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陆慎行挂断保姆的电话。五岁的女儿知意高烧不退,药喂进去就吐,哭了一整晚,嗓子哑了,只喊妈妈。

他按下内线,让周助理去接姜暖回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助理开口提醒他:一个月前,是您让陈律师拟了离婚协议,姜小姐签了字,孩子她也没要。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鸣。陆慎行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夹上,侧面贴着便签,写着“陆知意疫苗接种记录”。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他问周助理,她现在住哪里。周助理说,城东老城区梧桐巷,租的一间一居室,月租两千八,是林薇帮她找的房子,也是林薇给了她一份设计工作室的活计。

陆慎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行卡,让周助理带过去,说她需要添置什么就用这个。周助理没有伸手去拿,只提醒他:姜小姐不会收您的钱。签协议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连市中心那套房子都没拿,现在靠自己在工作室接单,虽然辛苦,但过得下去。

陆慎行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他让周助理原封不动地告诉姜暖一句话:知意在发烧,烧到四十度,哭了一晚上,只喊妈妈。

周助理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妥协意味。他点了点头,拿起那张卡揣进口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提醒:协议上写的探视时间是每周六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今天是周四,如果要让姜小姐在这边过夜照顾知意,可能需要跟她商量,协议上没写她可以随时回来。

陆慎行沉默了几秒,说,协议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知意的身体。

周助理把车停在梧桐巷外,熄了火,拨通姜暖的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那头很安静,能听见极轻微的、像铅笔画在纸上的沙沙声。

“知意怎么了?”她问的是知意,不是什么事。

周助理把陆慎行的话转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

“周助理,”姜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几乎温和,“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抚养权归陆家。我没有义务随时待命。”

周助理说这个要求很冒昧。姜暖打断他:你知道这不是冒昧。协议是他让陈律师拟的,条款也是他定的,我签了字,净身出户,连探视权都只保留了每周六一天。他当时说的话,你也在场。

周助理没有接话。他确实在场。那天陆慎行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用谈商业合同的语气对姜暖说:孩子跟着你,你能给她什么?你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连住的地方都是我的。你觉得法庭会把孩子判给谁?

姜暖当时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脸色发白,但眼睛没有红。她只问了一句“你确定”,陆慎行点了一下头,她就签了。

“我每周六早上九点接知意,下午五点送回去。”姜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今天是周四。不是周六,我不会过去。”

周助理还想说知意一直喊妈妈,烧退不下来。姜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在压着什么:张姐照顾知意三年了,她知道知意对什么药过敏,知道知意发烧的时候要用温水擦手心脚心,知道知意哭的时候不能硬灌药,要先抱起来拍后背。这些事,我说过不止一遍。

周助理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她说过,可陆慎行没听。那个家里,她的所有经验、所有判断,都比不上陆慎行一句“按我说的做”。

“姜小姐,陆总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回来一趟。协议的事可以再商量——”

“周助理。”姜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多了一分疲惫,“你替他跑这一趟,辛苦了。但这件事,让他自己跟我说。”

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而坚决。周助理握着手机站在巷口,夜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梧桐巷深处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靠左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掉头往回开。

陆慎行还在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门被推开时他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她怎么说?”

“姜小姐拒绝了。”周助理站在办公桌前,语气不带任何评判,“她说协议上写明了抚养权归陆家,她没有义务随时待命。”

陆慎行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面前的屏幕已经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相框,照片上五岁的知意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照片边缘,姜暖的半边肩膀入镜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家居服。

他的手指在相框边缘停了一瞬,随即把抽屉推回去,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

手机又响了,是张姐。那头是女儿更嘶哑的哭声,混着含混不清的“妈妈”。陆慎行闭上眼睛,说了一句“周叔叔去接妈妈了”,然后挂断。

深夜的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他知道梧桐巷在老城区的哪个位置,周助理开车过去大约要四十分钟。可这一次,四十分钟过去,人没有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