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水苍茫处的血色丰碑——读钟华昭长篇小说《赣水苍茫闽山碧》

(文/子墨)

2026年,长征胜利90周年。当纪念的钟声再次敲响,我们回望那条被鲜血与信仰浸透的二万五千里征途,目光往往会停留在湘江之畔——那里曾有一支被称为“绝命后卫师”的部队,以全师阵亡的代价掩护主力突围。六千多名闽西子弟,绝大多数连姓名都未能留下。钟华昭的长篇小说《赣水苍茫闽山碧》,正是从这片苍茫赣水与碧色闽山之间出发,将那些被历史烟尘半掩的姓名、面孔与呼吸,一寸寸打捞回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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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小说以闽粤赣边区客家人投身革命为主线,通过钟氏家族的命运沉浮,铺展了一幅中央苏区时期的壮阔画卷。故事始于汀江支流小澜河源头,放排人钟履亨与南下南昌起义部队的不期而遇。命运的齿轮轰然转动,钟家整个家族从此与红色血脉紧密相连:送出关键情报促成红四军入闽攻克汀州,秘密护送红军领导人深入苏区,为驰援第四次反“围剿”与民团周旋,步步惊心维系生死攸关的地下交通线。而当福建省委因决策失误遭遇灭顶之灾时,钟氏族人以血肉之躯护住革命烈士后代,数十名成年男丁前仆后继尽殁于屠刀之下,女眷惨遭掳掠贩卖流落他乡。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红色堡垒,在血色黎明前归于沉寂。

作者钟华昭是武平县公安局四级高级警长,业余致力于红色文化与客家文化的传承发扬。这一身份赋予小说一种特殊的质地:既有公安工作者的冷静与缜密,又有客家人对故土乡情的深沉眷恋。他写革命历史,采取的是正史与信史的表达方式,对重要史实做尽可能客观真实的叙述;同时又不满足于停留于历史线性时间,而是展开文学的想象与虚构,二者合二为一,共同加强作品的艺术表达效果。正如序言作者伍明春所言,这部小说“艺术地揭示了一批又一批秉持客家精神的客家子弟对于革命的独特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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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将革命叙事与家族叙事两条线索交织进行。革命叙事是对红土地上革命先烈英勇事迹的致敬;家族叙事则不仅是对钟氏家族命运转折的叙述,更是对客家地区人民“硬颈”精神的艺术想象。这种客家精神与新民主主义革命精神之间,显然具有一种内在联系——不仅是一种地域空间的叠合,更是一种内在精神层面的融汇相通。中央苏区主要覆盖赣南和闽西,这里都是客家人聚居地区,山水相连,语言相通,风俗遥相呼应。在那风雨如晦的年代,多少客家子弟为中国革命做出了巨大牺牲。长征出发时中央红军主力8.6万人中,客家子弟约6万人,占比超过70%;由闽西子弟组成的红三十四师,绝大多数牺牲于湘江之畔;皖南事变牺牲的七千余新四军中,闽西子弟又占五分之一多,闽西有些村庄成了“十户九烈”。武平钟姓族谱的记载揭示了惨烈的一角:善坑中村1930年尚有三百户人家,至1950年已不足十户。

这些数字是冰冷的,但小说让它们重新有了温度。钟华昭写族长在红军到来后的惶恐与抉择,写启善细叔公在祠堂前给孩子们讲“高山流水第,舞鹤飞鸿家”的堂联由来,写清明祭祖时酿酒、打糍粑、刷猪的繁复程序,写客家葬礼上道士念诵的《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写“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的童谣在孩子们口中一代代传唱。这些风俗描写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对情节发展和人物塑造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正如汪曾祺所说,“风俗是一个民族集体创作的生活的抒情诗”,这部小说对闽西客家风土人情的全景式再现,赋予作品一种具有巨大超越性的诗性品格,让读者深切感受到客家风俗和客家精神的内在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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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中的人物塑造也颇具功力。钟少奎这一形象尤为突出——这个出身闽西武平的国民党反动军官,性格和人生都具有跌宕起伏的复杂变化过程。他既有作为地方军阀一度横行闽西的飞扬跋扈,也有少年时期因遭受欺凌而奋起凶狠反击的一面;既有作为国民党反动军官极力攻击红军、破坏革命的种种恶行,又常常怀着受浓厚宗族观念影响而形成的对家族、乡土的复杂心理和情感。这个人物的“一生无疑是一个悲剧,却不是那种让读者可以一眼望穿的悲剧,其中充满了矛盾,体现了不少令人唏嘘的人生况味和值得咀嚼的艺术意味”。这样的人物形象,自然不是一个被脸谱化的扁平人物,而是一个立得起来的圆形人物。

