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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端着热汤走到床边时,周卫国正盯着缴获记录上的一句话:西沟接应队将于入夜抵达。

纸是从敌军据点里搜出来的,边角沾着干涸的血。阿成说,记录写成的时间,比三个月前己方下达转向电令早了半个时辰。

周卫国忽然扣住阿成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胸腹裹满绷带的人:“去,把虎头山事变的旧报底取来。现在就去。”

阿成以为他又烧糊涂了,俯身劝道:“团长,医生说你最多清醒一刻钟。旧案已经查过,等转移出去再说。”

“就是因为查过,才更要取。”周卫国把缴获记录按在胸前,“敌人若只知道我们去西沟,可以说是碰巧。可他们比我的命令早半个时辰知道,就不是碰巧。”

老赵将汤碗放到床头,低声道:“那间空屋里尽是旧纸,按撤离命令,今晚就要烧。伤员马上转移,这时候翻它,怕是来不及了。”

周卫国抬眼看他。老赵的棉袄肩头打着补丁,右手虎口留着当年背他冲出炮火时烫下的疤,神色仍同往常一样憨厚。

“来不及也要抢出来。”周卫国松开阿成,“告诉执行焚毁的人,军用品空屋暂不点火。所有旧报底先封存,谁都不准单独进去。”

老赵端起汤,试了试温度:“先喝一口吧。药得趁热送下去。”

“放着。”

门帘被风掀开,医生快步进来,摸过周卫国的额头,又看了看渗血的绷带:“你不能再耗神。十分钟,十分钟后必须用药。”

阿成借机道:“团长,两张纸上的钟未必一样。敌人的据点用北平时间,咱们山里各部的表也不齐,差半个钟头不算铁证。”

周卫国没有争辩,只将缴获记录递给他:“问缴获它的侦察员,屋里挂钟按什么时间走。再找当天机要值班记录,看转向电令采用哪块表。两处都核清再回来。”

阿成一怔。他原以为周卫国只是抓住一行字不肯放手,此刻才听明白,周卫国并没有把那半个时辰当成结论,只当成一道可以复核的裂缝。

“还有,”周卫国喘了口气,“把当日参与誊写、递送、门岗查验的人分开问。只问他们亲眼见过什么,不准互相对口供。”

“可医院正在装车,警卫不够。”

“先封屋,再核钟。其余的人不用全叫来,把姓名列好。”周卫国望向门外不断经过的担架,“撤离不能停,查问也不能惊动全院。”

阿成终于点头,转身时又被周卫国叫住。

“不要提我怀疑谁。你现在也不必知道。”

阿成冒雪去了敌军据点。医生强令周卫国闭眼休息,老赵则把汤碗搁在炭盆旁温着,替他掖紧被角。

“三个月都过去了,”老赵叹道,“张政委和于队长为那次错路吵得几乎拔枪,该担的责也都担了。你现在翻出来,怕又伤自己人。”

周卫国看着碗沿浮动的油花:“若真是自己人的错,查清才叫担责。若不是,不能让他们替别人把账背到底。”

老赵没再劝,只说后灶还要分干粮,便提起空食盒离开。门帘落下前,周卫国看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床头那页缴获记录。

半个时辰后,阿成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他先把门帘压紧,才低声报告:“缴获屋里的挂钟是当地时间。敌军翻译供认,他们近来所有行动记录都照本地钟写,侦察员也在墙上见过校时通告。”

“我们的呢?”

“转向电令由机要室二号表记时。那块表每晚同县城广播校准,也是当地时间。当天值班簿还有校时人的签名,误差不到两分钟。”

病房里只剩炭火爆裂的轻响。阿成把两处时间并排写下,脸色一点点沉了。敌人的记录确实早于己方命令,不是钟表造成的错位。

周卫国指向床边的木匣:“材料留下,匣子上锁。”

阿成仍有疑问:“敌人提前知道的是西沟,可我们最初定的是东沟,后来才临时改向。会不会他们猜中了后来的变化?”

