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没安排,睡到自然醒,十点多出门。天阴着,不晒,正适合往旧物多的地方走。
城南的旧书市场在一条叫槐树巷的窄街里,逢周末摆摊,平时就是个普通菜市场。我沿着摊位一家家看,书都摊在塑料布上,有的摞成半人高,有的散着,封面卷边,书脊脱胶,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老板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也不招呼,你翻你的,他抽他的烟。
第一排卖的多是教材和杂志,英语词典、过期的读者文摘、成套的武侠,纸都发黄了。我蹲下来随手翻,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光里浮动,书页一掀有股旧纸特有的味道,有点甜,又有点潮,像老房子晒过太阳。
往里走才有真正有意思的东西。一个老头守着一小堆散文和翻译小说,书皮都包过,牛皮纸自己糊的,边角磨圆了。我抽出一本薄薄的散文集,翻到中间,一张硬纸片掉出来,是张旧车票,1998 年的,从省城到下面一个小站,座位号印得清清楚楚,边角已经软了。车票背面用蓝钢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说这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我捏着那张票愣了一会儿。书的主人早不知道去哪了,书被卖了,票却没舍得扔,夹在书里一路跟到今天,最后落到我手里。这种东西没法问来历,问了老头也不知道,他只管称斤收来。
我把书和票一起买下,不贵,八块。老板用牛皮纸给我包上,系了根麻绳。他说你要找什么书?我说不找,就随便翻翻。他点点头,说随便翻最好,专门找反倒找不着。
旁边摊位卖旧明信片和信笺,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上面写着别人的地址,收信人早已失联。还有老相册,翻开全是黑白合影,年轻男女站在公园里,衣着朴素,笑得拘谨,照片背后有人用铅笔写了日期和名字,字迹都洇开了。我看了两页就合上了,别人的青春不好久看。
蹲久了腿麻,站起来跺了跺脚,膝盖咯嘣响。守相册的老板递过一个倒扣的木箱让我坐,说别一直蹲着,伤腰。我道了谢坐上去,木箱不稳,吱呀一声。这一片都没什么吆喝声,进来翻书的人也压着嗓子,像怕惊着谁。书这种东西,翻到对的那本是要碰运气的,你刚坐下,手伸向哪本,往往跟今天的心情关系更大,跟书好不好反倒关系不大。
再往里有个卖旧工具书的摊位,字典厚得能砸钉子,辞海、词源,封面油亮,是被人翻了一辈子磨出来的。旁边摞着一摞旧期刊,杂志封面印着上世纪的模特,妆容淡,背景干净。我翻了几本,发现那个年代的人拍照都不怎么摆,就那么站着,倒比现在耐看。
中午在巷口吃了碗馄饨,摊主是对夫妻,一锅汤滚滚的,虾皮紫菜撒一把,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馅。我坐在条凳上吃,看对面摆摊的人各自饭盒打开,就着咸菜扒两口饭,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吃完又往回走,没再买别的。下午天放晴了一点,阳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在书堆上切出一道道亮边。我手里那包书蹭着膝盖,有点沉,是纸的那种沉,不压手,压心。
回家的公交上我拆开包,重新翻那本散文集。作者写的都是些小事,种树、修表、深夜听钟,句子不华丽,读着心里踏实。我想起那张车票,1998 年的人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紧张又兴奋,大概也和我现在没什么两样,都是普通人,想看看外面,又有点怕。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叶子黄了一半,有人骑着电动车夹着菜筐过去。我把车票夹回原来那一页,用指腹压平。这张纸对别人没用,对我也没什么实际用处,可就是舍不得丢,带在身上,像多捡了别人一段没说完的话。
书读到一半我到站下车,包好的书抱在怀里走进小区。楼道里有人在炒菜,葱姜下锅的香味飘出来,混着谁家炖排骨的味。我没急着读,先把那本书放在桌上,车票压回原位,茶杯搁在旁边。有些东西不急着看完,留着,明天接着翻,日子也是这么一天一天翻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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