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文强：鱼腹之忧丨天涯·散文|散文|水手|海兽|海怪|鬼船|鱼腹之忧

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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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天涯》2026年第5期

编者按

散文以明代《海语》里韦彦质渡海遇海和尚的记载为核心线索，围绕“海和尚”这一中国东南沿海经典海怪传说，拆解古代水手的海洋恐惧、巫术航海、儒家“妖不胜德”的观念，再对照西方航海神话、海怪地图，并以现代视角完成一场对海怪传说的祛魅。

盛文强是海洋文化的研究者，长期致力于中国古代海洋文化的研究与挖掘，本文不单只叙述海怪故事，亦反思明代儒学重德轻智的偏向以及科学探索之重要。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盛文强的《鱼腹之忧》，以飨读者。

鱼腹之忧

盛文强

一

十五世纪末的一天，遥远的琼州海峡。来自外洋的风推着海水，从这条狭长的通道涌入，海面上如同煮沸般，波浪跳荡不止，升到半空的浪峰互相挤撞，破碎为细小的水珠，随风四下里飘散，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热流。有一条大船正在海面上破浪航行，帆篷中装满了风。风势太急，竟压得船身微微倾斜。这条船的目的地是琼州，也就是今天的海南岛。大船由远及近，船头上画着鹢鸟——传说中可以对抗风浪的神鸟。大船贴着海面上下浮动，鹢鸟仿佛活了过来，横向里伸展的双翼尖锐而有力，瞬间掠过了一座座浪峰，火红的翎毛随着船身的颠簸上下翻飞，大船就隐在鹢鸟的身后。

按《明史》载：“广东船，铁栗木为之，视福船尤巨而坚。”铁栗木坚硬耐腐蚀，不易生蛀虫，宜用于海船，然而造价也格外昂贵。这条航行中的船，用的正是铁栗木，深棕的木肉里面嵌着条条黑筋，经海水浸泡，早已变成铁锈色，脚踏在船板上，似金属般坚硬，行走时听得铛铛作响，便觉心中安稳。船体虽坚固，也难免遇到危险。行至半途，海面出现异常的波动，在均匀排列的浪峰队列中，忽然撕开一道裂缝，海水向两边分开，里面出现了一头海怪。远远望去，像是一只巨大的鳖，四只脚稍长，壳里伸出头来，倒像是人的脑袋，眉目鼻口耳俱备，唯独头上光亮，没有头发。在海面嬉戏片刻，海怪跳上了船头，蹲踞在甲板上，抬头望着惊慌失措的水手，旁若无人。

全船陷入混乱。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据说这头海怪就是传说中的“海和尚”，因为它的光头像庙里的和尚，故而得名。每当它在海上出现时，就预示着船要沉。明代黄衷的《海语》用短短的百余字记录了这次海怪目击事件：

海和尚，人首鳖身，足差长而无甲，舟行遇者率虞不利。弘治初，吾广督学大佥淮阳韦彦质先生将视学琼州，陆至徐闻，方登海舟，此物升鹢首而蹲，举舟皆泣，谓有鱼腹之忧。议将禳之，先生方严人，不敢白也。诘旦抵琼，留十许日，试士都毕，泛海而还，若履平地。后迁福建宪副，考终于家。语曰：妖不胜德。

黄衷是广东南海人，在嘉靖年间曾任兵部侍郎等职，晚年致仕后，卜居广州，终日与水手、舵工、商贾往还，听他们谈论南洋的见闻，手录为《海语》，海和尚即是其中一条。在讲述海和尚的凶险时，黄衷使用了一句婉语——鱼腹之忧。这是对死亡的隐晦说法，展现出娴雅而又纯熟的修辞技艺，还包含了多重转捩：从海和尚跳上船头这一反常现象，想到海和尚会带来风暴，而风暴又会导致沉船，阖船人即将沉没于万顷波涛中，成为鱼腹中的美餐。这一连串的因果链条的背后，又有一系列的“水手的知识”作为铺垫，水手们在这一刻产生了精神共振，惊恐无以复加，于是齐声哭泣。由此也可以看到，“水手的知识”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深厚传统，只在水手之间秘密传递，行业之外的人则难以知晓。

