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斜切进画室。北京,具体哪儿不重要,刘进安在这儿待了不少年头。光照在一幅没画完的墨稿上。
那墨很重。重得好像把纸的纤维都压进了沉默里。可凑近看,又透出一点儿气息,像夜里最深的时候,天边藏着一线将明未明的光。
看刘进安的画,你没法说“欣赏”。你就是被它攫住了,说不出话。
得先把“笔墨”这词放一放。
一九八三年春天,他还在河北,跟学友走井陉、赴涉县,画矿工、画太行山人。八十年代那批太行山民,墨贴着纸走,粗笨、夸张,带着一股土腥味,你能闻见。那些脸有棱有角,实实在在。
一九八五年那批农民头像,他自己说,是那时候真正对笔墨有了感觉。说实话,那会儿的画我还觉得能“看懂”,虽然粗糙,但踏实。
到了九十年代,脸忽然褪去了。
范迪安说得透,他画的并非具体的人,而是“褪去个体身份角色的人物构成的混沌之象”。一九九四年那组《查无此人》,人已经看不清面目了。这一步我起初不太买账,觉得是不是把具体的人给弄丢了。后来再看,才觉得他不是丢,是往更深处退了一步。
墨块代替了勾勒,线变得自由,甚至有点涂鸦的意思。人物挤在半显半隐的结构里,乱糟糟的。像个舞台,挤满了角色,闹哄哄的,可你听不清谁在说什么。这种“听不清”我以为是故意的,也是对的。
这转身不小。
传统水墨的留白让给云、让给气、让看画的人自己去填。刘进安的墨偏要填满,黑压压地挤占着空间,只在特别局促的地方漏出一点白。那一点白像人在密不透风的现实里猛地喘上一口气。我觉得这口气喘得挺要紧,整张画就靠它吊着。
你站他近年的大画前面,会觉得那黑有重量。
孙磊用了个妙词——“内置之光”。光源来自墨的深处,在人的里头。这个说法我认可,光要是从外面打进来,画就不对了。他二零二一年画的《混沌》,二零二二年画的《江河秩序》,都是两米多高的大画,站在跟前,那黑确实是压过来的。
古人看山水看的是可游可居的退路,刘进安的水墨逼你直视无处可退的现场。审美意向在这儿就岔了道。我站他那画跟前,确实没有退路可找。
他怎么对待笔墨本身,也有意思。
他说“为水墨减负”,要“去笔墨的文化化,强水墨的语言化”。听着挺宣言的,到了画上却朴素得很。九十年代中期他画了一批坛坛罐罐,就是乡村里最平常的那种罐子、小碗,把文人清供那套雅致全剥了。我觉得这些坛坛罐罐比他那些大画更耐看,没什么可解释的,就是墨和水在干活。
梁占岩评他用笔,说“舒缓、率真,但又不像西方静物那样严谨、呆板”。这分寸很微妙。
他不让笔墨给物象当奴仆,也不让它飘成纯粹的抽象游戏。一笔下去,墨在纸上渗开,浓淡、边缘、停住的痕迹,本身就在说话。他不让笔墨替文化代言,只让它替此刻的感受代言。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算是做到了几分。
于是就出现一种叠印。
他笔下的人早不是“农民”或“市民”了,甚至不是“男人”或“女人”,是一团团被墨裹着的、近乎原初的存在。可这些混沌的形体偏偏又被搁在特别当下的语境里。
一九九四年画《查无此人》的时候,他才三十七岁,就已经在画身份被注销的那种荒诞了。后来又有《看美国大选》,新闻的喧嚣直接摁进墨里。
寓言化和问题化叠在一块儿,笔墨变化就有了纵深。形式上从写实走向表现和抽象,精神上却从来没从“人”的现场撤走过。我偏爱《查无此人》那一路,荒诞得安静。
墨越黑越沉,越是在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守住一点尊严的轮廓。
暮色渐合的时候再看那些墨块,就不只是墨了。是人群,是挤压,是沉默里蓄着的声响。
当“意境”赖以存身的山水田园早就碎了,水墨还凭什么打动人?
刘进安的回答大概是:凭直面破碎的勇气,凭把墨从趣味的把玩里拽出来。这答案我不敢说全对,但至少他说的是自己真实的感受。从一九八三年的井陉涉县,到二零二五年的画室,四十来年,他一直在那儿。
那墨色深处的微光,只照亮人自己。
(来源:水墨陳莊)
艺术家简介
刘进安,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原院长、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原理事;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全国艺术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委员,第五届、第六届北京国际双年展策划委员,北京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委会副主任,第三届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中央美院中国画学院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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