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在来处 —— 读刘春英《何处寻春》有感

文/ 曹阳

唐代无尽藏尼写过一首《悟道诗》:“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刘春英的新书取名《何处寻春》,通读全卷,让我觉得差不多就是这个心境:春天原来一直在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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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这本书的来路,便能理解。刘春英,福建龙岩人,本科学历,骨子里透着客家人特有的坚韧与笃定。她不墨守成规,教育思想超前。

她早期幼教毕业参加工作后,边在工作实践中边修读教育管理专业和教育学专业,教书育人的同时,笔耕不辍,参加工作后,在自我钻研探索中,把所学的教育知识在实践中处处能活用,学以致用的同时懂得取舍,找到适宜点,带领的班级孩子“活而不乱”,真正玩中学,在自主中获得有效的全面发展。

她既务实又能大胆创新,很快跨越了理论与实践的鸿沟,也很快不断产生了她自己的教育理论。履历有据可查:十八岁起在全国发表文字,二十五岁起写教育文章,2000年之前教学随笔、教育感想、教育故事等就已屡见省级教育书刊发表,后来数十篇论文刊于区、市、省、国家级书刊;2016年获中国人才研究会教育论文比赛一等奖;2016年起利用业余创作散文、诗歌,文字陆续见于《厦门日报》《闽西日报》《刺桐》等报刊;近年来以《大变身》《惠安风情》《天坛颂》《山海间的知青美图》等多次斩获全国青年作家文学大赛奖项。在汪鑫编辑的推动下,2026年6月,天津人民出版社为她出版了第一部作品集《何处寻春》。

全书分为四辑,脉络分明,恰似一幅“寻春路线图”。第一辑以润心立德的书香传家薪火为首,再追溯童年的成长轨迹;第二辑探访山川,书写大地文脉、知青岁月、教育情缘与乡土风情;第三辑记录凡尘烟火与生活点滴;第四辑是笔下的言传身教。四辑排下来,像一张寻春的路线图:从向童年深处溯源,到丈量闽地山河,再回归俗世日常,最终回望长辈、恩师与自身的因缘,一条清晰的路径在纸页间徐徐铺展。

作为一名20世纪80年代的人,初读第一辑,我的心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反复撞击。书中的老屋、父亲、书页,在我们这代人的脑海里都有对应的印记,只是更为模糊、零碎。我们有着相似的童年:住过平房,在灶台边借着昏黄的灯光写作业,听过长辈们“考出去才有出路”的反复念叨;父亲不善言辞,只是把学费轻轻压在桌上,转身便出门劳作。刘春英笔下的闽西山乡童年,比我的过往更加原生态,两代人虽有十几年的光阴阻隔,但情感的脐带却是相通的:读书是全家人押注的头等大事,父辈的爱从不作声,全藏匿在细碎的物件与寻常的动作里。80年代以前的孩子,极少听过父亲直白地说一句“我爱你”,却永远记得那个沉默的背影:记得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侧影,记得他把最后一块肉夹进自己碗里的瞬间。刘春英笔下的父爱,与我记忆中的父爱直击人心。

真正让我放慢阅读速度的,是她偶尔备注里跳出客家方言。

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家里长辈讲方言,学校教普通话,两种话在饭桌上打架。等我们自己有了孩子,孩子只讲普通话,老人要弯腰迁就孙辈,把土话一句句咽回去。方言的消失,便是这样悄然发生,没有禁令,却势不可挡,人们却在不知不觉中主动放下了。在刘春英笔下,乡音是一把钥匙,是一块拼图,是无论走多远,只要听见便能瞬间重返的青春站台;在她笔下,方言依然是一件能载着乡愁渡河的活物,而在我们80后这一代人的现实里,这艘船快要搁浅了。她用文字,替我们抢救并留住了一个即将失传的声音世界。这种记录,弥足珍贵,何其实在。

第二辑中,她的笔触深入闽地文脉,打捞知青岁月。她的个人主页上收录着《山海间的知青美图》《知青之光》等篇章,足见这一题材在她心中的分量。她写婆婆扎根山区教育的艰难,恰是那个时代教师“蜡炬成灰泪始干”典范。写公公以医者仁心扎根百姓,默默守护山乡工人与农民的医疗需求,书写了医者仁爱。闽西这地方山挤着山,汀江穿行其间,客家先民从北方长途迁徙,把姓氏、祠堂、耕读传家的规矩带进了山里。她带着一种考古般的耐心,书写古镇、古村落,追溯胡贡溪畔的千年岁月,在“虬城”咀嚼历史的春秋,端详、倾听。知青那一脉,则记录了另一代人的青春:城市青年上山下乡,把最嫩的年纪留在山里,而她的婆婆却扎根了一辈子,可以想象,解放初期,当年山区农村艰苦环境下能有这样坚守的女知青,是多么可贵的精神,对我们出生在改革开放时代的80后的人来说,像距离遥远的难懂的考古历史,却又和我们紧密相连。两段历史隔着几十年,在闽西的山水间接上了——都是外来者走进这片土地,都被这里的方言和山水风土重塑了命运。对我们这代人来说,这些篇章像一部地方志,又像互联网,紧紧相连。我们曾听父辈讲过知青故事,听祖辈讲过迁徙传奇,却鲜少有人能像她这般真确具体地,将宏大的历史落成白纸黑字,她替一个地方、几代人,存下了档案。

贯穿全书的另一条主线,是对教育本真的坚守。刘春英的身份底色是教师,她笃信“教学做合一”,推崇“活教育”,坚持“育人始于童蒙,以德为首”。这些主张皆有深厚的渊源:“教学做合一”源自陶行知,“活教育”承袭陈鹤琴,皆是贫瘠岁月中摸索出的真知,放到今日反而愈显鲜活。难能可贵的是,她将这些宏大的理念具象为生动的微观日常,把这些主张写得具体。

对80年代而言,末一辑的分量最重,因为我们刚好站到了接棒的位置上。小时候,是父亲将书本塞入我们手中;如今,轮到我们将书本放进孩子的书包。可当下的环境与父辈大相径庭:碎片化的短视频与电子产品分割了孩子们的注意力,我们自己也被工作追着跑,很难像父辈那样。刘春英笔下的言传身教、书香传家,其实阐明的就是一件事:上一代人,究竟该以何种姿态,将他们认为最珍贵的精神财富,妥帖地递到下一代人手中。她的文字恳切真挚,不空论。读到这里,我才恍然领悟她以“寻春”为名的深意。春天是需要传承的,一个人找到了还远远不够,唯有牵着孩子的手,指给他们看明白,才算真正将春光留住。

《何处寻春》问的不是地理问题。她行遍闽地群山,描摹客家文脉,打捞知青记忆,再落脚于日常烟火与家风家教承袭,答案其实早在卷首便已揭晓:春在枝头已十分。对我们80后这代人来说,这个答案尤为触动心弦。我们被教育着往前跑,跑到城市,跑到写字楼,跑到一个只说普通话的家里,回头一看,父母老了,老屋拆了,乡音稀了,童年里那些如春般的温存,仅化作脑海中几抹残存的光影。我们何其荣幸,刘春英老师替我们做了一件迟滞已久、我们来不及做的事,在时代的洪流彻底冲刷掉旧日痕迹之前,她用心把来路细细记录了下来。

在刘春英老师的心底,处处皆是春,祖国春意永远在绽放,关键在于你是否有心。

书评作者:曹阳,男,汉族。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作品散见《延河》《陕西工人报》等报刊,90多次在各类文学大赛中获奖,有20余篇作品入选各种选本,出版有诗集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