“所以要看原报底。”周卫国说,“我记得自己签的是东沟。事变后送到调查组手里的归档件,却写着西沟。”

阿成皱眉:“留存命令上确有你的签名。你当时也认过。”

“签名是真的,不等于整张纸都是真的。”

外面忽然传来争吵。负责焚毁物资的人不肯开门,说撤离时限已定,留下纸张只会落进敌手。阿成刚要出去,周卫国已经撑着床板坐起半身。

剧痛令他脸色发灰,他仍一字一句吩咐:“封存不是不烧。若前哨确认守不住,再由两人共同点火。现在,谁先动那间屋,先缴谁的枪。”

命令传出去,院里很快安静下来。医生把他按回枕上,恼得手都在抖:“你再坐起来一次,我就让人把你捆在担架上。”

周卫国闭上眼:“可以。先把报底送来。”

天擦黑时,两名警卫抬来一只受潮的木箱。箱锁早锈死了,他们当着阿成的面撬开,逐件登记,终于从最底层找出虎头山事变当晚的报底。

纸上的签名确是周卫国亲笔,送达地点却清清楚楚写着西沟。阿成把纸递到灯下,迟疑道:“也许是你重伤后记错了?”

周卫国盯着那两个字,没有回答。他记得东沟,因为那天地图上东沟被雨水洇出了一点蓝,他签字时还用袖口擦过。

警卫准备把报底装袋时,纸角忽然扯不开。阿成用刀背轻轻挑起,才发现报底背面被油污粘住,下面还伏着薄薄一层纸。

灯光从两张纸之间透过去,映出一行被压住的墨迹。周卫国只看见第一个字,呼吸便骤然停住。

那不是“西”。那一横一竖展开,分明是个“东”字。

阿成把门闩扣死,又用温水一点点润开油污。两层纸终于分离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下面那张才是原始报底,纸面有周卫国签名时压出的笔痕,地点写的是东沟;上面那张归档抄件沿用了同一编号,却把东沟改成了西沟。

两张纸的边缘曾被浆糊贴齐,再沾上一层灶间常见的菜油。若不是受潮后油污返黏,原件大概永远不会露出来。

阿成把灯芯拨亮:“事变后调查组验过编号和签名,却没拆开纸背。有人故意让抄件盖住原件。”

“也可能是为了让归档件与实际送到接应部队的命令一致。”周卫国道,“先别把故意二字写进记录,证据还少了一程。”

他让阿成取来旧案询问册。张仁杰当夜因坚持等待主力回音,确实迟了近一刻钟出兵;于得水把前队受阻误报成全队到位,也确实干扰了判断。

可两人的供述、岗哨记录和当时的调动位置都能对上。他们在命令发出前争执过,却没有进入机要室,也没碰过从机要室送往接应队的那只皮筒。

阿成翻完最后一页,低声道:“他们的过失是真的,却只解释了为什么没能及时补救,解释不了东沟怎么变成西沟。”

“当初所有人都盯着争得最凶的两个。”周卫国闭目缓过一阵疼痛,“一人迟延,一人误报,正好像两块大石头,把中间那条缝遮住了。”

那条缝从小陈誊完电令开始,到接应队收到皮筒结束。旧案把小陈定作畏罪逃走,因为他当夜失踪,床铺下还少了一双鞋。

阿成说:“如果抄件是小陈换的,他逃走就说得通。”

周卫国摇头:“说得通,不等于发生过。查他最后被谁见过,走的是哪道门,手里带了什么。”

院里能找到的旧门岗只剩一个。那人姓冯,三个月前腿部中弹,如今也躺在临时医院,明早随第二批伤员转移。

阿成把老冯扶进隔壁空屋,没有让他见报底,只按周卫国的吩咐,从换岗时辰开始问。老冯记不清钟点,却记得那夜下过一阵急雨。

“雨停前,张政委的通讯员进过营;雨停后,于队长派人催过一次。”老冯搓着膝盖,“再后来是灶车出门,说去前头给夜岗送饭。”

“谁赶车?”

“老赵。他那辆车常进常出,锅底、柴火、泔水桶堆在一起,守门的一般不翻。”

阿成的笔尖停了一瞬,没有抬头:“小陈呢?”

老冯想了很久,忽然拍了一下腿:“对,小陈也在。他抱着个长木匣,说灶车上的电池没电,老赵叫他帮忙搬新电池。那匣子挺沉,他上车时还差点摔了。”

“他回来了吗?”

