子捡起来,放在鞋柜上。他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傅梦瑶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怎么回事?
我把箱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爸,您来得正好,这箱子里是我妈给安宁的银行卡和金镯子,您给做个证。
婆婆尖着嗓子喊,傅忠你别听她胡说。
傅忠没理她,走过来看了看箱子里露出的信封角,又看了看傅博超。他儿子低着头,手指搓着裤缝。
傅忠说,都给我坐下。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公公在家里用这种口气说话。
傅梦瑶乖乖坐到了餐椅上,婆婆也坐下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傅博超站在原处没动,傅忠瞪了他一眼,他才挪到沙发扶手上坐下。
我把傅安宁放在沙发靠垫围成的小窝里,孩子没醒。
我站起来,刀口扯着疼了一下,我咬住后槽牙,把箱子整个打开。
阿胶膏的甜腻气味涌出来,一盒盒码得整整齐齐。
我把上面那层膏盒取出来,底下果然有一层硬纸板夹层。
抽开纸板,一个牛皮纸信封躺在里面,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我妈的印章蜡封着。
我拿起信封,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这里面是我妈给我儿子的银行卡和金镯子。卡里多少钱我不说,镯子多重我也不说。我只说一件事。
我看向傅梦瑶。
你网贷十二万,催债电话打到你妈手机上,你妈让你哥从我的彩礼卡里转了六万给你。这事,我三天前就知道了。
傅梦瑶的脸涨成猪肝色。婆婆想插嘴,被傅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没停,继续说,我妈今天来,手机落在茶几上。
她给我发的微信,你妈看了,转给了你。
微信里写得清清楚楚,箱子里有卡和镯子。
你收到微信,回了一句,我八分钟后到,留住箱子。
婆婆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傅博超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他看着他妈,又看着他妹,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举起手机,屏幕朝向他们。上面是我妈微信的截图,还有傅梦瑶的回复。我三天前趁婆婆给孩子洗衣服时,拿她手机拍的。
傅忠站起来,走到傅梦瑶面前,伸出手。你网贷的事,真的?
傅梦瑶往后缩,爸,我,我就是一时急用。
多少?
十二万。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傅忠又看向傅博超。你转了多少?
六万。
傅忠问婆婆,你知道?
婆婆不吭声,手指攥着围裙角,拧得快拧出水来。
傅忠一巴掌拍在餐桌上,橘子又滚了一个。
他指着傅梦瑶,你马上给我收拾东西回你出租屋去,网贷的事你自己还。
又指着傅博超,你转的那六万,从你工资里一分一分扣回来还给你媳妇。
最后看着婆婆,你以后,少掺和小两口的事。
婆婆嘴一瘪,眼泪“唰”地下来了。傅忠没看她,转身走到我面前,声音缓下来。
筱薇,箱子收好,东西放好。今天这事,爸给你做主。
我抱着箱子,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傅安宁醒了,哼唧了两声。
我把他抱起来,他的小脑袋往我怀里拱。
傅忠弯腰把地上的橘子一个个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拍了拍傅博超的肩膀。
送你媳妇回屋歇着。
傅博超站起来,伸手想接我怀里的孩子。我没给他,自己抱着傅安宁往卧室走。经过傅梦瑶身边时,我停了一下。她缩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低头看着她,那根金项链的事我今天没提,但账我记着。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关上门。
傅安宁在我怀里重新睡过去,呼吸细细的,像一只猫。
我靠着床头,把牛皮纸信封从阿胶膏箱子里取出来,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
我妈蜡封的印章完好无损。
我把信封贴在胸口,长长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被子上,暖烘烘的。
客厅里传来傅忠压着嗓子的训斥声,还有婆婆断断续续的抽泣。
傅博超敲了敲门,我没应。
他拧了拧把手,发现我反锁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东西拿到了,一分没少。
我妈回得很快:闺女,妈在楼下等了半小时,听见楼上吵完了才走。你没事吧?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傅安宁的小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妈,没事。
我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抱着傅安宁躺下来。
孩子的小手攥着我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客厅里安静了,不知道他们走了还是都散了。
我闭上眼,刀口还在疼,但心里那口气,比过去三年哪一天都顺。
枕头底下的信封硌着后脑勺,硬硬的,实实在在的。我摸了一下蜡封的纹路,是我妈常用的那枚印章,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02
我和傅博超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五,在镇上小学代课,他二十九,在县里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
第一次见面在县城一家奶茶店,他点了两杯原味奶茶,自己那杯没喝,一直用吸管搅,珍珠在杯底转圈。
