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莲娜端着餐盘站在打菜窗口前,盯着价目表看了快半分钟。红烧肉四块,炒青菜一块五,番茄蛋汤不要钱,米饭管够。她从哈尔科夫来深圳刚满一周,行李箱里塞的二十包压缩饼干还没拆封。她掏出手机先拍了价目表,又拍餐盘里的菜,最后对着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排她后面的王姐等得不耐烦,拿餐盘轻轻碰了她一下:“走不走啊,后面一溜人呢。”

奥莲娜回头说了句“Sorry”,让开了。王姐打了一份土豆丝一份米饭,三块五,坐她斜对面。吃了几口抬头,看见奥莲娜还在拍,手机凑近红烧肉拍特写,嘴角翘着,跟捡了钱似的。王姐心里莫名不痛快,嘟囔了句:“一块钱不值的肉,有啥好拍的。”

这话奥莲娜没听见,但旁边工位的小李听见了。小李跟奥莲娜一个班组,平时帮她翻译点日常用语。小李下午悄悄跟奥莲娜说,王姐好像对你有意见。奥莲娜眨眨眼,问为什么。小李说不清楚,可能觉得你拍食堂是笑话我们吃得太差。

奥莲娜急了,第二天中午特意端盘子坐到王姐对面,手机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递过去:“我拍照片发给女儿看,她在乌克兰跟我婆婆,那边现在买东西不方便,我告诉她妈妈在深圳吃得很好。”

王姐看了那行字,筷子没停,嘴里说:“那你拍你的,我又没说你啥。”

奥莲娜又打一行:“我听说你昨天生气了。”

王姐啪地放下筷子:“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我在这厂干了十二年,食堂的肉片从厚切变成薄片,我都没吭声。你一个外国人刚来就拍个没完,打菜阿姨还给你多舀半勺,我心里能得劲?”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过了,补了句:“我不是冲你。我儿子明年结婚,彩礼加首付差着二十来万,我天天在这食堂吃三块五的饭省钱,看见别人不把钱当回事就烦。”

奥莲娜把这段话用翻译软件翻完,看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王姐,打了句:“我男人在顿涅茨克前线,我每个月寄钱回去。我在这厂焊电路板,一个月六千二,吃四块五的饭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因为家里那边超市都空了。”

王姐不识字吗?她识字,但她不想看那行字了。她把手机推回去,闷头吃了两口饭,说了句:“那你多吃点。”

奥莲娜没听懂“那你多吃点”是什么意思,但从语气里猜出大概,笑了。

这事还没完。打菜阿姨那几天确实给奥莲娜多打菜——不是故意的,就是看这个外国人长得高,怕她吃不饱。可王姐那些话不知怎么传到组长耳朵里,组长找王姐谈话,说厂里在搞中外员工融合,让她注意影响。王姐当场炸了:“我说啥了我就注意影响?她拍个食堂我嘟囔一句都不行?我在这厂干了十二年,我说话还得看人下菜碟?”

组长两头劝,说奥莲娜也反映了,说王姐没骂她,就是说话声音大。王姐说你看,人家外国人都说我没事,你们当领导的非给我扣帽子。

奥莲娜后来学会了用微信,加了王姐好友。她不会打汉字,就发语音,再用翻译软件转成文字发过去。有一回她发了一张照片给王姐——她女儿在乌克兰学校的照片,教室窗户用胶带贴了个米字。王姐看了半天,回了一条语音,奥莲娜听不懂,找小李翻译。小李说王姐说“这孩子跟我孙女一般大”。

奥莲娜又发了一张,她老公穿军装的照片。王姐没回文字,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打那以后,王姐排队再也不碰奥莲娜餐盘了。偶尔奥莲娜打饭忘带卡,王姐帮她刷,三块五五块的,奥莲娜要还她,她不要。奥莲娜就买一兜子苹果放王姐工位上,王姐骂她浪费钱,但苹果拿回家洗了吃了。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肉片还是那么薄,价目表还是四块五。奥莲娜还是拍菜发女儿,王姐还是吃三块五的土豆丝。俩人中午偶尔坐一桌,语言不通就各吃各的,偶尔手机递来递去。

有人问王姐,那乌克兰大姐人咋样。王姐说,人还行,就是不会说中国话。又补一句,她闺女跟我孙女一般大。

奥莲娜那边呢,有人问她跟中国同事处得好不好。她用翻译软件打了句:“王姐给我苹果。”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不是坏人,我拍照片没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