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后事办完,五金店关了十来天才重新开张。深秋下午店里没客人,我坐在柜台后头,腰一弯还是发僵。人一闲下来就想事,这一年,得从开春老赵走了那晚说起。
那天倒春寒,傍黑下了一阵雨夹雪。我在店里盘账,老伙计孙德胜推门进来,棉袄扣子都没系,压着嗓子开口:“长庚,赵广林下午没了,生前交代后事从简,灵就停一夜,明儿一早出殡,抬棺的还差俩人。”
我笔停在半截。老赵住我家隔壁那栋楼三十年,大我九岁,老伴走得早,这些年一个人过,蹬三轮收废品把闺女供到大学毕业。
平常见面,就是递根烟、蹲店门口下两盘棋的事,谁能想到人说没就没。孙德胜蹲下来跟我算账:老赵就一个闺女赵敏,远嫁省城,接到信就往回赶;亲戚来了两个远房表叔,一个七十四,一个腰上动过手术,抬是别指望了。咱们这儿抬棺要四个壮劳力,他算一个,又拉了老魏,就差俩。
孙德胜还劝我:“抬棺送最后一程,是好事,不兴忌讳,也不是谁都能干的,得是人家信得过的交情,才请你上杠。电视上那些大明星走了,也是好朋友帮着抬,给足脸面。”
他又说,现在都兴一个孩儿,真到用人的那天,缺的那几双手,都得靠街坊补,人心换人心,今天你帮人家,明天你家有事,人家才能来。
这话戳到我痛处了。我就一根独苗,在苏州安家,一年回来一趟。可我嘴上还是推:“老孙,我这条腰去年搬水泥闪的,大夫说再闪一回就得躺床上。”
里屋我老伴周桂芬听见动静出来,站在柜台边把话接过去:“孙哥,不是我们不近人情,丧事这东西能少沾就少沾,他腰再搭进去,这个家往后怎么办?”
孙德胜没跟她呛,抽完半根烟起身走了,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长庚,你想想老赵当年是怎么对你妈的。”
他走后我坐了半个钟头,到底锁了店门过去一趟,随了两百块钱的礼。灵堂设在老赵家堂屋,白布是我帮着挂的。花圈拢共三四个,席面订在小饭馆,两桌。
赵敏眼睛肿得像桃,一边接电话订殡仪车,一边给客人倒水;两个远房表叔坐在条凳上抽烟,谁也不提抬棺的事。遗像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串旧三轮车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那串钥匙我一眼就认出来。九几年我下岗那年,我妈半夜心口疼,疼得在炕上打滚,我一个电话打到老赵家。他披上棉袄就来,把我妈安置在车斗里,垫了两层棉被,蹬了四里地送到县医院,到了挂号窗口,从棉袄内袋掏出三百块押金塞给我。
那年头,我兜里真凑不出三百。我妈后来又活了小二十年,前年才走。这三百块,老赵一回没提过。
我在灵堂里站了一阵,跟赵敏说:“敏敏,要不叔出钱,雇白事队的人来抬。”她摇头:“叔,您别为难,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赁个小推车,慢慢往外蹭。”她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我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回到家,我把雇人的主意跟周桂芬一说,她头一回没拦:“雇!花钱买个清净。”我给跑白事一条龙的老白打电话,老白在那头叹气:“兄弟,不是钱的事,明早两场都排着,抬棺师傅就那么几个,都是五十往上的人,年轻人不干这个。”
挂了电话我又跟孙德胜通气,说那我开车送花圈搭棚总行,他一句话把我噎住:“车有了,我那面包车就是干这个的,缺的是肩膀。”
周桂芬在旁边全听见了,脸当时就沉下来。她搬凳子把我的护腰塞到柜子顶上:“李长庚,你敢上杠,咱俩就分房睡。你腰去年才闪的,再搭进去,往后咱俩老了指望谁?开春的就往白事里扎,你不忌讳?”
见我不吭声,她又加了一句:“再说了,你今天帮老赵家,等咱家有事,赵敏远在省城,能飞回来给你抬?”
