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0年代开始参与中资企业国际化,我亲历过一个如今看来颇为遥远的阶段:只要项目带有足够清晰的“中国增长”逻辑,资本市场往往天然愿意多看一眼。大型并购、消费升级、互联网平台等叙事,让中国元素长期处于全球资本配置的聚光灯下。
疫情之后,感受明显不同。疫情、加息、供应链安全、地缘政治和“经济主权”先后进入企业董事会和投资委员会。今天在欧洲谈中国,媒体声量更大的往往是竞争、依赖和“去风险”。于是很容易产生一种印象:中国因素正在与欧洲资本市场渐行渐远。
但这几年在私募股权、另类资产和产业项目之间来回观察,我越来越觉得,如果只用“进”或“退”来理解这个问题,会遗漏资本最重要的属性。资本首先寻求的是回报。利率、流动性、政策和技术周期都会改变资本的价格,也会改变资本的路径。
一位朋友说得很形象:资本像水。只要存在位差,哪怕有堤坝、有水闸,它仍然会寻找新的路径继续流动。
沿着这个思路回看过去十五年,我看到的并不是“中国元素消失”,而是资本所寻找的“位差”发生了变化。
01 疫情前:资本寻找增长,而中国恰好拥有显著的增长位差
金融危机之后,欧洲长期处于低利率甚至负利率环境,这是理解2010年代资本市场的重要起点。欧洲央行持续下调政策利率,其中一项关键利率在2014年降至零以下,2019年进一步降至-0.5%。[1]
在这样的环境里,资本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当存款和低风险债券几乎无法提供足够回报,资金就会转向风险更高、增长潜力更大的资产。同时,利率越低,投资者越愿意为企业未来的增长提前支付更高价格。
当时的中国恰好集中了很多资本关注的变量:经济高速增长、城镇化、消费升级、制造业扩张和技术渗透。Blackstone、KKR、Eurazeo、Cathay Capital等不同类型的机构,也以各自的方式建立中国敞口。对我而言,那一代投资逻辑最简单的总结就是:资本追随增长。
所以我更愿意说,当年的资本不是因为“中国”这个标签而来,而是因为增长位差在那里。
02 疫情后:稀缺品从增长变成流动性
2020年以后,资本市场进入另一套定价体系。疫情打乱经济活动,随后快速加息,使企业借钱和基金融资都变得更贵;地缘政治又进一步增加了跨境交易的不确定性。以欧洲央行一项最受市场关注的关键利率为例,它从2019年的-0.5%升至2023年的4%,清楚体现了欧洲资金成本的急剧上升。[1]
对私募股权而言,加息的影响非常直接:借钱收购企业的成本上升,投资者愿意为未来利润支付的价格下降,而卖方往往仍然参照过去的高估值。买卖双方的价格预期越拉越远,交易节奏自然变慢。
Bain对2023年的总结很有代表性:并购型私募股权交易价值和交易数量较2021年峰值分别下降60%和35%,退出价值下降66%;Bain把流动性称为当时私募股权行业最紧迫的问题之一。[2]
我觉得这也解释了过去几年投资圈里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由问“如何投资?”到问“如何退出?”。资产不一定变坏了,但基金有期限,出资人需要现金分配,资本必须重新找到出口。
03 二级市场抬头:资本开始为流动性定价
流动性问题直接导致了二级市场的抬头。它不是传统一级投资的替代品,而是私募市场为解决自身流动性问题逐渐形成的一套基础设施。
Bain估计,2023年全球并购型私募股权组合中仍有约3.2万亿美元未实现价值,涉及约2.8万家尚未出售的企业;同年二级市场基金募资同比增长92%。[3] 到2025年,J.P. Morgan援引PitchBook数据称,全球私募二级市场交易量达到2260亿美元,同比增长41%。[4]
延续基金是一个更容易理解的例子。假设一家私募基金持有一家公司多年,企业经营良好、仍有增长空间,但原基金即将到期。管理人可以把这家公司出售给自己新设立的延续基金:希望退出的原出资人获得现金,仍然看好企业的出资人可以继续持有,新投资者则获得一项经营记录更加成熟的资产。EQT指出,延续基金正越来越多地被用作传统退出渠道不足时的流动性工具,并在2023年贡献了接近10%的私募股权投资者分配。[5]
同一家企业并没有突然产生两种价值。真正不同的是投资人的时间表、流动性需求和风险承受能力。二级市场成立的基础,正是这种“流动性位差”。
