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后脑勺那块冰
李文斌第一次听见后脑勺里有人说话,是在省城开往柳河屯的大巴上。
车过张广才岭,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他靠着椅背打盹,脑子里忽然浮出三个字,极短,极清楚,像一个陌生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开了口。他睁开眼,前后座位上都睡着人,没人说话。后脖子贴着一块冰,从皮肤往骨头里渗,他伸手去摸,皮肤是热的,冰在更里面。
那年他三十四岁,在哈尔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不信鬼神,庙都很少进。可入冬以后添了这个说不出口的毛病,去医院查颈椎、脑CT、甲状腺,全正常。大夫说压力大,回去歇歇。
他没歇成。他妈在电话里说,柳河屯刘老三家的孩子出事了,五岁,半夜拿大人的嗓门说话,让他家“还债”。刘老三跟李文斌沾着远亲,他小时候在柳河屯住过两年,他妈让他回去看看,“你太奶奶当年就是干这个的,你回去,哪怕只是站一站。”
李文斌说那是迷信。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后脑勺凉不凉,你自己知道。”
二、骨头在西南角
刘老三家院子西南角真有一棵老槐树,枝杈黑黢黢地戳在雪地里。孩子缩在炕角,眼睛直直盯着房梁,嘴唇翻动,反复念叨三个字:“别过来。”
赵婆子是柳河屯最后一个还在看事的老太太,七十多了,耳朵背,眼睛毒。她没问病情,只问刘老三:“槐树底下,动过土没有?”刘老三说十几年前翻盖房子,施工队从地基里刨出一窝黄鼠狼,大的那只被打死在砖堆里,骨头跟渣土一起埋回了西南角。赵婆子点了三炷香,坐在炕沿上,身子忽然一僵,再开口时腔调全变了,短,硬,像另一个人在借她的喉咙说话:“三尺以下。挖出来,重新埋。别问为什么。”
刘老三扛着铁锹出去,李文斌跟在后面。十一月的黑龙江,土冻得铁一样硬,刨了快一个小时,铁锹碰到硬物。黑陶罐,黄泥封口,打开,一堆发黄的碎骨头,细,弯,不像是家畜的。
赵婆子退神之后恢复成那个耳背老太太,说话慢吞吞的。她说黄仙记仇,在出马仙的说法里出了名,而且它不急着当天报,它能等,等到你家有小孩、阳气弱的时候,一点一点往里渗。孩子嘴里那句“该还了”,不是孩子在说,是骨头底下的东西在说。
骨头重新装殓,选地方埋了,烧纸,赔罪,念叨了半宿。第三天,孩子退了烧,下地要粥喝。
李文斌从头看到尾,没说话。当天夜里,他后脑勺那块冰第一次变成了针扎一样的疼,从后脑勺往颈椎里钻,像一根细线在肉里被人扯了一下。
三、抽屉里那包旱烟
回哈尔滨没几天,公司派他去沈阳对接一个银行项目。对接人叫王锐,三十出头,衬衫笔挺,一看就是从小到大没出过岔子的人。
项目谈到第三天,农历七月十四,王锐从早上就不对劲,坐在工位上不停搓手,眼神发飘。中午吃饭,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旱烟,卷了一根,点着,抽得又深又稳。李文斌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这个,王锐愣了一下,说:“我不抽烟。”
下午开会,王锐忽然冒出一句:“河边的老柳树倒了,压坏了三窝崽子。”会议室里没人接话,他自己也像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端杯子的手在抖。
李文斌私下问他。王锐犹豫了很久,说每年七月十五前后都这样,后脑勺发麻,从后背到颈椎到头顶,像有东西在打窍,医院查不出实病。他太奶奶当年是沈阳有名的顶香人,堂口后来被人砸了,堂单撕了,香碗砸了。可仙家的缘分这个东西,堂口能砸,缘分断不了。“我妈说这叫磨弟子。仙家选中你了,你不接,它就磨你,让你难受,让你服软。”
李文斌问,那你怎么办。
王锐说扛了三年扛不住,去年立了堂口。找人写堂单,摆香碗,上供。立完之后那几天再没发作过。他现在还在银行上班,跟正常人一样,只是办公桌抽屉里永远搁着一包旱烟,不抽,就搁着。“搁着心里踏实。你问我为什么踏实,我说不上来。”
临走那天中午,王锐出去接电话,抽屉半开着。李文斌站在那张办公桌前,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他伸手,从那包旱烟里抽出一根,揣进了自己外套内兜。没告诉王锐。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拿,就像一个人站在冰面上,明知道不该踩,脚还是落下去了。
王锐回来,两个人握手道别。李文斌没说旱烟的事。
四、雪夜里叫名字
从沈阳回来,李文斌绕道去吉林找表哥。表哥年轻时在林场做护林员,后来死活不干了,问原因不肯细说。这次拎了两瓶酒去,喝到半酣才开口。
那年大雪封山,表哥跟一个姓魏的老头守山。半夜老魏头突然把他推醒,脸白得像窗外的雪,说:“把灯熄了,别出声。”表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有风。过了没多久,雪地里传来脚步声,咯吱,咯吱,一步一步走到木屋门口,停了。敲门,三下,不重。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在外头说:“老魏头,你欠他的那碗水,该还了。”