那晚我在店里坐到后半夜。里屋没动静,周桂芬是真搬进去睡了。外头的雨夹雪下下停停,我满脑子都是老赵蹬三轮的动静,弓着背,链条哗哗响,雨点子砸在车棚上。
我妈走的那年我就想,欠老赵的不是三百块,是人家半夜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那一下。凌晨三点半,我给孙德胜发信息:“算我一个。”他秒回:“好,老陈那边我再去磕一个。”
四点半我到赵家,天还黑着,院里烛火一跳一跳。孙德胜带着老魏、老陈已经在捆杠子,看见我,没多话,把一根枣木杠子递过来,压手。
赵敏披着孝出来,看见我,眼泪先下来了,膝盖一弯就要跪,让老魏一把架住。我说:“使不得,我跟你爸是三十年的老邻居,这杠我上得。”
五点来钟起灵。巷子窄,灵车停不进门口,从堂屋门槛到车跟前,抬棺的就我们四个:我、老孙、老魏、老陈。夜里的雨夹雪冻住了,门槛里外又湿又滑。
棺木偏沉,四个人喊着一二三齐上手,出门槛下台阶那两步,我腰眼像让人拿锥子拧,汗一下就下来,顺着眉毛往眼里流,愣是没敢松手。
统共二十几米,我走得比哪段路都长,直到棺木稳稳当当上了灵车,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赵敏捧着遗像走在头里。咱们这儿的老讲究,打幡摔盆一般是儿子的事,老赵就她一个闺女,这个盆她摔,院里没一个人有二话。
盆摔得脆。灵车开动的时候,她跪在巷口磕了一个头,起来要给我们一人塞一沓钱,让老孙挡了。道边上有人小声说,老李那腰还敢上杠,仗义;也有人撇嘴,说开春就去碰这个,不值当。这些话我都听见了,装没听见。
回家我腰直不起来了,躺了三天,店门也关了三天。周桂芬跟我冷战,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可第二天早上,我茶缸底下压着一盒膏药,后来知道是她跑了两家药房买的。
夜里我翻身,听见她在里屋叹气。第四天傍晚赵敏来店里,进门就往柜台上放信封,我按住推回去:“敏敏,这钱我要了,才是真骂你爸。你往后在这边没了至亲,有事,说话。”她哭着走的,走前说她爸活着的时候总念叨,家属院里就跟我家走得近。
这事就这么翻篇了。日子照旧,开店、进货、给我爸送饭。我爸八十四,跟我住,耳背,腿脚还行,天天拄着拐到店门口坐一晌。周桂芬的态度一直没变:白事上随礼、跑腿都行,抬棺这种事,到她这儿说不过去。
我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老孙说的什么“人心换人心”,到底是句宽心话,还是真有人接?这问题搁在心里,没人替我答。
到了十月,我爸头天夜里睡下还好好的,早上没醒来。我在堂屋守着,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哭,是发愁:出殡抬棺的四个人,我上哪儿凑去?
儿子在苏州,电话里哭得说不出整话,买了最早的车票也得第二天中午到;我就一个妹妹,嫁在邻省,膝盖里打着钢钉,来是能来,抬是抬不动的。
那一刻我才咂摸出来,开春那会儿赵敏一个人站在灵堂里,是个什么滋味。
孙德胜是头一个到的,我还没张嘴,他先说:“杠子带来了,老魏老陈在后头,老陈把自家小子也叫上了,爷俩都跟店里告了假。”半夜十一点,院门口有人喊叔,是赵敏。
她说请了年假,坐了一宿车赶回来的,进门先把孝布往头上扎,又说:“叔,开春那一杠,我一直记着,这回我说啥也得回来。”她跟着联系殡仪车,又给周桂芬搭手。
周桂芬愣在灶房门口,半天没言语,末了转身进去烧水,那晚她给守夜的一屋子人做了两顿饭。
出殡那天早上,周桂芬把我的护腰从柜子顶上够下来,塞进我怀里,就仨字:“扎紧点。”这回抬棺的换成老孙他们四个,我是儿子,打幡摔盆,儿子李凯捧着遗像。
盆摔在地上那一下脆响,我回头看见老魏老陈扶着杠子站在边上,赵敏搀着我妹。老孙念叨了半辈子的“人心换人心”,那天我是真见着了。它不是记账,你帮过的人不一定来还你,可这院里人跟人的那根线,没断。
把家里的事料理利索,我把店门重新打开,守夜守得腰还是不利索。深秋下午,孙德胜进来买灯泡,我隔着柜台跟他说:“老孙,往后咱这片谁家缺人手,抬棺也好,守夜也好,跑腿也好,你喊我一声。”他掂了掂手里的灯泡,应了一声:“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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