因口头传说与航海知识的秘密加持，长年生活在船上的水手，对海和尚烂熟于胸，有的水手亲眼见过海和尚，而有的水手只是听到了来自前辈的转述，只要海和尚从波涛中冒出来，沉淀在身体内部的经验被激活，瞬间即可抵达恐惧的深渊。这种临界触发机制，姑且称之为“海和尚症候”。具体而言，海和尚症候至少包含双重恐惧：其一，它半人半兽的怪异模样令人惊惧；其二，它是风暴与死亡的使者。以上二者或许还具有混合叠加的效应，致使死亡的恐惧螺旋式递增。

二

所谓的“举舟皆泣”，并非修辞上的夸张，而是考虑到了船上的实际情形。只需考察一下船上各部位的人员配备，方知“举舟”是个空间概念。清乾隆年间的抄本《送船科仪》记载了船上人员，包括船主、裁副、香公、舵工、直库、火长、大寮、二寮、押工、头仟、二仟、三仟、阿班、杉板工、头锭、二锭、总铺，以及合船伙计。船主以下，有专人掌管舵、橹、帆、锚、网等部件，还有配套的后勤人员。他们在船上各司其职，维持着大船的日常运行。再看人员的分布，总体上是长条状，因广船的形状是头尖体长，船尾高于船头，用于远洋的广船，长度在三十米开外，船身靠龙骨和大腊支撑，内中暗藏多个水密隔舱，桅顶则设有“望斗”，有水手在其中负责瞭望水路。全船所需水手，合计五十人以上。推想当时情形，海和尚跳上船头，船头附近的水手最先看到，消息先从船头传出，穿过狭长的船身，最终传向船尾，同时还向下传到底舱，也会向上传给望斗里的水手。水手们分属于船头、船尾、两舷、底舱、望斗等不同位置，因而“举舟皆泣”是由高低错落的空间节点上发出的合鸣。

这时有水手想到用巫术驱赶海怪，这也是当时常见的做法。比如《海语》中还提到一种鬼船，顺带写到了驱逐海怪的仪式。鬼船在黄昏时出现，“或三或两，帆樯楼舵，首尾间缺，下上欹侧，掠浪冲突”，船上的火长观察到异常，便开始用灯火联络。火长一职，按明代张燮《东西洋考》所解：“司针者名火长”，即负责查看针路方位、预测天气，并且指挥水手开船的领航员。当火长举起灯火发出信号，“此举火而彼不应者，知鬼舶也”——对方船无灯火应答，便是鬼船，这时船上的巫师就要“披发掷米抛纸而厌胜之”。对付海和尚也应该是类似的方法，即由巫师披头散发，抛撒白米和符纸来驱赶海怪。由于海怪出现频率并不高，船上的巫师也非全职，而是由水手兼任。荷兰汉学家高延在十九世纪末对厦门的渔民进行考察时发现，每条船上都有一位“舞者”，平时“做些普通船员的工作”，遇到海怪时则兼任巫师，跳驱魔舞，“他们除了船员的收入之外，还能获得额外的工资，属于专业人士”（高延：《中国的宗教系统及其古代形式、变迁、历史及现状》，p1346，花城出版社2018年版）。

由此可见，巫术也是海船上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十五世纪后期的南海并不太平，除了海和尚，《海语》中提到的海怪还有飞头蛮、人鱼、海、海鲨、海蜘蛛等怪物，个个都是厉害角色。用现代的眼光来看，这些海怪似乎是大型的海兽或者鱼蟹，原本不足为奇，而在博物学尚未昌明的古代，人们对海洋动物没有足够的认识，偶尔在波浪间露出的一鳞半爪，便讹传为怪物。海路上充斥着怪兽，使海上行船的危险具象化了。航海原本是以技术为主导的跨海交通，当时却要和海怪打交道，还要时常搞一搞巫术仪式，水手们已经习以为常。然而，这种“鱼腹之忧”似乎只是舟师舵手的内心恐惧，船上还有一位不信邪的大人物——广东督学韦彦质。韦先生要到琼州去视察学政，他先经陆路抵达了雷州半岛最南端的徐闻港，然后登船出海，中途就遇到了海和尚。船上的巫术仪式即将启动，但考虑到韦先生的脾性，没人敢去禀告，局面一度陷入僵持。

