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这个小区第三年,我才注意到对面楼那对夫妻。
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一条窄道。站在客厅窗边,斜对面那户的客厅、卧室、厨房,几乎能看个大概。起初我没当回事,城里住楼房,谁家不是拉上窗帘过日子。可他们家不,入夏之后,窗帘就跟焊死了似的,从早到晚敞着。
男的四十出头,剃个平头,光膀子,一条大裤衩从六月穿到九月。女的比他年轻些,常年一件薄吊带裙,有时候是黑色,有时候是碎花,趿着拖鞋在屋里走来走去。两个人都不避人,该干嘛干嘛——他在客厅看电视,腿翘茶几上;她在厨房切菜,胳膊一晃一晃的。
我跟我老婆说过一次。她正在阳台收衣服,头也没回:“人家在自己家,穿什么关你什么事。”
这话说得在理。可道理归道理,你天天一抬眼就看见,确实不舒服。
有回我下班早,站在窗边想抽根烟,对面正好亮灯。男的从卧室出来,光着上身去冰箱拿啤酒,女的跟在后头,伸手打了他后背一下。他缩着脖子笑,两个人你来我往,在厨房门口闹了七八秒。我赶紧把烟掐了,退回屋里。
那之后我学乖了,路过窗边就目不斜视。可越是躲着,越容易看见。
七月中旬有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我起来倒水,发现对面那户客厅灯还亮着。男的坐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女的站在窗户边,就穿那件吊带裙,抱着胳膊。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看那架势,是在吵架。女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男的烟抽完,站起来,走到女人身后,手搭她肩上。她躲了一下,又站住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自家客厅里,看了足足两三分钟。然后我把杯子放下,拉上了窗帘。那晚躺在床上,我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我想起刚才那女人躲了一下又站住的动作,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周六早上,我去楼下早餐铺买包子。排队的时候,前面站了个高个子男人,我一抬头,是对面楼那家的男的。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后脖子晒得黑红,正低头看手机。旁边跟了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扎两个小辫子,拽着他衣角。
“爸爸,妈妈怎么不来?”
“妈妈今天加班,晚上给你带蛋糕。”
“妈妈不是说腰疼吗?”
男的没接话,把手机装兜里,蹲下来给女儿系鞋带。他系完鞋带站起来,正好跟我对上眼。我下意识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很自然地一低头,牵着女儿走了。
我站在那,突然想起来——他们家有孩子。
回来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小姑娘。他们吵架那天,孩子在哪?是睡了还是不在家?我又想起那女人在厨房切菜的背影,胳膊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以前只看见她穿得少,那天不知怎么,却想起我老婆说的“人家在自己家,穿什么关你什么事”。这话我以前只觉得是抬杠,那天倒觉得有点道理了。
真正让我想法彻底改变的,是八月初的一件小事。
那天我儿子发烧,我请了假在家照顾他。下午三点多,我抱着孩子从医院回来,看见对面楼那女的正从一辆面包车上往下搬东西。满满一车西瓜,她一个人搬,怀里抱一个,脚边还滚着俩。男的没在。
我抱着孩子不方便,本来想喊一声“要帮忙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可能不想让你知道太多。
可那天傍晚,我从厨房窗户往外看时,正看见男的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袋菜,站在楼门口,先低头看了看,又弯腰捡起一个东西。我离得不远也看不清,好像是顶帽子。然后他上楼了。
过了会儿,那女人又出现在厨房里,还是那件吊带裙。男的进去,把菜放台面上,从后面搂了她一下。她没回头,但嘴角翘了翘。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盯着看了这么久,好像把别人家的事看了个遍,到头来什么也没看明白。
第二天在楼下碰见那女人带孩子玩,我牵着我儿子经过,她主动跟我搭话。很自然的口吻,好像我们本来就认识,问我孩子在哪个幼儿园,又说她女儿九月入园,不知道我们那家怎么样。
我聊了几句,发现她声音很轻,说话前习惯先笑一下。她问我:“你们家那边是不是挨着学校?”
“对,早上有点吵。”
“那比我们家强。”她低头给女儿擦鼻涕,“我们那栋临街,一到夏天,夜市吵到半夜,他爸睡不踏实,早上五点多就醒。”
我说:“你们家不拉窗帘,是不是因为屋里太闷?”
她愣了一下,笑了:“也闷也亮。他颈椎不好,说闷了难受。我让他别光膀子,他说谁看。”
她说完顿了顿,像是想起来什么,补了一句:“窗户上倒是想挂个纱帘,一直没顾上。”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站在自家窗前,第一次用他们的角度看对面——我家灯亮着,我老婆在拖地,我儿子趴茶几上看平板,弯着腰,脚上一只袜子都跑没了。那画面被我看了两秒,觉得自己也挺滑稽。
后来我还是会偶尔往对面瞟一眼,但心态变了。看见男的又光膀子坐沙发上,我不再觉得碍眼,反倒觉得那是个周末晚上该有的样子。看见她穿着吊带裙在窗前晾衣服,我也知道那只是一个女人忙了一天之后最舒服的穿着。窗帘还是不拉,日子照过。
今年入夏,对面那户提前挂上了纱帘。
白色的薄纱,白天透光,晚上亮灯后从外面看是模糊的。我头一次看见的时候,正在洗碗,隔着水龙头冲老婆喊了一声:“诶,对面挂帘子了。”
她从手机上抬头:“谁家?”
“就那家,光膀子那家。”
她放下手机走过来看了一眼:“这纱帘挺好的,挡蚊子又不挡光。”
我没接话,继续洗碗。水哗哗地流,碗在水池里碰出轻响。窗外天暗下来,对面那户的灯亮了,透过纱帘,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慢慢走到了一起,又分开。
我老婆关了厨房灯,说:“别看了,睡觉。”
我说:“谁看了。”
她笑了一声,往卧室走。我追了一句:“明天那个纱帘,要不咱家也挂上?”
她说:“挂什么纱帘,直接拉窗帘得了。”
我想了想,也是。窗帘拉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我还是没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