介绍人说,傅博超家里条件不错,父亲是退休工人,母亲在家,有个妹妹刚毕业。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人说话慢条斯理,不招人烦。
处了半年就结了婚。
彩礼六万六,我妈添了两万凑成八万八,存在一张卡上给我,说这钱你留着,别让婆家知道。
我当时还笑她多心,说傅博超对我挺好的。
婚后第一年确实还行。
傅博超跑销售,一个月回来两趟,每次回来给我带点县城的小吃,烤鸭、糖炒栗子、卤猪蹄。
婆婆周丹住在一起,表面上也过得去,偶尔嫌我做饭咸了淡了,但没大吵过。
变化是从傅梦瑶搬回来开始的。
她说是跟合租室友闹翻了,临时住几天。
几天变成几周,几周变成几个月。
她的东西越堆越多,从次卧堆到客厅,鞋子在玄关排了两排。
婆婆开始明里暗里拿我的东西给她用。
我的吹风机,我的护肤品,我妈给我买的羊毛围巾。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傅梦瑶穿着我的羽绒服在院子里自拍,那件衣服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吊牌刚剪。
我跟傅博超说,他让我别计较,说梦瑶还小。
她那时二十三了。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金项链那事。
我妈陪嫁给我的一条细金链子,三克多,不贵,但那是外婆传下来的。
我洗澡时摘下来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傅梦瑶来帮我叠了一次衣服,链子就不见了。
我找了一下午,婆婆跟着翻箱倒柜,嘴里说着“不可能吧”
“再找找”。傅梦瑶也帮着找,比谁都积极。后来我在她房间梳妆台的抽屉缝里瞥见一截链子,没吱声,但那天晚上我哭了半夜。
傅博超回来我跟他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问问她。
问的结果是傅梦瑶说在卫生间捡到的,忘了还。
链子拿回来了,但断了,断口处弯了一个钩。
我拿去金店修,修不了,只能熔了重新打。
我没熔,收起来了。
这些事一件件攒着,像沙子往鞋里钻,走一步磨一步。
怀上傅安宁后,婆婆的态度好了一阵。每天问我想吃什么,给我炖汤,虽然汤里总是多放半勺盐。我以为日子要变好了,直到我提前破水那天。
那天傅博超在邻县出差,我打电话给婆婆,她慢悠悠地从棋牌室回来,说急什么,头胎都慢。
到了医院,宫口已经开了三指。
医生骂她,再晚点生路上了。
她站在产房外面,跟隔壁床的家属说,我们那时候生孩子哪有这么娇气。
傅安宁生下来六斤八两,护士抱出来时婆婆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像他爸。然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傅梦瑶,没给我看。
我妈是第二天坐早班车来的。
她提了两只老母鸡、一篮土鸡蛋、一罐自己熬的猪油。
婆婆在旁边说,现在谁还吃猪油,不健康。
我妈没接话,把猪油放进冰箱,转身去洗我换下来的衣服。
我妈待了两天就走了,说家里还有我爸要照顾。
我爸腿脚不好,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走之前她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万块现金。
拿着,应急用。
妈,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妈给的。
她把布包按在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下楼梯,肩膀一高一低,右肩比左肩矮了一截,是常年挑担子落下的。
产后第七天,我妈又来了,带了那箱阿胶膏。
她熬了三天,加了核桃、红枣、枸杞、黄酒,熬得浓稠拉丝,装了两层铁盒,放在一个纸箱里。
箱子是她在镇上杂货铺要的,不大,刚好能搁在床头柜上。
她进门时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
我妈把箱子放下,跟婆婆打了声招呼。
婆婆“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我妈没计较,进卧室看了看我和孩子,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说要去赶车。
走之前她去了趟卫生间。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她给我发的微信,我后来才看到内容:膏箱夹层里,妈给你放了张卡,还有安宁的镯子,收好,别让傅家人碰。
婆婆就坐在茶几旁边,电视开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就一眼。然后她拿起自己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傅梦瑶。
这一切我都是三天后才知道的。
我妈走后不到十分钟,婆婆就来搬箱子了。
她弯腰提箱子的那个动作,两只手攥着箱带,往上一提,箱子没动,她“咦”了一声。
因为我在箱子另一边按着。
然后就是门铃响,就是傅梦瑶冲进来,就是傅忠发火,就是我把牛皮纸信封贴在胸口。
那天晚上傅安宁闹了两次,我喂了两次奶。
凌晨三点,我听见客厅有动静,是婆婆在翻冰箱。
她拿出那盒阿胶膏,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冰箱门关上,她的拖鞋声远了。
我把傅安宁放回婴儿床,摸出枕头底下的信封,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看。
蜡封没拆,沉甸甸的。
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这卡里的钱不会少。
她没告诉我多少,就像她当年给我陪嫁卡时也没说一样。
我捏着信封,想起她右肩比左肩矮的那截。
她这辈子都在往左肩上压东西,压着我,压着我爸,压着这个家。
现在我右肩上也有了分量,傅安宁的小脑袋,热乎乎地压着,比什么都重。
03
第二天一早,傅博超敲我房门。
他端了一碗红糖鸡蛋,蛋卧在糖水里,两个,圆鼓鼓的。
他说是他妈煮的。
我接过来,碗沿烫手,搁在床头柜上没动。
筱薇,昨天的事……
我打断他,你妹走了?