老魏头蹲在墙角缩成一团。脚步声远了之后他才说,年轻时打死过一条白蛇,通体雪白,头顶一个红点,剥了皮卖了钱。从那以后每年大雪封山都撞上怪事。柳仙主的是蛇蟒一类,蛇性最长,记的也最久。老魏头第二天收拾东西下了山,工钱都没结。
表哥说老魏头走后没几天,他自己在木屋里也听见了那个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雪,清清楚楚叫他的名字,就一遍。他当天就下了山,再没回去过。
“它叫你的名字,就是记住你了。”表哥把酒杯搁下,“你跑得再远,它记着你。”
李文斌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根细线还在,从后脑勺到颈椎,扯一下,疼一下。
五、那根线早就拴好了
回到哈尔滨的出租屋,李文斌把三件事摆在一起。
柳河屯的黄仙,讨的是刘老三打死那一窝的债。沈阳的王锐,接的是太奶奶被砸掉的堂口。林场的老魏头,还的是白蛇皮那笔账。三件事,三个地方,三种仙家,跟他李文斌看起来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他从柳河屯开始凉,到沈阳之后更凉,从林场回来,凉意已经变成了一根有韧性的线。
他给他妈打电话,问太奶奶的事。他妈说,你太奶奶的堂口不是自己散的,是被人砸的,堂单撕了,香碗碎了。太奶奶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这堂仙家没送走,缘分还在,家里迟早还要出一个人来接。你这一辈,男丁就你一个。
李文斌说:“我不接。”
他妈没劝,只说:“你后脑勺现在不光凉了吧。是不是还开始疼了。”
他没说话,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坐在床边,把外套内兜那根旱烟摸出来,搁在手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床头柜抽屉,扔了进去。抽屉里有一把旧钥匙、两节没电的电池、一根旱烟。
六、堂单上第一个名字
立堂那天是个阴历初一,太阳落山以后才开始的。赵婆子从柳河屯捎了话来:出马立堂必须晚上,白天请不来。她给找了一个姓关的师父,哈尔滨江北的,六十来岁,当过兵,说话不带一点神神叨叨的腔调,见了李文斌第一面就说:“你身上有缘分,但我不替你写堂单上的一个字。名字得你自己报,我写了,堂口不稳,迟早翻。”
屋里摆了一张桌子,三尺三的红布铺在上面。关师父那边请来的二神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孙,拿了一面文王鼓,一根赶将鞭,坐在桌子侧手。关师父说,二神是帮兵,负责请仙、接仙、送仙,没有二神,老仙落不下来。
灯关了,只留香碗里三炷香的火星。孙二神敲鼓,开口唱:“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只有一家门没锁,烧香打鼓请神仙。”鼓点不急,但一下一下落在胸腔里,李文斌觉得后脑勺那根线开始发烫,从颈椎一路烧到尾椎骨。
关师父让他头上盖一块红布,手里攥一根花杆。红布盖上之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鼓声和孙二神的调子,那调子绕来绕去,像在雪地里踩出一条路,让什么东西顺着走下来。
然后他嘴里开始冒出字。
不是他想说的。第一个名字出来的时候,李文斌自己的意识清清楚楚,他知道那三个字不属于他,可舌头和喉咙已经动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粗,闷,像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借他的嘴说话。关师父在旁边记,一个字不问,一个字不提示。
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报到第五六个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嘴里冒出一个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名号,尾音落下去的一瞬间,后脑勺那根线松了一下。不是断了,是松了,像绷了太久的弦被人往回放了半圈。
孙二神的鼓没停。
关师父隔着红布说:“还有。接着报。”
李文斌张了张嘴。舌尖上压着一个字,没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让那个字出来,也不知道出来之后,自己还是不是坐在这张椅子上这个人。
鼓点落下去,又起来。
红布底下,李文斌的手攥紧了花杆,指节发白。
堂单最后写没写全,关师父没说,李文斌也没往外讲。
只知道他还在物流公司上班,调度室里的电脑屏幕跟前,跟正常人一样。办公桌抽屉里搁着一根旱烟,从沈阳带回来的,没抽,也没扔。每年入冬前后,后脑勺那根线会准时回来一趟,不重,不疼,像有人隔着很远扯了一下,提醒他:还没完。
林场那条白蛇的皮,表哥后来去打听过。老魏头下山之后没两年就走了,走的时候身边没人。那碗水到底还没还上,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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