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家的那天,没穿四兜军装。军装扣子磨得发白,领口有一道洗不掉的汗渍。出门前他本来想换上,转念又想,许岚认识他这么久,应该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天是周六,他三十二岁,刚提干不久,从驻地回来探亲。许岚二十九岁,在镇上的诊所做护士。两人谈了两年,双方家里见过面,原本说好等他这次休假,就商量结婚的日子。

他进她家门时,她妈妈正端着茶出来,看见他穿着旧便装,脚步停了一下。许岚坐在桌边,目光从他肩膀落到鞋面,没起身。

“你怎么没穿军装?”她问。

“回来见你们,穿什么不都一样?”

她没接话。她妈妈把茶放到他面前,笑得有些勉强:“小岚说你最近提了干,家里都替你高兴。我们还以为你会穿那套四兜军装回来呢。”

他这才明白,她们等的不是他,是一身衣服。

许岚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有话跟你说。”她说得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提前想过。“我们分手吧。”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茶杯没放稳,磕在桌面上,洒出几滴水。

“就因为我没穿军装?”

“不是衣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我想要的生活,跟你给不了的,不一样。”

她说她希望结婚后他能经常在身边,遇到事情有人商量,过年过节能一起回家。他在驻地,她一个人守着工作和家里,日子过久了会累。提干以后,她以为他会更有底气,也许能申请调动,或者至少让她觉得他会想办法。

“可你今天穿着便装回来,进门就说穿什么都一样。”她抬起眼,“我突然觉得,你根本没把我盼了很久的事当回事。”

他想解释,军装不是他不愿意穿,是他觉得不该拿它给她家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失望的,确实不只是一件衣服。

“我提干了,不代表我能随便调动。”他说,“驻地和岗位都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知道。”她声音发紧,“可我不想每次问你以后怎么办,你都只告诉我不能决定。”

她妈妈在旁边叹气:“小周,我们不是嫌你。只是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想要个踏实日子,也没错。”

他看着许岚。她眼圈红了,却没有哭。她没有逼他承诺,也没有把话收回去。

他问:“你确定要分手?”

她点头:“确定。”

那一刻,他没再拿提干、军装、将来会更好这些话挽留她。他把杯子放下,说:“好。我尊重你。”

许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妈妈也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他没喝那杯茶,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许岚追了两步,却没有叫住他。门在身后合上,他才发现自己一路攥着手,掌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他住在临时安排的宿舍里。床边放着行李,里面那套四兜军装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它拿出来,抚平肩章旁的一道折痕,又重新叠好。

不是因为后悔没穿。而是他第一次明白,许岚盼的不是那套军装有多体面。她想知道他愿不愿意把她的期待放在心上,愿不愿意和她一起讨论那些他无法保证、却不能总躲开的以后。

第二天一早,门外响起敲门声。他开门,许岚站在最前面。她父母也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许岚昨晚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

她妈妈先开口:“昨天话说得太急,我们也想当面聊清楚。”

许岚打断她:“不是他们带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有马上进门。“我昨天说分手,不是想拿分手逼你穿军装,也不是想逼你答应调动。”她顿了顿,“可我不想让你以为,我只是为了赌气。”

他侧身让他们进来。她妈妈把水果放到桌上,父亲没坐,只站在窗边。屋子很小,四个人一进来,连说话声都显得近。

许岚看着他:“我昨晚回去以后想了很多。我是真的怕以后一直等,也怕你觉得我不懂事,所以先把话说绝了。可我也不想就这样分开。”

他问:“那你今天来,是想撤回分手,还是想重新谈?”

“重新谈。”她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想假装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妈妈皱了皱眉:“小岚,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硬。”许岚的肩膀缩了一下,却没有改口。

他拉开椅子坐下:“那就谈清楚。昨天你说的,我听见了。可我不能答应常驻这里,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调动。”

“我没要求你保证。”她说,“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们当成需要一起商量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提干的消息下来后,他一直忙着熟悉新岗位。回来探亲前,父亲问过他和许岚的打算,他只说“等休假再看”。他以为不承诺就是谨慎,却没意识到,对她来说,那句话像是在说她的生活可以一直等。

“我没有不把你当回事。”他说,“只是我总觉得,不能确定的事情说出来也没用。”

“可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猜。”她望着他,“我猜到最后,就觉得你其实没打算跟我走下去。”

她爸爸这才坐下:“我们不替你们决定。昨天她说分手,回家后又反悔,我们也问了她好几次。今天来,是想听你们自己把话说完。”

他看向许岚:“你家里也不知道你会来?”

“他们知道我想来,不知道我会怎么说。”她低声道,“我不想让他们替我把分手说成没发生。”

她没有忽然变得轻松。她仍旧担心异地,仍旧不确定他能不能给她想要的日常。只是她愿意把这些说出来,而不是用一句分手替自己做完决定。

他说:“我可以跟你一起想办法,但不能拿军装和提干给你一个虚假的保证。我能做的,是每次休假提前告诉你安排;能不能调动,我去问清楚,把真实情况告诉你;关于结婚,我们也按现实时间商量,不用谁猜谁的心思。”

许岚问:“如果问完还是不能调呢?”

“那我们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他说,“但不是靠我说一句‘以后会好’,也不是你一个人等着。”

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终于松开了包带。

“我昨天说分手,是认真的。”她说,“今天来找你,也是认真的。”

这句话把屋里最后一点绕弯的话都截断了。他没有因为她全家登门,就当成她已经原谅他;她也没有因为他答应商量,就假装自己不再害怕。

他告诉她,今天下午他会回驻地。离开前,他把休假结束后的安排说清楚,也把调动这件事记下来,回去后按程序咨询。她没要求他当场给答案,只说:“有结果就告诉我,没结果也告诉我。”

临走时,她妈妈把水果留在桌上。父亲先下了楼。许岚站在门口,问他:“昨天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挽留我吗?”

“想。”他说,“但我不想用一句你等我,就把你困在原地。”

她眼睛红了,这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第二天,她全家登门,不是来替她撤销分手,也不是来替他讨一个保证。他们是陪她把昨天没说完的话带到他面前;而她亲口说出愿意重新谈,他也亲口答应不再拿沉默当谨慎。

他仍旧没有穿四兜军装。那套军装留在行李里,肩章压着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们没有当场定下婚期,也没有把分手当成没发生过。可许岚离开时,主动问他哪天回驻地。他告诉了她具体时间。她点点头,说到时候送他。

这一次,他没有说“都一样”。

他说:“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