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号早上,张队把一份薄薄的材料放到我桌上,没让我坐。他说,周德海的最终核准文书下来了,从今天起,你负责他最后一段。
我二十四岁,分到看守所还不到一年,之前只跟着老同事值过夜班。那一瞬间我听懂了“最后一段”是什么意思,手心全是汗。
周德海四十六岁,因债务和一时冲动抢劫致人死亡,被判重刑,走完所有前置流程后将在近期交付执行。案卷里写得很简单,几条时间、几个地点、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可我要面对的不是案卷,是一个还活着的、知道自己二十四小时内会走完最后流程的人。张队说,程序一步不能错,你也不能把他当物件。
我拿着裁定去监室。周德海坐在铺板边,抬头看我,像平常一样问,今天几号。我说四月十二号。他哦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开始念裁定,念到相关核准内容几个字时,他忽然问,是不是快了。我说是。他站起来,腿一软,手抓住床沿,整个人往下坠。我没有催他,等他重新站稳,才把后面几行念完。
他问我,能不能给家里打个电话。我说不行。他又问,能不能写封信。我告诉他,可以按规定申请,但时间不一定够。他低下头,说,那就不写了,写了她也未必看。
我知道他说的“她”是女儿。那天上午,他没再说话,只是隔一会儿就问一次,外面是不是出太阳了。
中午前,他提出最后一个请求:想吃一碗酸汤面,不要香菜。他说他母亲以前在工地食堂做饭,番茄熬得烂烂的,汤里放一点猪油,面是手擀的,起锅前撒葱花,不放香菜。
他还说,如果能听歌,想听《小星星》。那是他女儿五六岁时总哼的调子,哼得不太准,但一哼他就知道她放学回来了。
我把这两个请求记下来,去找张队。张队看了一遍,说饭可以按标准做,不能加菜,不能有酒,不能从外面买。歌可以通过监室广播放,但不能给手机、不能传话、不能多停。
他又看了我一眼,说,陈默,这不是让你做人情,是执行前的安排。你心软可以,但程序不能软。我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下午家属会见。周德海的母亲来了,七十岁左右,头发全白,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她打开给我看,是一双黑布鞋,针脚很密。她说,天冷了怕他脚凉。
我告诉她,按照规定,鞋不能交进监室,只能登记暂存。她愣了很久,问我能不能让他看一眼。我说可以,但只能在这里看。
会见室里隔着玻璃。周德海看见母亲,先是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母亲把布鞋举起来,贴在玻璃上。他说,妈,你拿回去,自己穿。母亲说,我给你做的,你走的时候穿。
他说,穿不上了。母亲的手一直抖,布鞋从玻璃上滑下去,被我接住,登记在暂存单上。
女儿是最后进来的。她二十出头,穿一件深色外套,站得离玻璃很远。她没有叫爸,开口就问,你知不知道那个人也有妈。周德海说,我知道。
女儿说,你知道什么?你当年拿命换来的钱,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我妈这些年不敢过年,怕人问,怕人指。我上学的时候,最怕填家庭情况表。
周德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女儿替他把后半句接了下去:钱早就散了,债没填平,家也没变好。他只说,我对不起你们。女儿说,对不起没用。
母亲在旁边哭得站不住,扶着椅子。女儿过去扶她,自己却没掉眼泪。会见快结束时,周德海忽然对女儿说,以后别让你妈一个人过年。女儿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举起牌子提醒时间。母亲还想说什么,女儿拉住她,说,妈,走了。周德海的手按在玻璃上,按得发白。他没有喊,也没有哭出声,只是一直看着她们走出门。
会见结束以后,我把布鞋和暂存单锁进柜子。那双鞋很轻,轻得像没有装任何东西。
回监室后,周德海坐在床边,忽然整个人滑到地上,呼吸又急又短,手抓着胸口。按规程,我应该立刻按铃叫同事。可那一刻我先蹲下去,对他说,慢慢吸气,别憋着。
他看着我,眼泪这才出来。我数着时间,大概过了一分钟,才按铃。同事进来时,他已经能坐起来。我在记录里写:情绪波动,未自伤,安抚后按铃。
张队后来看到记录,问我,为什么不是立即按铃。我说,他当时能呼吸,我怕一按铃,人一多,他更绷不住。张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写的是实话就行。
下次先按铃。我点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规矩和人心不是一条直线,可我不能拿规矩去换自己的心安。
晚上,周德海没吃几口饭。他问我,人死了以后有没有地方去。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原来也不信,现在倒希望有。要是有,我想给我妈托个梦,告诉她鞋别留了,留着她自己穿。
我说,这话我可以替你记在会见单上,但不能保证带到。他说,不用带,你听见就行。
四月十三号凌晨,广播里放了《小星星》。声音不大,从监室上方的小喇叭里出来,一遍放完,又放了一遍。周德海靠着墙坐着,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放完以后,他问我,外面什么季节了。我说四月,柳絮刚起。他说,可惜。
张队和同事来带他走。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但没有再往下滑。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镣碰地的声音。门关上以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四月十四号上午,周德海的母亲来领遗物。我把那双黑布鞋、暂存单和清单一起交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问我,他最后怕不怕。
我说,他听了那首歌,问外面是不是四月。她说,四月好,柳絮该飞了。我又说,他说可惜。她点点头,眼泪掉在布鞋面上,很快就渗进去。
她告诉我,女儿没有来。女儿只托她带话:自己不原谅,但以后会回去陪她妈过年。母亲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家务事。
她说,不原谅就不原谅吧,人总得往下过。我没有劝她,也没有替周德海求情。我只是把清单推过去,让她签字。她签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给谁写信。
她走的时候,把布鞋抱得很紧。我送到门口,看见外面天亮得很快。值班室的窗子朝东,光从铁栏之间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我交完班,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周德海问的那句“外面什么季节”。四月,柳絮刚起。这是我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我以前觉得自由是很大的词,离我很远。那天早上我才明白,自由就是还能看见天亮,还能在春天里被柳絮糊一脸,还能给家里打个电话,哪怕只是说一句今天不回去吃饭。
周德海没有这些了。他的后悔来得太晚,晚到只剩一碗没吃几口的酸汤面和一首放了两遍的《小星星》。
我回到宿舍,把当天的记录又看了一遍。那行“情绪波动,未自伤,安抚后按铃”写得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次值班。可我知道,那一分钟里,我做了选择。
我不能说自己救了他,也不能说理解他。我只是没有在他最碎的时候,立刻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按住的物件。
后来我继续值班,继续送人进监室、带人会见、写记录。周德海的案子没有让我变成另一个人,只是让我在每次看见天亮时,都会多站一会儿。
女儿没有原谅他,这很公平。母亲领回了那双布鞋,日子还得过。至于我,我第一次独立负责的最后二十四小时结束了,而我记住的,不是那几个字有多重,而是一个人真正失去自由以后,连四月和柳絮都只能问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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