走了,昨晚就回出租屋了。他搓了搓手,站在婴儿床边看傅安宁,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举在耳边。
你妈呢?
在屋里躺着呢,说心口疼。
心口疼。我端起那碗红糖鸡蛋喝了一口,糖水太甜,齁嗓子。你转给梦瑶那六万,是从我彩礼卡里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卡是我妈给我的陪嫁,你动之前问过我吗?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说,梦瑶急用,说下个月还。
下个月还?她网贷十二万,利滚利,你那六万扔进去连水花都听不见。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天前拍的银行流水照片,递到他面前。这是你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的转账记录,六万整。你妹还过一分钱吗?
傅博超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想拿我手机,我缩回去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梦瑶网贷的?
他低着头,鞋尖在地板上蹭了蹭。去年,她第一次借的时候。
所以你瞒了我一年。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筱薇,那是我妹,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能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我看着他,你至少能跟我说一声。那卡里的钱是我的,你拿我的钱填你家的窟窿,连招呼都不打。
他蹲下来,手撑着膝盖,头埋下去。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那个位置已经有点稀了。
结婚三年,他跑销售晒得黑,但头顶没晒到的地方还是白的。
我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傅安宁醒了,小声哼唧。我把他抱起来,奶瓶在床头柜上,昨晚温的已经凉了。我抱着孩子去客厅冲奶粉。婆婆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菜叶粘在碗沿上,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单手冲奶粉,傅安宁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奶嘴一塞进他嘴里,立刻安静了。
傅博超跟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筱薇,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那个卡里的钱,能不能先借梦瑶把网贷还了,剩下的我们慢慢……
我转过身看他,手里的奶瓶差点没拿住。傅博超,你再说一遍。
他咽了口唾沫。梦瑶说再不还钱,催债的要上门了。
那是她的事。
可她是我妹。
我抱着傅安宁往卧室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傅博超,你听好了,那张卡里的钱是我妈给安宁的,谁动一分,我就跟谁没完。包括你。
他的脸白了。我没再看他,进卧室反锁了门。
中午我妈打来电话,问东西收好了没。我说收好了。她又问,傅博超什么态度。我犹豫了一下,说他让我把卡借给梦瑶还债。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妈说,闺女,你听妈的,那张卡你拿着,房产证你也收好。妈当年给你陪嫁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天。
什么房产证?
你结婚前妈在镇上给你买的那套小两居,全款,写的你名字。房产证一直放在妈这儿,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我愣住了。
镇上的房子我知道,我妈提过一嘴,说以后留给我。
但我以为她只是说说,她哪来的钱?
她一辈子在镇上的裁缝铺给人改衣服,我爸在建筑队打零工,两口子省吃俭用。
妈,你哪来的钱?
攒的。你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妈一分没花,都存着。加上你外婆走的时候留了一笔,够了。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傅安宁在我腿上蹬腿,小袜子蹬掉了一只。我把袜子捡起来给他穿上,手指头有点抖。
妈,那卡里到底多少钱?
没多少,二十来万吧。你外婆那笔钱大头买了房子,剩下的存卡里了。
二十来万。我妈在裁缝铺改一条裤脚五块钱,攒了二十来万。我喉咙堵得厉害,嗯了一声,不敢多说话。
挂了电话,我把傅安宁放在床上,走到衣柜前,踮脚摸到最上层那个旧布包。
我妈在医院给我的两万现金还在里面,我一分没动。
我把布包取下来,和牛皮纸信封一起塞进了床头柜最里层,上面压了两件傅安宁的厚棉袄。
下午婆婆出来了,脸色蜡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大。傅梦瑶给她发了条微信语音,她没戴耳机,语音外放出来,嫂子在家吗?我哥呢?
