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七。
街坊邻居问我这辈子干过什么,我说我去过星星上。他们笑,说这老头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我没胡说。四十多年前,我真的坐过一艘飞船,飞到离太阳最近的那颗恒星旁边,又飞了回来。
可没人信。因为在他们的历史书里,那趟航行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船上的人,按年头算早该烂成灰了。
他们不知道,我就是那艘船上下来的人。我没死。我只是,回来晚了。
上船那年,我二十三
那年我刚从航校毕业,名单一公布,我妈在电视上看见我,当场就哭了。我爸没哭,就憋出一句:去吧,给国家争光。
那时候全人类都在为这艘 "远征一号" 疯狂。它是人类第一艘能跑到 0.9999 倍光速的飞船。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坐上去比邻星,来回就几年。
几年。他们没说错 —— 对船上的人来说,确实就几年。
发射那天我贴在舷窗上,看地球一点点缩成篮球、缩成橘子、缩成一颗蓝宝石。我妈在地面挥手,脸都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她在哭。
加速加了整整三天。我们在座椅上被压得喘不上气,速度表一格一格往上爬:0.5 倍光速、0.8 倍、0.9 倍、0.99 倍、0.999 倍……
越快,我心里越发毛。不是身体上的,是时间上的。
我开始发现,飞船上的钟和地面对不上了。跟地球通一次话,信号一来一回,那边人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像磁带被拉长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不是磁带被拉长了,是时间本身不一样了。我们越快,船上的时间走得越慢;地上的人在正常地变老,我们在飞船上,老得比他们慢得多。
这个道理航校课本上写过。可课本上的字,跟你亲耳听见你妈的声音从清亮变得越来越低沉、最后像一头老牛在哼的时候,那是完全两码事。
课本也不会告诉你,当舷窗外的星星从一个个光点被拉成一道道光线、最后整个宇宙在你眼前扭曲变形的时候,你胃里是什么滋味。
六年和三百四十四年
飞船上的日子,过了整整三年。
我从二十三长到二十六。长了胡子,换了两茬发型,跟船上的女工程师小王谈了一场恋爱,又分了手。三年后我们到了比邻星,绕着转了几圈,拍了照片,采了数据,掉头往回走。
船长在广播里说:兄弟们,回家了。
全船的人都哭了。可谁也不知道,家早就不是我们走的时候那个家了。
回去又是三年。我从二十六长到二十九。小王在这三年里嫁给了船上另一个工程师,生了个孩子。那孩子在飞船上学会了走路、说话,管我叫叔叔。
六年。飞船上的六年。
等我们终于看见地球那颗蓝色的球,全船人挤在舷窗边又哭又喊,说我们回来了。
地球看上去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等舱门一打开,我们全傻了。
地面上的人穿着我们没见过的衣服,说着我们听不太懂的话,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打量我们。有人举着牌子:欢迎远征一号英雄归来。牌子旁边那个日期,我看了一眼,腿当场就软了。
我走的时候是 2147 年。回来的时候是 2491 年。
三百四十四年。
我在飞船上熬了六年,地球上唰的一下过了三百多年。
我妈早走了。我爸也早走了。我认识的所有人,全走了。我住过的那条街没了,我上过的那所学校没了,我上学时天天吃的那家牛肉面也没了。连我张嘴说的话,年轻人都只能听懂一半。
我成了一个从三百年前穿越来的古董。
同船的人,一个个走了
政府给我们安排了住处,发了养老金,派人照顾。可那种感觉,就像把一个山顶洞人放进了玻璃柜子里供人参观。
小王在飞船上生的那个孩子,那年六岁。他在地球上长大,很快学会了新语言、新规矩。他比我们适应得快 —— 因为他还小。
我们这些大人,不行。
我花了十年,才学会用他们的通讯设备。花了二十年,才咽得下他们做的饭。花了三十年,才不再在梦里喊我妈的名字。
现在同船的人,差不多都走了。船长在回来后第二十年走的,走前说了一句:想家了,想那个三百年前的家。小王是第四十年走的,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她在飞船上拍的第一张照片。
就剩我了。
年轻人总问我后不后悔
经常有年轻人跑来采访我,问我星际旅行什么感觉,比邻星什么样,后不后悔。
我每次都劝他们:别去。
他们笑,说老人家胆小。现在技术进步了,飞船更快了,时间膨胀那点问题早就解决了。
我不跟他们争,我就给他们算笔账。
就算你能超光速,跑个两千倍光速够意思了吧?横穿银河系,从这头到那头,十万光年除以两千零八十三,四十八年。
四十八年。你从二十岁飞到六十八岁,中间不停、不看、不玩,闷头飞。
你说你想停下来看看?银河系里有一千亿颗恒星。每颗看一天,要一千亿天 —— 两亿七千万年。
恐龙灭绝才六千五百万年。你绕一圈回来,地球上的人都不知道演化成什么物种了。
他们又说:那我们不回来了,我们就在外边殖民,在那边扎根。
我说:那你那不叫旅行,叫移民。你走了就永远别想回来。你儿子、你孙子,一辈子不知道地球长什么样。你的根,就断了。
他们不吭声了。
还有人说:那我们造一艘超大飞船,装满一整个城市的人,世代接力飞,一代接一代,总能飞到银河系每个角落。
我就问一句:你知道世代飞船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在船上出生的人,一辈子没见过地球长什么样。他们的故乡就是那艘铁壳子。他们会问:我们为什么要飞?我们要去哪?
飞个十几代人,最早出发时要去哪儿,早忘了。船上的人会为了抢物资打架,为了争权造反,会分裂、会内战。最后飞船飘到哪儿了,都没人在乎了。
那不叫遨游银河系,那叫在宇宙里漂着。
宇宙最狠的不是远,是回不来
年轻人总觉得,只要速度够快,哪儿都能去。他们不懂,宇宙最狠的地方从来不是距离,是时间。
距离远,你可以飞。可时间错位了,你飞回来了,家没了。你飞得越快,错位越厉害。你越想赶时间到,回来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就越陌生。这是个死结。
除非你能让时间停下来,或者倒回去。反正我活了这三百多年,没人做到。
我有时候坐在窗边看星星,想我妈。
我常琢磨,当年要是没上那艘船,现在会是什么样。大概就是在地球上找个人结婚,生个孩子,看着他长大,给爸妈养老送终,然后平平安安活到七八十岁,闭眼。
那种日子普通、琐碎,但是完整。
我现在这日子呢?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一头拴在三百年前,一头拴在现在,中间是空的。
我去过星星上。可我把什么都弄丢了。
所以下次再有年轻人跟我吹,说要造超光速飞船、要把人类撒遍银河系,我就跟他说一句实在话:先想清楚,等你飞回来的那一天,这地球上还有没有人在等你。
要是没人等,你飞再远、看见再好看的风景,又有什么意思呢?
宇宙大,大到你几辈子也逛不完。可家很小,小到就一颗地球,就几个你惦记的人。
守好这几个,比什么都强。
不说了,我吃药去了。人老了,毛病多。
要是你哪天看到这几行字,麻烦替我跟那些还在做梦的年轻人捎句话:星星是挺亮的。可别伸手去摘 —— 摘下来,它就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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