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的短信是下午三点来的,一万五。我在车间里给一辆车换刹车片,手上全是油,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心里热了一下。三年了,这是我拿到手最大的一笔。
第二天一早,林妍把一个链接发了过来。新手机,今年刚出的那款。她念叨半年了,发布会那天还转过一条视频,配了一个字:好。
我当时没接话。链接后头跟着一句话:你总说等以后,这次不等了。我俩同居第三年,她在一家口腔诊所做前台。
我点开链接,划到价格那一栏,又划回来。没回。
那天上午,店里也给了我一刀。老板把我叫进里屋,说周转紧,压着的三个月提成还要再压一个月。我出去还没坐稳,阿凯的语音追了进来,问月底之前,钱能不能凑齐。
阿凯比我大四岁,修了十几年车,去年盘下一个门面,想开快修店,小剐小蹭、换胎保养当天取那种,缺个懂技术又肯下力气的合伙人。
他算过账,门面、举升机、头一批配件,我这边出三万五。我手里的牌:年终奖一万五,存款八千,压在老板那儿的一万二提成。三笔加起来,正好三万五。
半个月前吃饭,阿凯喝多了,跟我说过一段话。他说,兄弟,女的要是张嘴找你要手机、要金链子,你慎重。真想跟你过日子的姑娘,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她敢开口,就是认定你们长不了,能变现多少先变现多少。他还举例子,说他表弟谈了个对象,人家要条金链子,表弟咬咬牙给了,仨月,人走了。
当时我笑他短视频看多了。现在那个链接就躺在我手机里,我把他那套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点开林妍的头像。
我回:手机先缓缓行不行,等我提成下来。搁以前,她多半退半步,说那换个便宜的也行。这回她回了六个字:你每次都这样。跟着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平得很:“陈默,你自己数数,你说过多少回‘再等等’。”说完就挂了。
下午阿凯来店里补胎,蹲在我旁边看我干活。他说,想好了没?月底钱到位,铺子就是咱俩的,过了这村没这店,后头还俩人盯着呢。
我说再想想。
“想想想想,你想了半年了。”他把拆下来的轮胎墩在地上,“想走就趁早递辞职信,别等店垮了再提,那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着。”
我蹲在那儿没接话。辞呈在我肚子里打了半年草稿,每回都说等提成发了、等年终奖发了、等过了年再说。她催我回她家见爸妈,我说再等等,等店里稳定。
去年国庆她把酒店都订好了,我又给退了,理由是店里调不开人。这句话,我说了三年。
晚上到家,屋里空的,她去她妈那边吃饭了。我点开我俩用了三年的记账小程序,本来想算算那部手机要吃掉年终奖几成,划着划着,翻到了共同开支那一页。
房租两千八一个月,加上水电杂费,从四月到上个月,一共两万三出头。付款人那一列,大半是她的名字。我拿计算器摁了两回:她垫的有一万五还多,我前后转回去的,拢共七千八。两头一减,七千六。八个月,她比我多扛了七千六。
我一直记得她去年涨了工资,诊所前台,涨到五千出头,我还拿这个打趣过她,说她见钱眼开。上个月她开始周末去顶班,我又笑她钻进钱眼里了。
对着账我才发现,这八个月,我天天在她耳朵边上念提成被压、店里难,她一声没吭,房租照付,顶班的加班费八成也填了进去。
而我自己,去年看中一套扭力扳手,一千四,犹豫了一晚上,照样买了。她知道后就说了一句:工具是你的饭碗,该买。
我给她发消息:房租的事我看到了,你垫了八个月,怎么不吭声。她隔了半个钟头回:你不是说提成下来就补吗?我每回都当真了。我再问,那个手机,是不是因为这七千六。这条她没回。
接下来两天,家里安静得反常。她回来就进屋,饭做出来她吃两筷子,碗一收就走。有天晚饭我说,屏裂那事,周末去换个屏吧,几百块钱。她说不用,将就能使。两个人都揣着话,谁也没先开口,都在等。
还有一处,我当时没往深里想:记账那页,她名下最近一笔停在上个月中旬,再往后是空白。
周三晚上我下楼买烟,在便利店门口碰见小周,林妍的同事,以前一起吃过两回饭。她挺自然地问:林妍成都那边的二面定了没?我记得是这周五,视频的。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小周看了我两秒,脸一下白了:“她没跟你说啊?”然后开始岔话,说这个烟又涨了五毛,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我买了烟,让她先忙,一个人慢慢走回楼上。
我没上楼质问。我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半个多钟头,把这几个月的事串了一遍。十月份起她带饭,说外卖吃腻了。我念叨了很久的那双鞋,她从购物车里给我删了,说这个月先不买。
接她妈电话总躲阳台,门一关,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回她忽然问我,换个城市过日子,你敢不敢想。我当时以为她在跟我商量买房。
周五她下班比平时晚。六点进门,手机还捏在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我说,谈吧。她说,好。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停在记账那页。我说:“成都的事,小周跟我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了半天才开口:“投了两个月了。上礼拜一面,今天下午在诊所休息间面完的二面,等通知。”
我问:“要是成了呢?”