“没见回来。灶车回来时只看见老赵一个,说小陈半路被机要室的人叫走了。我忙着查一队民夫,没再问。”

“那晚还有谁能不用盘问,把车赶出营?”

老冯摇头:“炊事车、送水车都凭木牌。可送水的早回来了,只有灶车卡在传令那阵出去。”

阿成把出营顺序重新写了一遍:通讯员进营,催令的人离开,小陈带电池登上灶车,灶车出门;约一刻钟后,装着转向命令的皮筒才由另一名传令兵送出。

若小陈死在那一程,他就不可能在事后制作归档抄件。若他没有死,他为什么从此再无踪影,仍是未解之处。

门外传来碗勺相碰的声音。老赵隔着门问:“老冯今晚吃得下多少?后灶要按伤势分饭,免得转移路上吐。”

阿成起身要开门,周卫国在里间咳了一声:“让他在外面等。”

阿成隔门回道:“半碗稀粥,不要荤油。我们还要问几句。”

老赵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问:“是问三个月前的门岗吧?老冯记性不好,别把他问累了。”

周卫国开口道:“老赵,你先去照看灶上。这里有医生。”

外面静了静,脚步才沿着廊下远去。老冯听见声音,随口道:“老赵还是这样,谁能吃多少都记得。当初若不是他在炮火里背你回来,团长怕也没有今天。”

周卫国望着门帘晃动的影子,神情没有变化,只让阿成继续问灶车回营时车轮是否带泥。

老冯记得车轮裹着红泥,泔水桶却是空的。那夜通往前哨的是黑土路,只有营地西南的废窑附近有红泥。

阿成迅速在地图上圈出废窑。那里距敌占村不足三里,既不在送饭路线,也不通机要室。

“我带人去查。”他压低声音,“老赵方才明显是在探问。”

周卫国把地图折起:“先查三个月前废窑附近有没有发现尸体,再查小陈的遗物。至于老赵,你还不知道我要怀疑谁。”

阿成看向他:“团长,灶车、电池、红泥,都已经指向他。”

“它们只指向他那晚去过不该去的地方。救过我的人也可以犯错,犯错的人却未必就是潜伏者。你若带着结论查,见什么都会像证据。”

周卫国顿了顿,目光落在已经凉透的汤上:“把他接近过的地点列出来。机要室、门岗、灶车、病房,一处都别漏,却不要碰他,也别让他知道我们拿到了原件。”

阿成收起地图时,周卫国忽然叫住他。

“那碗热汤,我记了三个月;送汤的人,我竟一次也没查。”

阿成回头,见他看的不是眼前这只药碗,而是报底纸背那层发暗的油痕。

三个月前事变当夜,老赵也送过一回夜汤。那碗汤先到机要室,又被他亲手送到正在争论的指挥所。

所有人都记得他的好,却没人登记他在两处之间停留了多久。

周卫国让阿成把这一点写在待核栏,而非结论栏:“现在去找灶车。不要问老赵车在哪儿,只查撤离车辆登记。”

登记册很快送来。医院能自行行驶的三辆车中,那辆旧灶车被安排在第一批出发,任务是装药箱和炊具,通行木牌仍挂在老赵名下。

更让阿成心里发冷的是,第一批担架的原定路线,也由后灶领取干粮时一并抄走了。

周卫国看完登记册,立即问:“灶车现在在哪儿?”

“停在后院,车辙从柴棚一直通到外门。今早它出去过一次,记录写的是拉柴。”

“谁验的车?”

阿成翻到签名处,纸上空着。后勤车辆凭旧木牌免检的规矩,三个月来竟没有改过。

周卫国将第一批撤离时辰划去:“传令,担架暂不抬。先找今早那道车辙去了哪里。”

“先别抬担架!”阿成冲进院中时,第一副担架已经离地,伤员身上的军毯被寒风掀起一角。

负责撤离的何主任一把拦住他:“再停半个时辰,天就全黑了。北坡山路结冰,担架队摸黑过去,只会把人摔进沟里。”

阿成没有当众解释旧案,只亮出周卫国的手令:“第一批改为待命,灶车不准出院。派人沿它今早留下的车辙侦察。”

何主任扫过手令,脸色难看:“能走的警卫都在前哨。医院只剩十二个人,既要守伤员,又要抬药品,你让我拿谁去追车印?”