04 今天:资本一边寻找流动性,一边重新寻找增长
今天的资本市场更加具有挑战性,也必须在寻找流动性的同时重新寻找增长。同时与2010年代相比,今天的增长逻辑更加挑剔,也更聚焦具体行业。
一条路径,是在已有被投企业中创造更多经营价值。
安永《2025年第二季度欧洲私募股权市场报告》指出,在融资成本依然较高的环境下,私募股权基金正在更加重视经营层面的价值创造,而不是依赖传统的财务工程。[6] 报告同时强调,低利率时代的结束、持有期延长和资本成本上升,正在推动基金更加重视经营尽调和可量化的价值创造计划。
对欧洲企业而言,中国元素未必再意味着“去中国买一家企业”,它也可能意味着中国客户、供应链、制造效率、工业伙伴或技术生态。
另一条路径,是直接寻找创新带来的超额收益。这一点在中国市场的医疗和机器人领域尤其明显。
2025年4月,赛诺菲与凯辉资本在上海共同设立约20亿元人民币的医药创新基金,明确投资中国已经进入临床阶段的创新药管线和相关产业机会。[7][8] 这个案例的特点,是投资方向非常精准:资本不再笼统押注“中国增长”,而是在判断某一具体创新生态是否仍然存在足够大的技术、临床和商业化位差。
机器人领域也出现类似信号。
2026年,小鹏机器人业务完成超过9亿美元私人融资,投后估值超过63亿美元,由IDG资本领投,高榕资本参与,腾讯和阿里提供战略投资支持。[9][10]
PitchBook统计,2026年第二季度全球机器人与实体人工智能领域融资达到186亿美元,共450笔交易。[11]
这些案例不能证明“中国资产重新全面受到追捧”,我也不认为应该这样解读。它们真正说明的是:当传统增长故事失去吸引力,资本仍会继续寻找新的技术、效率和商业化位差。国家标签正在变弱,具体的风险收益命题变得更加重要。
05 中国元素没有消失,只是从一个“大故事”变成多个具体命题
所以现在再问“欧洲资本还需不需要中国”,我觉得问题本身有些过于粗糙。
十年前,中国更像一个完整的投资目的地。今天,中国元素已经分化成不同的资本命题:对成熟企业,它可能是市场和供应链;对被投企业,它可能是运营效率和工业能力;对二级市场,它可能表现为流动性交易的一端;而在创新药、机器人、人工智能等行业,它又可能重新成为增长与创新敞口。
这也是我现在更愿意采用的判断:中国不再是一个单一的投资逻辑,而是一组需要分别定价的风险收益命题。
06 结语:资本没有护照,但资本永远有价格。
资本不会无视政治。政策会增加交易成本,监管会限制投资边界,地缘政治会改变资本路线,而利率变化则会直接影响融资成本和资产估值。
但只要两个市场、两项资产或两个时间点之间仍然存在足够大的位差,资本就会寻找新的投资工具继续流动。
所以真正值得问的,也许不是“资本是否还会流向中国”,而是:在今天的风险定价下,中国哪些市场、产业、技术和能力,仍然能够创造足够大的价值位差?
作者注:文章为公众号“中欧进行时”原创,仅代表作者个人观察和观点。未经授权,禁止任何机构或个人抓取本文内容,用于训练AI大模型等用途。
资料来源
[1]欧洲中央银行:欧元区关键政策利率历史
[2] Bain & Company:Private Equity Outlook 2024 - The Liquidity Imperative
[3] Bain & Company:Have Secondaries Reached a Tipping Point?
[4] J.P. Morgan:Private market secondaries are booming amid an IPO slowdown
[5] EQT:The Rise of Continuation Funds in Private Equity
[6]安永:《2025年第二季度欧洲私募股权市场报告》
[7]上海市政府英文网站:赛诺菲-凯辉医药创新基金
[8]凯辉基金:携手赛诺菲设立医药创新基金
[9] XPENG:机器人业务完成超过9亿美元融资
[10] Sullivan & Cromwell:小鹏机器人业务9亿美元融资[11] PitchBook:2026年第二季度机器人与实体人工智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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