婆婆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给傅安宁剪指甲。她回语音,在呢,你别过来,你爸还在气头上。
傅梦瑶又发一条,那箱子里的东西嫂子给你看了没?
婆婆迅速按了锁屏,屏幕黑了。她抬头看我,我剪指甲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小剪刀“咔嚓咔嚓”响。
她大概不知道,那天晚上趁她给孩子洗衣服,我拿她手机翻了个底朝天。
傅梦瑶发给她的每一条微信,从“妈,嫂子那箱子里有东西”到“八分钟后到”,全在。
我截图存了,发到自己微信上,删了聊天记录。
婆婆到现在都没发现。
晚上傅忠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他洗了一个递给我,说吃苹果对牙口好。
我接过来,苹果冰凉,在手里转了一圈。
傅忠坐在餐桌旁,看着厨房里热饭的婆婆,叹了口气。
筱薇,你妈给你的东西,收好了?
收好了,爸。
他点点头,没再问。
傅博超加班没回来,餐桌上就我们三个人。
婆婆把中午的剩菜热了热,端上来一盘炒黄瓜,一盘西红柿鸡蛋汤。
汤里蛋花碎得像渣,筷子一捞就散。
我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爸,我明天想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傅忠筷子停了一下,看了婆婆一眼。婆婆的嘴立刻抿紧了。
回就回吧,散散心。傅忠说。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几滴。回娘家?孩子才几天,经得起折腾?
我看着她,安宁的东西我收拾好了,不折腾。
她还想说什么,傅忠看了她一眼,她把话咽回去了,端起碗喝汤,喝得“吸溜”响。
晚上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傅安宁的衣服、尿布、奶瓶、小被子,塞得满满当当。
傅博超回来时我已经把箱子拉到玄关了。
他看见箱子,愣了一下。
你要走?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他站在玄关,手插在裤兜里,没拦我,也没说帮我提箱子。
我抱着傅安宁,拖着箱子,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门口,一只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我妈在楼下等着,看见我出来,接过箱子,另一只手把我怀里的傅安宁接过去。
孩子在她臂弯里动了动,又睡了。
我妈抱着他往小区门口走,右肩比左肩矮了一截,傅安宁压在上面,稳稳当当。
我跟着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妈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吵没吵架。她只是说,屋里熬了小米粥,回去趁热喝。
04
我妈住的是镇上的老房子,两间平房带个小院。
院子里一棵老石榴树,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枝桠伸到墙外。
我妈在树底下支了张竹床,铺了厚棉褥子,把傅安宁放在上面晒太阳。
孩子裹在小被子里,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我妈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择菜,手指头粗糙,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染布染的。
她年轻时在镇上的染坊干过,后来染坊倒了,才改的裁缝。
我坐在门槛上喝小米粥,碗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块漆。
粥熬得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我妈没问我为什么回来,只是早上多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放在我碗里。
吃了饭,我妈去裁缝铺了。
铺子在镇中心那条老街上,一间门面,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林姐改衣。
镇上的人都知道,林姐手艺好,价钱公道,一条裤脚五块,换个拉链十块。
铺子里堆满了街坊邻居送来的衣服,有的改好了没人来取,挂了半年。
我在家带傅安宁,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哄睡。
闲下来的时候,我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
蜡封用小刀慢慢剔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只金镯子。
镯子不大,实心的,上面刻着缠枝纹,是老样式。
卡是镇上信用社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密码是安宁生日。
我妈连密码都替我想好了。
下午我抱着孩子去裁缝铺。
老街窄,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干货的、卖塑料盆的。
我妈的铺子夹在一家杂货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脸窄,里面却深,走到头是一台缝纫机,旁边一张裁衣板,上面铺着半成品。
我妈坐在缝纫机前,戴着老花镜,脚踩踏板,机针“突突突”地响。她看见我进来,脚停了,摘下眼镜。怎么把孩子抱来了?
来看看你。
她接过傅安宁,孩子在她怀里睁开眼,盯着她看。我妈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安宁认得外婆了。
她把孩子放在裁衣板上,用软尺量了量他的小胳膊,嘴里念叨着,长得快,下个月就能穿我给他做的那件小棉袄了。
裁衣板底下压着一块花布,是她早备好的。
我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着她逗孩子。
铺子里挂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我们三个,我妈、我、傅安宁。
我妈的头发白了大半,我的脸还肿着,产后没恢复好,傅安宁的小脸皱巴巴的。
妈,那房子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早说什么?说了你婆家能不知道?她拿起软尺在傅安宁的小脚上比了比,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么教我的,女人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你外婆留给你的钱,你就这么给我花了?
