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凌晨三点十七分,急诊科抢救室的门被撞开。

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推他进来的,是一个满头大汗、却一直笑着说“我没事”的中年女人。

我低头一看她的左手,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一直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指缝里,也在往外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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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知意,三十二岁,宁川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护士。今年是我在急诊科的第九年。

九年,我见过的生死,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急诊科有个说法:夜班的凌晨三点,是人最脆弱的时候。白天硬撑着的人,到了那个钟点,什么都藏不住了。

可我后来才发现,也有一种人,到了凌晨三点,还在说“我没事”。

先说说我们科室吧。

急诊科主任叫洪建业,五十四岁,瘦高个,眼袋沉得像挂了两个小布袋。他有个习惯,每次抢救结束,不管多晚,都要把全科的人召到一起,说一句同样的话:“都回去吃口热的,吃完再睡。”

护士长叫苗玉芬,四十六岁,嗓门大,心软,嘴上骂人,转头就往你抽屉里塞苹果。

跟我同班的,还有个小师妹,叫贺小夏,二十三岁,刚毕业半年,人瘦瘦的,爱哭,上个月第一次遇上抢救失败,躲在更衣室里,哭了整整一个钟头。

我是她的带教老师。

那天,我对她说:“急诊科,不是不让你哭,是让你哭完,还能回来干活。”

她抹着眼泪问我:“沈姐,你哭过吗?”

我愣了一下。

“哭过。”我说,“只是你们没看见。”

这是实话。

我第一次在急诊科哭,是入职第二年,一个车祸的孩子,七岁,没救回来。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坐到腿麻,才站起来,洗了把脸,回去接着做事。

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一件事:把所有的情绪,折叠起来,收进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

白天,我是那个手稳、话少、从不出错的沈护士。

夜里回到家,抽屉里的东西,会自己涌出来。

我一个人住在医院附近的老小区,一室一厅。有时候下了夜班,我会坐在玄关的地板上,鞋都不脱,一坐就是半小时。

我妈打电话来,问:“最近累不累?”

我说:“不累,我没事。”

她问:“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其实,那天我只吃了两口泡面。

“没事”这两个字,我说了九年,已经成了条件反射。

病人家属问我:“护士,我爸不会有事吧?”

我说:“我们会尽力。”

同事问我:“知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两个字的后面,原本是什么。

那天夜班,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

天阴着,傍晚就下起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市罩成了灰色。

晚上九点,急诊科的走廊里,已经排满了人。发烧的,崴脚的,喝多了的,抱着孩子哭的。

我推着治疗车,一个床位一个床位地跑,输液、换药、测血压。

凌晨一点,抢救室里送来一个心梗的老人,抢救了四十分钟,没能留住。家属在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苗护士长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劝。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身体,手指微微发抖。

“沈姐,”贺小夏凑过来,小声说,“你的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抖。

我把手插进口袋:“没事,有点冷。”

她没吭声,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却没觉得暖。

凌晨两点半,雨停了。

走廊里难得安静了几分钟,我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闭了闭眼睛。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已经连着上了四个夜班,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沈姐,”贺小夏小声说,“你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会儿?我替你盯着。”

“不用。”

“你脸都白了。”

“我没事。”

我又说出了这三个字。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哗”地一声,被人撞开了。

“医生!护士!救命!”

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破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惊惶。

我转过头。

大厅里,一个中年女人,正拽着一辆平车,往里冲。

平车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满脸是血,一只胳膊软软地垂在车边,已经没有了意识。

那女人四十五六岁,头发被雨水打得湿透,贴在脸上,身上穿着一件菜市场常见的深蓝色围裙,围裙上,全是血。

“快,快救他!”她一边喊,一边拼命推车,轮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和另一个护士一起,帮她把车推进抢救室。

“车祸,”她喘着粗气,“电动车,被一辆货车撞的……就在前面路口……”

“多久了?”

“十分钟,不,二十分钟……我也记不清了……”

“您是家属?”