“成了我就走。”她说,“我妈从夏天催到现在,每回视频就一句话,他什么时候给你个准话。我说再等等。我妈问,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答不上来。上个月她把一个相亲对象的微信推给我,我当场删了,跟她吵了一架。陈默,三年,你说过的‘再等等’,你自己数过吗?”
我说:“店里一直不稳,我不想空着嘴许你什么。”
“我知道你没骗我。”她说,“可我垫房租那阵,你每回都说提成下来就补。头两个月我信,垫到第六个月,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你在钱上是这么等我的,别的事上是不是也这样。我手机屏裂了半年,电池到下午就关机,诊所排班、客户的微信全在上面,我一直忍着没换。你到账第二天,我就把链接发你了。我就想看看,钱到手了,你头一个想起来的,是我,还是你那个店。”
我张了张嘴。实话是,我头一个想起来的,是阿凯那段话,是三万五凑不凑得齐。这话我没敢往外说。我说:“那天我在赶活,没顾上细想。”
她点点头,没拆穿我:“手机其实我用不着那么好的,裂着也能使。我就是想给自己讨个说法。人都要走了,你要说我算计,行,我认。”
然后换我说。我把铺子的事说了,阿凯,门面,三万五,压在老板那儿的一万二,连我偷偷看过的城东那间房也说了。我说:“这三个月,一直没告诉你。”
屋里静了很久。她先开口:“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等钱凑齐,等个合适的时候。”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行啊。咱俩谁也别说谁。”
后半夜她起来倒水,看见我还在客厅坐着。她站在那儿说:“钱我不要。七千六我垫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回来。”
我说:“账归账。你垫的时候不打算要,我心里得有数。手机我不买,这七千六,明天转你。”
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随你,回屋去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转了七千六,备注四个字:房租水电。她隔了二十来分钟收的,回了一句:“你要是一年前肯跟我把账摊开,兴许咱俩走不到这一步。”
然后那个链接从对话框里撤了回去,又来一条:手机不买了,将就用。成都二面过了,人事早上刚来的电话,月底走。
周日我们把屋里的东西分了。洗衣机是她表姐淘汰下来的,归她,成都先租房带不走,先搁我这儿。电饭煲归我。电视是前年凑钱买的,她说她那边用不上,让我留着。谁也没提以后。
周一早上,我把辞职信放在老板桌上,落款写的是月底最后一天。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早看出来你要走。”
我说:“压我的提成,月底一块结清,一万二。”
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天烟,说行,月底随工资一起打,一分不少。
晚上给阿凯打电话,我说钱差一截,差七千六,得下个月补上。心里明白,原先那三万五里头,本来就装着她垫的七千六。阿凯在那头骂了句什么,然后说:“名额给你留到下个月。一号你先过来帮忙,工钱照开,缺的那截慢慢补。”
她走那天早上,我把她两个箱子搬下楼,箱子里塞着她那盆绿萝。叫了车,上车前她把一串钥匙拍在我手心里:“房租水电,记得挺熟啊。”我说:“跟你学的。”她笑了一下,让司机开车。
月底最后一天上完班,老板把一万二转了过来,附了句:往后好好的。我回:谢谢老板。
晚上我把工装洗了,搭在阳台的椅背上。阿凯发来消息:明早八点,铺子门口,先抬举升机。我回了个好,把闹钟往前拨了一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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