她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跟我小时候考了满分时一模一样,淡淡的,又带着点得意。
钱就是给你花的,不给你花给谁花?
房子写你名字,谁也要不走。
她低头继续逗傅安宁,小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挠了挠。
孩子“咯咯”笑了一声,这是他会笑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比孩子还开心。
我看着她笑,喉咙里堵得慌。
我妈这辈子,我爸腿不好,挣不了大钱,她靠改一条裤脚五块钱把我拉扯大。
我上师范那几年,她每个月给我寄三百块生活费,自己中午在铺子里吃馒头就咸菜。
我结婚时她给了八万八,我以为那是她所有的积蓄。
原来她手里还有一套房,还有二十万。
她从没跟我说过她有多少钱,也从没让我知道她过得有多省。她只在每个我需要的时候,把钱变成我需要的东西,送到我手上。
傍晚回我妈家的路上,傅博超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我妈说让你把安宁的出生证明拍给她,她要给安宁上户口。我找的借口。
他没追问,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梦瑶的事,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去跟她说,让她自己还。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老街的巷口。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车上插满红彤彤的糖葫芦,山楂的,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接我放学,在校门口给我买一根糖葫芦。
她只买一根,看着我吃,自己从来不吃。
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牙不好,咬不动。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舍不得。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串糖葫芦走远。傅安宁在我妈怀里睡得正沉,我妈站在门口等我,身影被屋里的灯光拉得长长的。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我妈说,锅里热着排骨汤,你多喝点,下奶。
我“嗯”了一声,跟着她进了屋。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里晃了晃,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吱呀”的响声。
我妈把傅安宁放在竹床上,去厨房盛汤。
我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天,星星不多,月亮倒是亮。
我妈端了汤出来,递给我。我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我妈在旁边笑,慢点喝,又没人抢。
没人抢。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两块,都是肋排,肉厚。我妈自己碗里是块脊骨,肉少,骨头大。她啃着骨头,啃得“啧啧”响。
我把我碗里的一块排骨夹给她,她又夹回来。你吃,你喂奶呢。
妈,你也吃。
她没再推,低头啃那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在碗里堆着,白森森的。
傅安宁在竹床上翻了个身,小嘴嘬了嘬,又睡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妈抬头看了一眼,说明天该把树修修枝了,来年结的果子才大。
05
我在娘家住了五天。
傅博超每天发微信,问孩子乖不乖,问我刀口还疼不疼。
我回得简短,嗯,还好。
他没再提让我回去的话,也没提梦瑶和那六万。
第六天早上,傅博超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苹果香蕉都有。
我妈开的门,看见他,侧身让他进来。
他叫了声妈,我妈应了,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烧水。
傅博超在竹床边坐下,看着傅安宁。
孩子刚醒,手舞足蹈的,看见他爸,愣了一下,然后瘪嘴哭了。
傅博超伸手想抱,孩子扭头往我这边拱。
他讪讪地缩回手。
我妈端了茶出来,放在他面前,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择豆角。她没看我们,但我知道她在听。
傅博超喝了口茶,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离婚协议。
你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茶杯,指关节发白。我妈说的,要么你把卡里的钱拿出来帮梦瑶还债,要么我们离婚,房子归我,孩子归你。
我妈说的?
他点了点头。她还说,你要是不肯,就让我把协议拿给你看。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房子分割条款写着:位于县城某小区的婚后共同房产归男方所有,男方补偿女方五万元。
五万。
那套房子买的时候首付二十万,我出了八万,傅博超出十二万,婚后我们一起还贷。
现在市值少说也值六十万,他给我五万。
我继续往下看。抚养费每月八百,探视权每周一次。最后一行写着:女方放弃其他财产主张。
你妈拟的?
傅博超又点了点头。
你签了吗?
他摇头,没有。
那你拿来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筱薇,我妈天天在家里闹,说梦瑶被催债的堵门了,再不还钱就要出事。
她说你要是不肯拿钱,就离婚,房子卖了帮梦瑶还债。
我没签,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扛不住了。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睡了三年的人。
他跑销售,嘴皮子利索,在外面跟客户称兄道弟,回到家连句硬话都不敢跟他妈说。
他扛不住了,那我呢?