船上的海和尚不知去向，它匍匐之处的水渍也被海风吹干。就这样，船在第二天早上抵达琼州，韦先生办完公事，又逗留了十几天，经由原路返回，来回顺畅，如走平地，并未发生船只倾覆的事故。而且《海语》还特意提到了韦先生后来的命运，他由广东督学转任福建宪副，也即福建按察副使，按明代官制，按察副使配合按察使，掌管一省的司法刑狱，时人雅称为“大宪副”，虽然由督学到宪副同为四品，含权量却极大提高了，后来在家中离世。凡此种种，可谓功德圆满。与海和尚的遭遇，只能算是韦先生人生中的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海和尚并没有让他的船沉没，也没有给他带来厄运。于是，黄衷想到了那个古老的命题——妖不胜德。

在众多海和尚的目击记录中，韦彦质的遭遇是为数不多的确有其人且能全身而退的例子，这则轶事后来也频频被引用，明万历年间的《广东通志》几乎全文引用了《海语》，又有《岭海异闻》《海错百一录》等笔记照搬其事，无一例外地提到了“妖不胜德”的溢美之词。值得一提的是，“妖不胜德”本义指妖邪无法战胜道德，出自《史记·殷本纪》，商帝太戊在位时，有桑树和楮树合抱生于朝堂之上，一夜之间就长到了一抱多粗，太戊认为这是妖异，便问相国伊陟，伊陟答道：“臣闻妖不胜德……”并规劝太戊修德政，于是两棵怪树不久便枯萎了。这看上去更像是一种道德胜利法，后世引用这一典故，说明道德的重要性。换言之，具备了高尚道德的人，妖怪就不敢近身，而韦彦质就是理想中的道德君子，足以让海怪退避三舍。

即便如此，海和尚带来的恐惧并没有消除。人们认为是韦先生有德，才免去了鱼腹之忧。水手的知识没有遭到否定，只是在韦先生这里开了一个口子，算作特例。在称颂的文字之外，我们应该意识到，韦先生可能是一个比海怪还要可怕的人物。《海语》说他性格“方严”，即方正严肃之意，从字面来看是褒义词，透过这层美饰，或许另有一解，这是一位“不语怪力乱神”的道学先生，同时还有着极大的官威，水手们可能早已经领教过这位大人的厉害了，所以不敢进船舱去禀报。对韦先生的畏惧，居然压过了对海和尚的畏惧。韦彦质其人，正史中无载，却在野史中长久与海和尚为伴，恰恰是在某种程度上的势均力敌，对这位方正严肃的大人先生而言，当是极为尴尬的结果。

三

若将韦先生的故事拿到欧洲做一比较，当是有趣的对照。同样是人与海怪的相遇，奥德修斯和海怪塞壬的故事更广为人知。其事见于荷马史诗《奥德赛》，塞壬是人面鱼身（一说人面鸟身）的海妖，能用动人的歌声让水手们失去意识，使船只触礁。奥德修斯是个“多智而近妖”的人物，他让水手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又让水手用蜡封住耳朵，居然安全渡过了那片海域，因此他成为唯一一个听过塞壬的歌声而又能活下来的人。敢把耳朵暴露在塞壬的歌声中，本身就是一种冒险行为。据说奥德修斯一开始也受到歌声诱惑，命令水手给他松绑，但水手的耳朵都用蜡丸封住了，听不到他的叫喊，后来他靠意志战胜了诱惑。面对海怪的威胁，韦先生只靠道德就能过关，甚至在船舱里根本没露面，也丝毫不见他的智慧，更遑论勇气和意志。这或许是不同的价值观念所致，古老东方的儒家知识分子重视道德，尤其明代程朱之学盛行，视道德为必不可少的内在修养，却无法量化，故难免沦为口头功夫。而智慧则是考验个体的认知水平、思维方式和决断能力，靠个人道德也无法抵达。到了晚清，士大夫阶层的昏聩颟顸更是触目惊心，但并不妨碍他们关起门来做道德先生，这让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道德和智慧之间的区别。较之奥德修斯与韦彦质，这种差异更为明显，一个是身体力行与海怪正面碰撞，而另一个却在浑然不觉中实现了躺赢。