屋里传来周卫国的声音:“从我的警卫班抽四个。”

医生掀帘出来:“你的警卫一走,敌人若摸进来,谁护你?”

“这里有几十副担架,不能让几十个人替我承担一条没查清的路。”周卫国咳得胸前绷带发红,“阿成带三个人去,第四个守住灶车。”

何主任仍不肯松口:“就算车辙有问题,也可能只是拉柴绕了远路。为了一个猜测耽误全院,敌人合围后谁负责?”

周卫国把两张报底摊在床板上,却只让他看地点不同的部分:“三个月前,我们把未经核验的传递当成小事,结果主力在东沟遭伏,接应队去了西沟。今天原定转移路线又经过同一辆免检灶车之手,我不会拿伤员再赌一次。”

何主任盯着东沟和西沟,终于把担架放回地面:“给你一刻钟。一刻钟没有回报,第一批照走。”

“两刻钟。”

“天黑后,每副担架至少多用一个人。”

“两刻钟内若无回报,不走原路,先退进北侧林沟隐蔽。”周卫国说,“路可以晚走,阵地不能原地等死。”

阿成带人从后院出发。今晨落过薄雪,灶车的宽轮印十分清楚,出了外门却没有转向东面的柴场,而是沿原定撤离道路向南。

走出两里后,车辙忽然拐进一片乱石滩。那里雪薄,轮印消失,几串穿草鞋的脚印却继续向前,最终停在一株被削去树皮的老槐旁。

树干背面刻着一道新鲜箭头,正指向医院原定通过的石梁。阿成蹲下拨开积雪,在树根旁找到半截卷烟和一小片蓝布。

蓝布颜色与敌军便衣队用来识别接头人的袖标相同。卷烟还未被雪水泡透,留下它的人离开不久。

阿成没有沿石梁继续走,而是分两人从侧坡迂回。他自己爬上一处荒坟,借枯草遮住望远镜,刚看清前方,后背便渗出冷汗。

石梁两侧各伏着一处机枪阵地,枪口被松枝遮住,正对狭窄路面。再往后还有十几名敌军,携带绳索和担架,显然打算留下活口。

敌人不知道医院已经停队,仍盯着北端入口。阿成正要后撤,西侧山脚忽然响起三声短哨,外围的敌兵随即向两翼散开。

那是收网的信号。敌人不只守着原路,还在缩小包围圈。

阿成让一名警卫先回报,自己和另外两人绕向北坡,查可供担架通行的第二条路。他们避开巡逻队,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了猎户踩出的羊肠道。

那条路能通往北侧林沟,却窄得容不下板车。药箱可以拆开背走,重伤员只能靠人徒手轮换搬运。

第一名警卫赶回医院时,两刻钟还差片刻。他把机枪位置画在地上,院中所有争执顿时停了。

何主任盯着那条原定路线,半晌才说:“若第一批按时出发,现在已经走到石梁口。”

周卫国没有接这句话,只下令熄灭院内明火,将所有担架移到北墙阴影下,又让人在原路入口留下车轮和脚印,伪装成队伍已经启程。

“灶车怎么办?”阿成问。

“不动,木牌也留着。”周卫国道,“看守的人藏进柴棚,谁来取车,只记行踪,不要立刻抓。”

医生急道:“既然营里有人泄露路线,还不先把人扣起来?”

“我们只截住了一次伏击,还没截住传递消息的人。”周卫国看向后灶方向,“现在抓错一个,真正的接应者会马上换口令,外围敌军也会直接扑进来。”

他让何主任召集各担架组长,只公布原路发现敌情,不提报底与灶车。新的撤离路线则不写纸条,由阿成回来后逐组口授。

“老赵那边怎么说?”何主任问。

“告诉后灶,第一批仍按原时辰出发,临时停队只是因为一副担架断了。”

命令刚传下去,老赵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他先看了看尚未服用的药,又望向窗外安静的院子:“怎么不见抬人?不是说天黑前必须走吗?”