我产后第七天,婆婆偷看我妈的手机,小姑子来抢箱子,我扛住了。
他扛不住了。
我把离婚协议叠好,推回他面前。你回去告诉你妈,卡里的钱我一分不会动,房子有我一份,她要卖,先问法院同不同意。
傅博超张了张嘴,筱薇……
你回去。我打断他,等你妈想明白了,你再来。
他站起来,看了傅安宁一眼,孩子已经不哭了,靠在我怀里啃手指。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走了。
我妈在院门口择完最后一把豆角,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厨房去了。
下午我妈去铺子了,我一个人在家。
傅安宁睡了,我翻出手机,找到三天前拍的银行流水,又翻到婆婆手机里傅梦瑶的微信截图。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了一遍,发给了傅博超。
最后附了一句话:你妈的离婚协议我看了,房子分割不公平。
你回去跟你妈说,要是真想离婚,房子按市场价分,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另外,你转给梦瑶的六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追回。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发完信息,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在风里晃,枝桠上鼓出了几个小小的芽苞,暗红色的,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我伸手摸了一下,硬邦邦的,像攥紧的拳头。
傍晚我妈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排骨。今晚炖汤,她说。我接过袋子,进了厨房。我妈跟进来,站在灶台边看我洗排骨。
筱薇,他是不是来提离婚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血沫浮上来,我用勺子撇掉。
妈,我想好了,婚可以离,但房子该我的一分不能少,孩子归我,他给抚养费。
卡里的钱和房子我不动,留着给安宁。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灶火调小了点。行,你想好了就行。妈这儿有房子,你们娘俩住得下。
我看着她,她正低头择葱,手指头粗糙,指甲缝里黑黑的。妈,你不劝我忍忍?
她抬起头,眼神跟我外婆照片里的眼神一样,硬邦邦的。
忍什么忍?
妈忍了一辈子,忍出什么来了?
你爸腿不好,妈认了。
可你婆家那些事,不是忍能解决的。
她把葱切碎,撒进汤锅里,葱花在汤面上散开,翠绿翠绿的。你外婆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女人的腰杆,得自己挺直。妈没挺直,你替妈挺。
我站在灶台前,汤锅咕嘟咕嘟响,热气扑在脸上。傅安宁在屋里醒了,哼哼唧唧地找奶吃。我妈推了我一把,去喂孩子,汤我看着。
我进了屋,抱起傅安宁。
他拱进我怀里,小嘴急切地寻找。
我解开衣襟喂他,他吸得“咕咚咕咚”响,小手攥着我衣服。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又长又密,闭着眼吃奶的样子,像一只安心的小动物。
窗外,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踮着脚把床单往竹竿上搭,右肩比左肩矮一截,床单的一角拖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搭好。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镀了一层金边。
我抱着傅安宁,看着他吃奶,看着我妈晾衣服,看着石榴树上的芽苞在风里轻轻颤。
这间老院子,这棵老树,这个矮了一截肩膀的女人,是我所有的退路,也是我所有的底气。
06
三天后傅博超没来,来的是婆婆。
那天下午傅安宁刚睡下,我坐在院子里给石榴树修枝,我妈教我的,剪掉枯枝,来年才发新芽。剪刀“咔嚓”一声,枯枝落地,院门被拍响了。
开门,是我婆婆周丹。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脸上还搽了粉。身后跟着傅梦瑶,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一兜烂香蕉。
林筱薇,你把我儿子叫回来,自己躲在这儿享清福?婆婆推开我就往院子里走,眼睛四处打量,像在找什么东西。
傅安宁在屋里被吵醒了,哭起来。我转身进屋抱孩子,婆婆跟进来,看见竹床上的傅安宁,伸手就要抱。我没给她,侧身挡住了。
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说道说道。她一屁股坐在竹床上,竹床“吱呀”响了一声。你男人要跟你离婚,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我没理她,抱着傅安宁轻轻拍。傅梦瑶站在门口,手里的烂香蕉搁在鞋柜上,眼睛往屋里瞟。
我跟你说,房子是傅家的,你一个外姓人,别想分。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傅安宁被惊得又哭起来。
我拍着孩子,走到她面前。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八万,贷款一起还的。法律上怎么分,你说了不算。
法律?婆婆嗤了一声,你跟我讲法律?我儿子娶你花了多少彩礼,你陪嫁那点东西,够干什么?
彩礼六万六,我妈添了两万凑成八万八,全在卡里。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卡里的钱被你儿子转走六万给你女儿还债,这笔账,要不要一起算?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还硬。那是你男人愿意的,你管得着?