与韦先生遭遇海和尚几乎同时，瑞典地理学家奥劳斯·马格努斯出生。后者曾在威尼斯刊刻了著名的《海图》，详细绘制了北欧一带的地形，并在周边海域布置了众多海怪。其中有蛇形巨兽利维坦，能用身子把船绞成碎片。还有喷水怪兽普里斯特，能喷水灌沉船只。还有食人的巨龙虾和海犀牛等怪物，它们面目可憎，而且攻击性极强，远甚于海和尚。远航的水手从地图上看到前方有海怪，就赶紧转舵避开。早期航海活动过度依赖经验，海路充满险阻，这些奇形的海怪便是海洋恐惧的化身——不认识的海怪，象征着难以预料的灾祸。而在遥远的东方，却罕有这种“海怪地图”的传统，海和尚是为数不多的能对航海活动构成威胁的海怪，也没有在地图上出现过。

相对于欧洲的海洋传统，中国则仍是内陆传统。明代为防止倭患，将沿海居民内迁，实行海禁，永乐年间虽有郑和下西洋，此后又走向封闭，只留广州作为对外贸易的港口。直到隆庆元年海禁解除，允许民间私人远贩东西二洋。清代沿袭了明代的海禁，尔后亦时禁时开，商人为谋利，更是铤而走险，去做武装走私生意。有明一代的海寇猖獗，也多与海禁政策的收紧有关，民间航海活动在海禁的夹缝中进行。而以中国海岸线之长、地方经验之复杂，有别于农耕文化的海上世界也在缓慢生成。东南沿海频频出现的海和尚，即是观察明清时期海上世界的参照物。

四

就危害而言，除了《海语》中说的“鱼腹之忧”，《台海使槎录》提到海和尚“渔人网获，均为不祥”，《海岛逸志》则说海和尚“起则有风飓之灾”，澎湖列岛的渔民则认为海和尚“见则为颱飓之征”（《澎湖厅志》卷九，清光绪十九年抄本），似乎指向了某种海洋动物对台风的预告作用，海和尚便成了“不祥之兆”。更为怪诞的是，在某些记载中，海和尚还能“在桅杪喷火”（同上），并且能烧毁木船。而实际上，这种火光多在雷雨天气出现，今日航海中称之为“圣艾尔摩之火”，船桅尖端和帆桁的两个端点上，会出现蓝白色的闪光，并且伴随着嘶响，形同火焰，却并不会形成火灾。其实这是雷雨中的离子的冠状放电现象，雷雨中强大的电场，导致场内空气离子化，故而呈现为一种冷光。圣艾尔摩是意大利的水手保护神，相传他在桅杆上亮起灯，为水手照亮前行道路。在古代中国，这种现象一度也被当作是海神妈祖在指引航程。而在南海的某些地区，人们认为这团神秘的火光是海和尚喷吐出来的，甚至可以烧毁船只，木船最怕火烧，除了狂风，又有烈火焚烧，这又为海和尚增添了新的罪状。

可以想见，桅尖上有火球亮起，风暴在大船上方的天空酝酿，乌云也在翻滚着浓稠的半固态身躯，天空仿佛有黑色的漏斗倒挂下来。海和尚恰恰在此时跳上船头，发动了超越现实物理法则的攻击，船上的时间流速骤然放缓，人们陷入了恐慌带来的短暂空白。日常生活之外的不明生物，正以一种异质的姿态介入船体空间，除了样貌古怪，还携带着倾覆船只的风暴和火灾。人们怀疑海和尚就是自然之力的主宰，那一刻，它蹲在现实与虚幻的临界点上，小小的身躯之内蕴含着无穷力量，每往前挪动一分，帆上滚动的风便愈发沉重。

将自然天象与神奇动物相关联，自是神秘博物学的古老传统之一，比如《山海经·大荒东经》提到的神兽夔，也是自带风雨雷电属性：“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夔是一条腿的牛形怪兽，原型或许是海豹、海狮之类，这类海兽可能也是海和尚原型之一。夔和海和尚有着相似的身世，同样的携带风雨的技能，这使它们的亲缘关系看上去更近一些。平日里藏匿沉潜的动物霍然出现，被人们看到，稍后就有风雨大作，人们为神奇动物赋予风雨雷电等自然之力，并且内化为其自身的特异禀赋，从此再难分割。

