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刘建军,今年四十五,存款九百多万。这事是他自个儿说漏嘴的。

去年秋后,他开着那辆黑色大越野回村给他爹上坟,在村口小卖部门前停下买烟。老赵头问他这车得几十万吧,刘建军掏出一百的票子往柜台上一拍:“几十万?赵叔你少说个零。”老赵头手一哆嗦,烟掉地上了。

打那以后,全村都知道刘建军有钱了。九百多万,搁在县城能买三套房,搁在村里能盖九栋小洋楼。可他娘还住在三十年前盖的砖瓦房里,房顶的瓦都酥了,下雨天得拿盆接。老太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天天扛着锄头下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儿子在外头要饭呢。

村里人背地里嚼舌头,说他“抠门抠到家了”。有人说他“穷怕了”,有人说他“脑子有病”,还有人说他在外头干的是不正经的买卖。这些话传到他娘耳朵里,老太太气得直哆嗦,可又不敢问儿子——刘建军打小脾气就犟,你越问他越不说。

他十九岁那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爹让他复读,他不干,说家里没钱供不起。第二天他揣着跟他娘要的二百块钱,背着蛇皮袋子上了去济南的大巴。头三年在建筑队当小工,搬砖、和泥、推小车,一天挣十五块。后来跟着师傅学支模板,手巧,支得又快又平。干了五年攒下两万来块,又跟他娘借了五千,凑钱买了台二手小挖掘机。那会儿村里人笑话他:“人家买拖拉机你买挖掘机,你挖自个儿坟呢?”

他不吭声,开着挖掘机到处找活儿,修路、挖沟、拆房子,啥都接。那台机器跟了他八年,换过三回液压泵,底盘锈透了,最后卖废品称重卖了一万二。再后来他包活儿,从一台挖掘机到三台,到一个小施工队,再到一个建筑公司。三十五岁那年他回来给他爹修坟,蹲在坟前拿瓦刀一块砖一块砖砌供桌,砌完拿抹布把碑上的灰擦干净,说了句:“爹,儿子没给你丢人。”

他没结婚这事,村里说法就多了。有说他在济南有相好的,有说他被女人骗过伤了心。我在酒桌上问过他,他闷了一口酒才开口。

“叔,我二十五那年处过一个。一块儿在工地上做饭的,比我大三岁,离过婚,带着个闺女。人挺好,不嫌我穷,冬天给我织毛衣,夏天给我熬绿豆汤。她闺女管我叫‘刘叔’,叫得我心里头热乎。”后来那女人的前夫来找她复婚,说闺女想亲爹。她问刘建军咋办,他说你看着办。走那天他给娘俩买了火车票,又塞了两千块钱。她收下钱,说了句“建军你是个好人”。

“好人管啥用?”他这么问我。后来也有人给介绍,可一打听,不是图钱的就是嫌他没文化的。有个女的见第一面就问他房本写谁的名,他说写我娘的,人家扭头就走。还有个处了俩月,天天让他还信用卡,他一看一张卡欠八万,还完就不联系了。

“我这钱是我一块砖一块砖挣出来的,不能让它打了水漂。我娘说了,我的钱得留给正经人。啥叫正经人?我还没想明白。”

他娘私下跟我老伴念叨,说儿子不结婚,她夜里睡不着,觉得对不住他爹。我老伴劝她:“你儿子有钱有房有车,你愁啥?”老太太说:“有钱咋了?有钱能抱着孙子热炕头?过年人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俺家就我跟建军俩人,对着一桌子菜大眼瞪小眼。”

这话传到刘建军耳朵里,他闷头抽了半包烟。第二天就上县城给他娘买了台五十多寸的大电视。老太太嘴上说买这干啥我又不看,当天晚上坐在炕头看到十一点,第二天跟邻居显摆:“俺建军买的,能收八十多个台。”

今年开春村里修路,号召在外头混得好的人捐钱。村主任说修两公里柏油路还差八万,刘建军说:“我出十万,把路修到村东头坟地那儿,以后上坟方便。”村里人说他这回大方了一回。可我知道,他爹的坟在村东头,他娘的菜园子也在村东头。修了路,他娘推小车去菜园子就不用走那条下雨天能陷进鞋的土道了。

上个月他回来,车斗里拉着两袋水泥和一把新瓦刀,把老屋房顶重新翻了一遍,换了新瓦,又给堂屋吊了顶。干完活坐院子里喝茶,我问他这回待几天。他说半个月,把院里院外拾掇拾掇。“我娘七十三了,腿脚不如从前。我想把西屋改成洗澡间,装个热水器,再买个洗衣机。她这辈子净手洗了。”

我问他媳妇还找不找。他乐了,说前阵子有人介绍了一个,镇上的小学老师,四十了也没结过婚。见了一面,人家问他有啥爱好,他说爱好干活;人家问看不看电影,他说只看天气预报。人家就不理他了。

笑完了他说了句实在话:“叔,我不是不想找。我这个岁数了,找个媳妇回来,人家图我啥?图我一年到头不着家?图我一身水泥点子?要真有个不图钱不图房的,就图我这个人——那我也不能亏待人家。可这种人,难找。”

临走那天下午,他蹲在院门口给他娘磨镰刀,磨完拿大拇指在刃上刮了刮,搁在窗台上。夕阳打在他背上,影子拉得老长。他娘从地里摘了一篮子豆角回来,看见他就喊:“建军,晚上吃啥?”“面条。”“卤子呢?”“茄子肉丁。”“中。”

他起身接过篮子,娘俩一前一后进了院门。铁门咣当一声关上,院子里传来压水井吱呀吱呀的声音。

有钱又咋样?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热乎劲儿。刘建军的热乎劲儿在他娘身上,在他那摊活儿上,在他自个儿心里那杆秤上。他没结婚,可他不缺啥。他娘没抱上孙子,可她儿子给她翻修了房顶。这日子啥滋味,只有人家自个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