而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些普通族人的选择。启善细叔公在红军到来时没有上山躲避,而是主动走上前去交谈;汉瑞三兄弟因父母过世早,由启善一手操办娶回媳妇,后来汉瑞成为地下交通员,在龙坑到冷水途中被保安团盘问后动枪踢到路坎下,奄奄一息抬回家中即咽气;开瑞两兄弟在破狼山割禾时被保安团抓走三姊嫂,两兄弟倒在血泊中;老三为兄报仇,在区长家中当面质问乌目珠,被开枪击中后仍以剪刀状手指插向对方双眼;腊鸭四在塘狗的匕首下三次闭眼又三次睁眼,最终倒在血泊中,而他的孩子昌禄过继给同宗,在村口石头上衣衫褴褛地张望母亲的身影。这些名字在正史中或许不会出现,但正是无数这样的普通人,构成了革命最深厚的根基。

2026年,当我们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回望那段历史,很容易被宏大叙事所吸引——会议、决策、战役、路线。但《赣水苍茫闽山碧》提醒我们,历史的底色是由无数普通人的选择铺就的。钟履亨在深夜为路过的起义部队端上热酒热饭,钟履高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向毛泽东介绍武平猪胆干的制作方法,启善细叔公在祠堂里给孩子们讲钟子期与俞伯牙的高山流水,李招招在丈夫死后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往来于上湖迳帮人舂米度日——这些细节不载于史册,却构成了历史最真实的肌理。

小说的社会意义正在于此。在碎片化阅读和消遣性短剧风靡的移动互联网时代,这样一部严肃而执着的写作实属难能可贵。它不提供廉价的感动,不渲染空洞的口号,而是以扎实的史料、鲜活的细节、复杂的人物,让读者真切地感受到:革命不是抽象的,它由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具体的家庭、一次次具体的抉择构成。当钟少奎在岩前中学旁被安葬,当谢惠琼对旧部说“我们要给旅长报仇”,当钟冠豪在黄土岭设伏击毙黄苏,这些情节让我们看到历史的复杂性——革命与反革命之间,并非简单的黑白分明,而是充满了宗族、乡土、恩怨、情义的交织。这种复杂性不但没有削弱革命叙事的正当性,反而让它更加真实、更加可信。

书名“赣水苍茫闽山碧”取自毛泽东《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剿”》中的词句。赣水苍茫,闽山碧绿,这片土地曾经浸透了鲜血,也孕育了希望。小说结尾,1949年冬天,大头看见解放军进村,后来加入区中队,在山羊坑剿匪时牺牲。李招招在河坝上掀开白布,把手放在儿子冰冷的头上,然后毅然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善坑村口,路边高处的石头上坐着两个孩子,衣衫褴褛,眼睛不断地张望着路口,正在搜寻母亲的身影。

这个结尾令人想起小说开篇时孩子们在祠堂前唱童谣的场景。月光光,照四方,一代代人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抗争、牺牲,而童谣还在传唱。历史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在长征胜利90周年的今天,读这样一部小说,我们或许能更深刻地理解:铭记历史,方能倍加珍视当下;坚守信仰,方能行稳致远。赣水苍茫处,那座由无数普通人用生命铸就的血色丰碑,不应被遗忘,也不会被遗忘。

图书出版信息:
《赣水苍茫闽山碧》
作者:钟华昭
策划单位:青年作家网
出版单位:陕西人民出版社
ISBN:978-7-224-16586-9
定价:8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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