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这一问题,需要先看蒙古国草场治理面临的生计约束、灾害风险和长期管护难题。蒙古国部分牧民家庭依靠畜牧业维持收入,牲畜数量与家庭生计密切相关。
因此,减少草场压力不能只靠压缩存栏,还要考虑牧民收入和生产方式如何调整。草场恢复既是生态问题,也是涉及农牧户利益的经济问题。
冬季“白灾”使这种矛盾更加复杂。大雪覆盖草场、严寒阻碍牲畜觅食,可能造成牲畜死亡和家庭收入损失。
灾害风险与草场退化相互叠加,意味着治理不能只关注地表植被,还需要兼顾牧民应对灾害的能力。至于牧民是否普遍通过增加牲畜数量抵御损失,现有材料不足以作出统一判断。
生态合作同样不能停留在种下苗木这一环节。
从项目实施角度看,如果缺少后续补水、必要防护和持续维护,或者苗木继续受到牲畜啃食,种植投入就难以形成稳定效果。因此,讨论合作成效,需要同时考察放牧管理、管护责任和长期资金安排,不能仅凭种植数量评价成果。
2021年,蒙古国总统呼日勒苏赫在联合国大会上提出,计划在2021年至2030年种植至少十亿棵树。这为国际合作提供了具体目标,但倡议能否转化为持续的生态改善,仍取决于实施条件。
评价植树项目,既要看种了多少,也要看几年后保留下来多少、是否适应当地水资源条件,以及长期管护能否持续。
跨境沙尘还涉及农业生产、能见度和交通运行等问题。因此,在开展生态修复合作的同时,完善监测、预警和必要的工程防护,是值得重视的治理方向。
中蒙荒漠化防治合作中心的工作安排,也包括沙尘监测站建设以及监测和早期预警合作。
不过,合作能够降低多少风险,与沙尘能否彻底消失,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首席科学家卢琦在访谈中指出,防沙治沙不是消灭所有沙漠,而是减少人为破坏形成的沙尘源,保护必要的荒漠生态系统,并对危及生产生活的风沙因地制宜设防。
这也是评价治理成果的基本边界。
卢琦介绍,影响中国的沙尘天气既有境外来源,也有境内来源,不同季节、不同过程的贡献存在差异。蒙古高原是重要起源区域,但沙尘并非离开源地后就保持不变,沿途既有颗粒沉降,也有新的地表物质被风卷起。
因此,即使一次过程起源于蒙古国,也不能将沿途增加的沙尘全部算作境外输入。
三北防护林能够防风固沙,却不能像围墙一样挡住所有沙尘。访谈提到,北方沙尘天气多发生在三至五月,部分树木尚未展叶;部分细颗粒沙尘可以被抬升至数千米高空,并随气流远距离输送。防护林能够降低近地面风速、减少本地起沙,却无法像围墙一样截住高空输送的全部沙尘。
防护林主要改善近地面环境,无法封堵高空输送通道,不能以沙尘再次出现推断植被建设无效。长期改善也不排除个别年份反弹。
卢琦回忆,约1990年前后的北京,春季骑车佩戴风镜、用纱巾遮脸并不罕见。他在访谈中表示,沙尘天气的强度和频次长期总体下降;2021年和2023年的突出过程,则与前期干旱、地表水分条件较差、春季大风和裸露地表等因素有关。
评价治理成效,需要较长时间序列。气象部门的评估也显示,生态工程实施后,北方防沙带地表植被覆盖状况明显改善。
卢琦于一九九五年博士毕业后进入防沙治沙领域。随着研究深入,相关认识逐渐从强调治理和利用,转向同时重视保护。
关键区别在于:人为活动造成的土地退化,需要修复;天然形成的荒漠,则不能不加区分地全面改造。农田是容易被忽略的人为沙尘源。
北方部分农田收获后长期裸露,翻耕又会扰动表层土壤,增加细颗粒被风吹走的机会。访谈提出,可以通过免耕、留茬和覆盖保护地表,例如保留约十五至二十厘米的作物茬口,或将秸秆覆盖在地面,降低风对土壤的直接侵蚀。
退化草场、建筑工地和露天矿区也需要纳入治理视野。
过度放牧、打草可能降低植被覆盖,形成裸露斑块;施工和采矿则会扰动地表、产生扬尘。访谈提到,约2000年前后,相关研究已将建筑工地等列入沙尘来源。
治理这些区域,需要恢复地表保护能力,控制裸露面积,并推动开发与治理同步,而不是只盯着远处的沙漠。
对于塔克拉玛干、巴丹吉林、腾格里等天然沙漠,不能简单套用全面绿化的思路。干旱地区水资源有限,即使技术上能够种植,也需要考虑耗水量和投入产出。
蒙古国同样既有天然戈壁、沙地,也有受放牧影响的退化区域。中蒙合作应围绕具体退化问题展开,而不是承诺让北京不再出现沙尘天气。
科学治沙首先需要尊重水资源条件。从更长时间尺度看,沙尘搬运和沉积本就是地质过程的一部分。
卢琦以黄土高原为例,介绍其经历约二百五十万年的堆积,部分地区厚度超过四百米。山地、戈壁、沙漠与黄土并非彼此孤立,物质迁移使不同地貌发生联系。
沙尘对城市生活造成困扰,并不意味着这一自然过程只有负面作用。
访谈还介绍,远距离输送的沙尘能够向海洋提供铁等营养元素,参与浮游生物生产和全球生物地球化学循环,撒哈拉沙尘向亚马逊雨林输送磷也是其中的例子。但生态作用不能抵消现实危害:沙尘仍会影响呼吸道健康、学校运行和精密生产。
承认其自然属性,是为了明确治理边界,而不是认为沙尘越多越好。荒漠还是野生动物的栖息地。
野骆驼适应极端干旱环境,需要足够的活动空间,以及相互联系的水源地和食源地。只保护几个孤立地点,而忽视迁徙、觅食所需的完整区域,仍会限制种群保护。
基于这一认识,卢琦提出,可借鉴国家公园整合保护空间的思路,改善荒漠保护地彼此分离的问题,保护物种与环境共同构成的生态系统。
对确实威胁生产生活的风沙,防护仍不可缺少。铁路被流沙掩埋、住宅受到侵扰,都需要相应措施。
沙坡头铁路防护就是典型案例:早期治沙工作将麦秸、稻草等材料扎入沙面,形成约一米见方的草方格,减缓近地面风速,再结合防护设施和植物配置,提高地表稳定性。
其目的在于保障设施安全,而非改变整片沙漠。
技术进步也需要服从生态条件。
访谈提到,人工促进生物结皮形成,可以增强地表抗风蚀能力,但治理不能普遍依赖长期外部灌溉。
光伏建设则体现了利用与保护的取舍:周边防沙、清洗用水利用和适当植被建设,可能将产业收益与生态治理结合起来;施工也可能改变沙丘、影响小型动物生境,不能只看到新增绿化,更不能认定所有项目都已实现生态补偿。
防沙治沙的方向,是修复人为造成的退化,降低风沙对生产生活的威胁,同时保留天然荒漠的生态功能。三北工程与跨境合作能够减少危害,却无法取消自然过程。
准确理解这一边界,才能既重视蒙古国草场治理的实际困难,也避免把沙尘天气简单归咎于邻国,或将保护荒漠与防治荒漠化误当成相互矛盾的目标。
沙尘是自然物质循环的一部分,天然荒漠还承担着物种栖息等生态功能。
因此,中蒙合作应把重点放在退化土地修复、重点沙尘源治理和居民防护上,而不是追求把所有荒漠变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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