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里待得久了,抬头仰望星空都成了一种奢侈。即便在晴朗的夜晚,星星也总模糊不清。时间久了,感觉自己如井底之蛙,以为被楼群切割的天空,就是全部的世界。

前段时间有事,自驾回了趟老家,到家已是凌晨一点半。收拾完毕,快两点半了。一串串半紫半绿的葡萄在月光下格外诱人,随手摘下几颗放进嘴里,甜中带涩,像极了我这两千公里的“征程”,一路风尘仆仆的涩,一路归心似箭的甜。

“出来看星星吧。”我朝屋里喊。妻子穿着睡衣走出来,“深更半夜的,看什么……”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一抬头,满天繁星。瞬间,我觉得家里的小院装满了一整个银河系的星子,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我俩在院子里傻傻站了十多分钟,各种角度看,各种角度拍,想把这最美的一幕留下来。

“城里哪见过这个”,妻子喃喃道。周围一片漆黑,我心里又涌起一阵久违的、近乎酸楚的感动。原来星星一直都在,只是我们走得太远,住得太高,灯光太亮,把它们弄丢了。

这样的星空,我小时候是夜夜见的。整个夏天,都处在“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的惬意里。那时节,家里没有空调,没有电视,夏夜漫长而闷热,我们把门板卸下来架在凳子上,或者干脆铺些袋子在院子里,躺着乘凉。我拿起纸折的扇子,一下一下,风是凉的,星星是亮的。蝉在树上叫,叫累了,换成蛐蛐在墙角叫,一声长,一声短,吹着不成调的曲子。

奶奶指着星空,告诉我哪是牛郎星,哪是织女星,中间那条亮亮的河,就是王母娘娘划出来的天河。七月七的夜里,要是躲在葡萄架底下,还能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呢。奶奶还给我指北斗七星,一颗,两颗……勺子样的七颗星星就烙印在了脑海里。她说:“出门在外,找不到路了,就抬头找北斗,它能带你回家。”

萤火虫也是有的。它们从打谷场边的草丛里升起来,提着小小的绿灯笼,慢悠悠地飞着。奶奶说,萤火虫是星星落到地上的孩子。我信了很多年。圣埃克苏佩里在《小王子》里借狐狸之口说:“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那时的我,大约就是用一颗心,接住了满天的星光和满院的流萤。

后来我离家读书,工作,南下,一住十几年。城里的日子是快的,快得顾不上抬头。看到的永远是灯火通明的街,车流如织的路,和被灯光染成橘红色的低垂的云。偶尔想起星星,也只是想起,像想起一个多年不见的旧友,知道他在,却难得相见。

我想,故乡的星空于我,已然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永远潜伏在记忆的深处,只等一个归乡的深夜,轰然复苏。

女儿生在南方,长在南方,见过各种炫耀的灯光,回来的第一晚,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小嘴张成了“O”形。“爸爸,奶奶家的天上怎么有那么多星星,星星不是只有几颗吗?我在家里数过,最多五颗。”

我蹲下来抱住她:“这里才是星星的家。城里的那些,是迷路了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那它们会回来吗?”“会啊”我指着星空,“你看,它们都回来了,跟着我们回来的。”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跑去追一只飞蛾。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萧红在《呼兰河传》里的句子:“人生激越之处,在于永不停息地向前,背负悲凉,仍有勇气迎接朝阳。”我们这一代人,背负的或许不是悲凉,而是某种更隐蔽的失落。

我们把故乡的星光遗落在来时的路上,却还要硬着头皮,去教下一代辨认什么是真正的明亮。

把女儿哄睡着,我和妻子干脆搬了两个小凳,泡了一壶茶,坐着看星星。夜露渐重,茶香袅袅,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一颗一颗星星眨眼睛。手机躺在屋里,没有被想起。时间在这一刻忽然慢了下来,慢得像回到了几十年前,慢得能听见星星与星星之间的寂静。

“你说”,妻子忽然开口,“我们在城里拼命挣的,到底是什么?”我抿了一口茶,“是六便士吧。或许我们也在捡六便士的时候,能多抬头看看月亮,看看星星。”

时过境迁,奶奶已经故去十三年了,可北斗星还在,一动不动,盛着人间代代相传的乡愁。余华在《活着》里写:“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以前读这句话,只觉得悲凉,如今再品,却读出几分释然。

或者,只有在这样的星空下,我们才能清醒。活着本身,就包括这样静静地坐着,看星星,听虫鸣,让时间缓缓流过,而不必追赶什么。

有星星的夜晚,是故乡写给游子的信。只要抬头,就收到了。我们走得再远,住得再高,灯光再亮,只要回到这片星空下,就还是那个躺在门板上数星星的孩子,还是那个相信萤火虫是星星孩子的少年。

我们都偏心,总觉得只有自己故乡的星星最亮,那是因为它们照见的,是我们再也回不去,却永远舍不得忘记的从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澎湃夜读欢迎读者朋友投稿。请在文末附上作者姓名、所在单位、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以及银行账户(包括户名、账号、开户行支行名)等信息,以便发表后支付稿酬。投稿邮箱:ganqiongfang@thepaper.cn 】

陆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