周卫国靠在枕上,语气平常:“担架坏了,修好就走。灶车先装东西,你别让人乱碰。”

老赵把热水放下:“车上已经装了两箱药。若走山路,我怕颠坏,想跟车照看。”

“你留下。伤员路上还要喝热水。”

老赵的手在盆沿停了一下,随即笑道:“也好。你这碗药再不喝就凉了,我去换一碗。”

他伸手来取床头的空碗,阿成恰在这时掀帘进来。老赵看见他裤腿上的红泥,眼神只闪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把碗摞进食盒。

阿成没有报告侦察结果,只说:“北边前哨催得紧,何主任请团长再定出发次序。”

“按原次序。”周卫国看着老赵,“你去忙吧,药不用换,医生已经备了。”

老赵提着食盒离开。阿成等脚步走远,才将第二条路画在地图上:“能出去,但车过不去。敌军正在从东西两侧压过来,最多两个时辰就会碰到外哨。”

周卫国问:“重伤员多少?”

“二十七人,其中九人不能连担架抬,只能用软兜贴身托着。徒手搬过断崖,每人至少需要四名壮劳力轮换。”

何主任随后进屋,听完便沉默了。医院现有能抬人的干部、轻伤员和民夫加在一起也不过六十多人,还要带药、警戒、照顾途中失血者。

“炊事锅、桌凳、备用帐篷全扔。”周卫国说,“药品只带止血、麻醉和磺胺。能走的轻伤员每人背一包,再从警卫中抽出六人先去断崖架绳。”

“架绳也要时间。”何主任道,“敌人若提前撞上外哨,我们会被堵在羊肠道上。”

“所以不能等全院一起动。”周卫国在地图上点了三处,“重伤员先从北墙缺口出去,分三组进林沟。能走的人留到最后,继续在院内制造装车声,让敌人以为我们仍走原路。”

阿成明白过来:“再让灶车按时开出去,把石梁上的伏兵钉在原地。”

“车上不能有人。”周卫国说,“用绳把方向固定,坡口推下去。它走不到石梁,但车声和轮印足够让敌人误判。”

何主任看了他一眼:“若内鬼发现担架先从北墙走,马上就会送信。”

“所以真实路线只告诉抬第一组的人,临出墙再告诉第二段方向。其余人只知道轮到自己时往北院集合。”

周卫国又命阿成把一张写着假时辰的撤离条故意留在桌角,上面仍标原路,却将出发推迟半个时辰。谁若设法把这个变化送出去,便会暴露新的传信动作。

阿成压低声音:“要不要把老赵调离后灶?”

“不调。他熟悉全院,突然换岗只会让他警觉。”周卫国望着门口,“你只盯三样东西:他的食盒、灶车木牌,以及他有没有靠近外墙。”

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第一组重伤员被移到北墙时,老赵正在后灶分装干粮,似乎没有察觉撤离方向已经改变。

可守在柴棚的警卫很快发现,挂在灶车车头的通行木牌不见了。车没动,绳索也完好,只有那块可以让人不受盘问出营的木牌被摘走。

与此同时,北坡侦察的人终于全部返回。他们带回敌军火力点的完整位置,也带来最后一道坏消息。

敌人已越过西侧外哨废址,正向医院外围收紧;两小时的余量被压成不到一小时。第二条道路虽暂时无人设伏,却必须立刻徒手搬运全部重伤员。

何主任转身便要催队,周卫国却叫住阿成:“木牌既然被拿走,取牌的人很快会去接头。你带两个人跟住,别惊动他。”

“那你身边只剩一个警卫。”

“真正能护住我的,是让最后一副担架先离开这里。”周卫国把假撤离条压回桌角,“去吧。先救人,再抓那只送信的手。”

北墙缺口被无声拆开,第一副软兜从碎砖间递了出去。院外没有车,也没有平路,只有一列人在黑暗中弯下腰,用肩膀接住不能自行逃生的人。

第一副软兜越过北墙后,何主任亲自托住伤员的腰,将人交给墙外等候的轻伤员。砖块随即原样垒回,只留下一道容人侧身通过的缝。

院里仍响着搬箱装车的动静。没有轮到撤离的人照常说话,后灶甚至还烧着一锅水,远看不出重伤员正在悄悄减少。

阿成派出的两名警卫没有立刻追上取走木牌的人。他们守在灶车附近,只看见一道影子绕过柴棚,却在药房门口消失了。

“不能再等。”阿成低声对周卫国说,“敌人不到一小时就会压过来,接头的人随时可能把北墙的动静送出去。”

周卫国问:“灶车装到哪一步了?”