在民间，海和尚也可以是一种天气现象。在舟山群岛，夏季里海上的积雨云俗称“海和尚”。《定海县志》收录了一则舟山群岛的渔谚：“海和尚，响丁当。”后面附有小注：“立秋后，海上见云陡起，似僧趺形，主风潮。”这里说的便是和尚盘腿端坐状的积雨云，这种云出现的时候，风暴也就近在咫尺了，所谓的“响丁当”，即大风带来的破坏。从海洋动物到天空中的云，名称上的混用，指向了相同的功能，皆为气候灾变的征兆。当我们聚拢目光，在翻滚的波浪中追寻海和尚的身影，在抬头的瞬间，它却在海角的天空上升起，圆形的尖顶是它的头部，海洋与天空之间形成了饶有趣味的对照。

五

在水手那里，海和尚介于“实兽”和“幻兽”之间，是经验的，却又是超验的，时至今日，仍有人声称亲眼目睹。经过目击、传闻和想象的不断拼接，海和尚的故事愈出愈奇。海和尚背后的动物原型也可能不止一种，在特定的水文与天气条件下，某些海洋动物露出海面时，往往会带来“光头”的印象，比如海龟、海豹、海狮、儒艮、章鱼等，可能都会被称作海和尚，多物共用一名，则不免消弭了地方经验的差异，故而历代海和尚的目击事件中，存在着鳖形、猴形、鱼形这三种主要流派，即是其原型的差异在作怪。海和尚的目击事件大量集中在南海和东海，而较少出现在内海。航运与捕捞活动比较密集的海域，海和尚的目击事件也最为频繁。奇幻生物的不可知，正是自然之力的神秘所致，神奇动物甚至升格为大自然的主宰，它的生物特征降到了其次，乃至不可知，我们只能从一系列目击事件中提取微乎其微的外部形态特征，这些看上去极为可疑的模样，也在讹传中变得模糊不清，甚至相互矛盾。水上的客商、水手、渔夫、旅人，成为目击现场的主要见证者，海和尚的故事皆从此流出，又被文人采入笔记，乃至形成图像。

今天来看海怪，固然可以当作一种有趣的文化现象来看待，而回到当时的历史背景，海和尚之类的海怪代表着真切可触的危险，海上世界触手可及的野性力量令人畏惧，海和尚从波浪中冒出头，圆滚滚的脑袋，未知的生命体，携带整个海洋的秘密，从海的内部缓缓升起来，这是最为危急的时刻，人与海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只能听到水手的心跳和抽泣。而当科学理性的时代降临之后，人们终于知道，海上风雨并非海和尚带来的，而是海洋动物在雨天缺氧浮上水面呼吸。有了新知识的水手，不再惧怕海洋中的神奇生物，甚至会主动与之亲近。那些号称“海和尚”的怪物，也都塌缩为普通的海洋动物，各自回到了博物学的分类标签里，纤毫毕现的彩色照片，在中文名字下面，照例标注着一长串的拉丁文学名。它们的遗骸也会被制成标本，占据了博物馆的一角，在空气中保持着奋力游动的姿态。这些海兽几乎不伤人，反而是人类正危及它们的生存空间。

六

最近看到一个短视频，是舟山群岛的渔民拍摄的，一只迷途南下的海狮跃上了渔船，它用鳍足撑住船头，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向左右张望。在视频的画外音里，船上呼之为“海豹”，他们仍然无法细分海兽之间的差别，但至少不再害怕它，也不会担心什么“鱼腹之忧”，更不存在什么“举舟皆泣”，当年那位韦先生也离世五百多年了。渔民们争相拿出手机拍摄视频，手臂托举着的方形屏幕闪烁，还发出“咔咔”的音效，并伴随着阵阵欢呼声。

在全民娱乐的年代，海怪不再具备灾异属性，尤其是经过了现代博物学的祛魅之后，人们对自然界的敬畏消失了，昔年的海怪被削去了神力，渔民从网里抓出一条鱼，投喂过去，海狮抬起头来张嘴接住，几乎未经咀嚼，就吞了下去。大型海兽仍是稀缺之物，游离在生活经验之外，可以成为流量密码。他们拿起手机拍摄，正说明这种稀缺性。在众人热情高涨的近距离拍摄下，视频中的海狮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它转身投进了万顷波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