傅博超愿意,也得我愿意。夫妻共同财产,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傅梦瑶在门口插嘴,嫂子,那钱我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我转头看她,你网贷十二万,加上我六万,十八万。你一个月挣三千,不吃不喝还五年。你拿什么还?
她缩回去了,靠在门框上,手指绞着衣角。
婆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林筱薇,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儿子不要你了,你带着个拖油瓶,我看谁要你。
我妈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我要。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豆角,肩膀上还挎着裁缝铺的布包。她走进来,把豆角放在地上,布包搁在竹床上,然后站在我和婆婆中间。
周丹,我闺女有没有人要,不劳你操心。她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饭,养我的外孙。你儿子不要她,我林家养得起。
婆婆的嘴张了张,我妈比她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常年挑担子挑出来的,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
你,婆婆往后退了一步,你一个裁缝,有什么了不起。
我妈笑了笑,我是没什么了不起,但我闺女有房有存款有儿子,你儿子有什么?
一个欠网贷的妹妹,一个偷看别人手机的妈,还有一个连老婆都护不住的他。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傅梦瑶在门口拉她,妈,走吧,别说了。
婆婆甩开她女儿的手,指着我说,你等着,我让我儿子跟你离,你一分钱别想拿到。
我妈接话,那就法院见。
婆婆气冲冲地往外走,经过我妈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妈没躲,硬生生受了,身子晃都没晃。
婆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瞪了我一眼,然后拉着傅梦瑶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傅安宁在我怀里抽噎了两声,又睡了。
我妈弯腰把豆角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拎着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她正往盆里接水洗豆角。
妈,你没事吧?
没事。她低头搓豆角,手上的泥顺着水流下去,冲进下水道。她撞我一下,我掉不了肉。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搓豆角的动作比平时快,指头在豆角上搓得“沙沙”响。我伸手关小了水龙头。
妈,我不想拖了,明天我去找律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她点点头,把洗好的豆角捞出来,沥水。找律师好,该分的一分不能少。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妈这儿有地方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外婆那笔钱,我本来想着等你日子过稳了再给你。现在看来,早给对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傅安宁在旁边的小被窝里,呼吸细细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的老挂钟上,秒针“咔嗒咔嗒”走。
我掏出手机,给傅博超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明天我去找律师,协议让你妈重新拟,该我的不能少。
你如果还想谈,明天下午三点,镇上老茶馆。
他没回。
第二天下午,我把傅安宁托给我妈,去了老茶馆。
茶馆在镇中心那条街的尽头,一间老房子改的,木桌竹椅,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
傅博超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壶茶没动过,茶叶浮在水面上,没泡开。
我坐下,从包里掏出三样东西:银行流水单、微信截图打印件、房产证复印件。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傅博超看着那些纸,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搓。筱薇,我妈昨天去找你,我不知道。
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无所谓。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这套房子婚后买的,首付我八万,你十二万,贷款还了三年,每月两千八,从你工资卡扣的。
按现在市值六十万算,扣掉剩余贷款,我应得的部分我算好了,写在这张纸上。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数字不小,二十多万。
梦瑶那六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有义务追回。如果她不还,离婚时从我应得的部分里扣。
傅博超低着头,茶杯里的茶叶终于沉下去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有点抖。
筱薇,我们非得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我们,又扑棱飞走了。
傅博超,你妈偷看我妈的手机,你妹来抢箱子,你转走我的彩礼钱,你妈拿着离婚协议让我净身出户。
你觉得我们还能退回去?
他沉默了。茶壶里的水凉了,茶叶沉在壶底,黑乎乎的一团。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
你回去跟你妈说,协议重新拟,房子按市场价分,孩子归我,抚养费每月一千五。
同意的话三天后签,不同意就法院见。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筱薇,安宁,我还能见他吗?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能,你是他爸,我不拦你。但得按协议来。
他松了手。
我走出茶馆,外面太阳很大,照得青石板发白。
我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炒花生的香味,从隔壁铺子飘出来。
我妈在铺子里等我,我走过去,推开门,缝纫机“突突突”响着。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谈得怎么样,只是说,锅里热着饭。
07
傅博超没拖到三天。
第二天晚上他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份新协议,还有一袋傅安宁的旧衣服。
我妈开的门,让他进来。
他把协议放在竹床上,没坐,站在院子里。
筱薇,协议我重新拟了,房子按你说的分,孩子归你,抚养费一千五。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条款比之前那份厚道,但漏了一样。
梦瑶那六万呢?