“两只空药箱,一捆炊具。真药已经分给轻伤员背走。”

“让灶车继续留在明处。”周卫国道,“借搬第三只药箱,把车厢和车板都查一遍。别拆得太干净,查完还要让人相信它能开。”

阿成带两人抬着药箱进后院。守车的警卫故意抱怨箱子太重,声音传出老远,阿成则钻进车厢,用刀背逐寸敲击木板。

车厢左侧回声沉闷,右侧靠近车轮的位置却空得异常。他掀开破草席,发现两块车板之间夹着一条极细的缝。

固定车板的钉子表面锈黑,钉帽四周却有新鲜刮痕。阿成以撬棍抵住木缝,刚抬起半寸,一股混着血腥的霉味便涌了出来。

夹层只能勉强藏下一个蜷缩的人。内壁留有深浅不一的抓痕,角落粘着半截沾血的绷带,已经发黑发硬。

警卫从里面摸出一个油布包。包里没有枪械,只有一枚机要室器材签、一截铅笔、两页薄纸和一张新画的医院草图。

器材签上挤满歪斜小字:“老赵约人在废窑换令,我听见了。他用灶车带我出营,我已中刀,被锁车下。若见此签,请查车板。”

末尾落着“小陈”二字,最后一笔划破纸面。字迹旁还写着当夜的日期,与虎头山事变完全相合。

阿成立即把器材签送进病房。周卫国没有凭记忆认字,而是让人取来小陈留下的旧值班簿,将“陈”字的右钩、数字“三”和惯用的连笔逐一比对。

三处笔势完全一致。器材签上还有一枚模糊的紫色油印,正是机要室电池箱入库时才会盖的戳记。

“他不是坐灶车逃走。”阿成握紧那张薄签,“他听见接头,被老赵借搬电池骗上车。车到废窑前,他已经受伤,之后一直被锁在下面。”

周卫国看着签上被血浸开的字迹,许久才问:“车板里没有遗骨?”

“没有。夹层后端有道活动挡板,能从车外打开。废窑附近的红泥说明他很可能在那里被拖下车。”

“先记作失踪遇害,没找到遗骸前不能替他写死因。”周卫国声音发涩,“但逃兵名册上的处置,立刻停下。”

阿成展开另一张薄纸。纸上不是三个月前的路线,而是临时医院的院落,病房、药房、北墙和后灶都画得清楚。

图中十二张重伤员床位按昨夜调整后的顺序标了圆点,周卫国所在的里间还被画了一个醒目的叉。外围箭头分别指向前门、药房窗和东侧矮墙。

何主任看过草图,脸色骤变:“昨夜下雪漏风,我才让人把三间病房重新排过。这个位置连前哨都不知道,敌人不可能凭旧情报画出来。”

“画图的人昨夜进过病房,或者听送饭送水的人报过数。”阿成指向纸边,“墨还新,折痕也只压过一次。这东西尚未送出去。”

警卫又从油布包里倒出一小截蓝线。它与石梁老槐旁发现的蓝布颜色相同,线头打着双结,显然是用来捆扎草图的。

旧案里的求救字句和眼前的床位图,被同一个油布包藏在同一辆车下。老赵三个月前留下的车板夹层,如今仍被人用来递送情报。

周卫国让阿成把器材签、草图和蓝线分别包好,只在记录上写明发现地点与在场人,不许拿去当面对质。

“证据已够抓人。”何主任道,“何必还等接头?现在扣住老赵,至少他不能再把北墙路线送出去。”

“够抓,不够救。”周卫国指着草图上的三道进攻箭头,“敌人已按床位准备扑院。抓住画图的人,不会让外围伏兵自己散开。”

“那就审,逼他交代敌人的部署。”

“时间不够,而且他若咬死不说,我们反倒把接头线断了。”周卫国道,“先让伤员离开,再拿他和接头者。顺序不能反。”

外间忽然传来瓷碗轻碰的声音。一个警卫进来报告,老赵正提着食盒逐屋送汤,仍按床位问伤员能不能进食。

阿成望向那张新草图:“他不是在照料伤员,是在核对圆点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