“我是……我是他妈。”

抢救室里,灯光雪亮。

洪主任已经赶到,一边快速检查,一边下医嘱:“颅脑外伤,开放性骨折,血压掉得厉害,快,备血,上监护!”

我们几个人,围着平车,分秒必争。

我剪开伤者的衣服,建立静脉通路,输液,抽血,每一个动作,都快得像条件反射。

“血压六十比四十!”

“心率一百三十!”

“准备气管插管!”

我正要去拿喉镜,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站在抢救室门口的那个女人。

她没有走。

她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两只手,紧紧攥在胸前。

“家属请到外面等。”苗护士长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

“我,我就想看着他。”

“您在这里,会影响抢救。”

“我不吵,我就站在这儿,不说话。”

苗护士长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我趁着空挡,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一直在笑。

是的,一直在笑。

那种笑,很怪。嘴角往上扯着,眼睛里却一点光也没有,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像是在强撑着一副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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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我走过去,压低声音,“您别太担心,我们会尽力。”

“我没事,”她看着我,笑着说,“我没事,我不担心,他命大,从小就命大。”

我愣了一下。

她身上,全是血,裤腿上,也是血。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她的手。

她的左手,一直攥在胸前,攥得指节发白,指缝里,正有一滴一滴的血,往外渗,顺着手腕,滴在地上。

“阿姨,您的手受伤了。”

“哦,这个,”她把手往身后藏,“不碍事,路上摔了一下,擦破点皮。”

“让我看看。”

“不用,不用,你们先救我儿子。”

“您的手在流血。”

“没事。”

她又说了这两个字,笑得更用力了。

我盯着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那只被她藏在身后的手,一直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阿姨,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一张纸条。”

“能给我看看吗?”

“不能。”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不好意思,护士,我,我就是……这个东西,我得拿着。”

“为什么?”

她没回答。

抢救室里,洪主任的声音传来:“知意,过来帮忙!”

我转身回到平车旁,继续手上的动作。

心里,却一直悬着一根线。

四十分钟后,伤者的生命体征,终于稳住了。

血压回升,心率下降,颅内出血,需要紧急手术。

洪主任摘下口罩,擦了把汗,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家属,病人暂时稳定了,但颅脑损伤严重,需要马上做开颅手术,风险很大,您需要签字。”

那女人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副僵硬的笑。

“好,好,我签。”

“手术同意书,在这里。”

她伸出右手,接过笔,可是,她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

笔,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我赶紧扶住她:“阿姨,您先坐下。”

“我没事,我没事……”

“您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仍然上扬着,可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看见,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慢慢滑下来,掉在了围裙上。

她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

“阿姨,”我轻声说,“您可以哭。”

“我不哭。”她摇头,“我不能哭。”

“为什么?”

“我一哭,”她看着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就好像,他真的不行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戳了一下。

“我儿子,”她喃喃地说,“从小,我就跟他说,遇到事,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的菜,被人欺负,被人骂,被人扔烂菜叶,我都没哭过。”

“我一直说,我没事。”

“说了二十年,我自己都信了。”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我扶着她,在抢救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护士站的钟,指向凌晨四点十分。

洪主任已经带着团队,把伤者推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她没有碰。

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依然紧紧攥着。

血,还在往下滴。

“阿姨,”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您的手,必须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

“您把纸条给我,我替您收着,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很久,她才缓缓摇头。

“不行。”

“为什么?”

“这是,”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这是我儿子,写给我的。”

我愣住了。

她慢慢地,一根一根,松开了手指。

那是一张被血浸透、被汗水泡软的纸条,皱成一团,边角已经磨烂。

她把它放在膝盖上,颤抖着,展开。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用圆珠笔写的,被血迹晕开了一片。

我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只看了一眼,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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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妈,我今天要跟你说一件事,说完你别骂我。”

下面,还有一行字,被血糊住了一半,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我其实……不是……”

后面的字,全看不清了。

女人握着那张纸条,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决了堤。

“他出门前,”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把这个,塞在了我的围裙口袋里。”

“我没来得及看。”

“我直到,在路口,看见他躺在那里……才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