他顿了一下,她,她说下个月先还两万。
下个月还两万,剩下四万呢?
她慢慢还。
我放下协议,傅博超,我说过,这六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前必须追回。
她不还,就从我应得的部分里扣。
你回去告诉她,要么一次性还清,要么我起诉她。
他的脸色难看了。筱薇,她真没钱。
她偷我金项链的时候怎么有钱?
她买新手机的时候怎么有钱?
她网贷十二万拿去干什么了?
买包,买化妆品,请客吃饭。
她没钱还债,有钱享受。
傅博超张了张嘴,没话了。我妈在旁边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择,动作不紧不慢,但韭菜叶子被她择断了好几根。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协议,我回去跟她说。
他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这是安宁的出生证明,我妈让带给你的,说上户口要用。
我接过来,布包上还别着别针。傅博超看了傅安宁一眼,孩子在我妈怀里,正盯着石榴树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身走了。
第二天,傅梦瑶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她妈。穿了一件旧羽绒服,头发扎得乱七八糟,眼睛肿着,像哭过。我妈开的门,看见是她,没让开。
嫂子,我来还钱的。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两万。剩下的四万我打了欠条,你看。她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签名处按了一个红手印。
我接过卡和欠条,看了看她。你哪来的钱?
借的,跟朋友借的。她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嫂子,我错了,那六万是我让我哥转的,我妈出的主意。你别怪我哥。
我看着她的头顶,头发分缝里露出一截白头皮。
她比我小两岁,二十六了,看起来却像三十多。
她从小被婆婆惯着,要什么给什么,傅博超跑销售挣的钱有一半花在她身上。
她读了个大专,换了七八份工作,每份干不到三个月。
网贷、信用卡、花呗,欠了一屁股债,全靠她哥和她妈填。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茫然。不知道,先把债还了再说。
欠条我收下了,卡里的钱我明天去查。你回去告诉你妈,协议我同意了,三天后去民政局。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妈关上门,把韭菜端进厨房。我跟进去,靠在门框上。
妈,她真会还那四万吗?
我妈把韭菜倒进油锅,“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她拿起铲子翻了翻,说,还不还的,欠条在你手里。她敢赖,你就去法院。
她关了火,把韭菜盛进盘子。你别心软,她偷你项链的时候可没心软。
我端着盘子往屋里走,傅安宁在竹床上蹬腿,看见我过来,咧嘴笑了。
我把他抱起来,他的小手拍在我脸上,软乎乎的。
我亲了一口,他“咯咯”笑出声。
三天后,我和傅博超去了民政局。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完,把傅安宁喂饱,交给我妈。我妈接过孩子,说,去吧,早点回来。
我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没化妆。傅博超在民政局门口等着,撑着伞,看见我来了,把伞往我这边斜了斜。我没躲,也没靠过去。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问了几个问题,确认双方自愿,财产分割和抚养权协议双方认可,盖章,发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雨停了。傅博超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离婚证,看了半天。筱薇,对不起。
我没说话,把离婚证装进包里。他站着没动,我走下台阶,他在后面叫住我。
安宁,我周末能去看他吗?
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他点了点头。我转身走了,没回头。走到街角,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民政局门口,伞收起来了,夹在胳肢窝里,人瘦了一圈。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给傅安宁换尿布。她看见我进来,看了看我的脸,没问办得怎么样,只是说,锅里有热水,去洗把脸。
我洗了脸出来,坐在石榴树下。
树上的芽苞比前几天大了些,有的裂开了缝,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子尖。
我妈把傅安宁抱过来,放在我腿上。
孩子仰头看我,小手抓我的扣子。
妈,离了。
她把晒在竹竿上的小衣服收下来,一件件叠好,放在竹篮里。
傅安宁的小袜子,小帽子,小围嘴,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
叠完衣服,她坐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拿起没择完的韭菜。
筱薇,妈问你个事。
你说。
你恨你婆婆吗?
我想了想。以前恨,现在没感觉了。她偏心她闺女,那是她的事。我不跟她过了,她偏心谁跟我没关系。
我妈择着韭菜,嗯了一声。不恨就好,恨一个人太累。
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爸下周想来住几天,看看外孙。
我爸腿不好,走不了远路,平时很少出门。我说好,我去车站接他。
我妈进了厨房,传来水声和切菜声。
我抱着傅安宁坐在石榴树下,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照下来,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傅安宁的小被子上。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小嘴微微张着,鼻翼轻轻翕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