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成长意味着学会面对生活,那么我们是否也可以接受,生活并不总是一场持剑而候的战斗?」
“庆幸自己只是弱小,而不是懦弱。”
“身披铠甲,剑指恶龙,哪怕身躯渺小,勇气从不低头。”
“当‘弱小’和‘勇敢’同时出现时,被称之为‘坚韧’。”
(骑士小猫迎战恶龙)
反差的画面,激昂的音乐,配上励志的文案。这只最初由海外博主@Sickman所创作的小猫迅速在社交平台上走红,引发大量二次创作。
考研、工作、留学、离别……人们为它制作视频、赋予它故事,也把各自的烦恼写进评论区。
一只小猫,为什么能成为这么多人的精神战友?
我们希望自己足够勇敢,能够战胜眼前的恶龙;可当年龄不断增长,新的责任接踵而至,又常常发现,自己似乎还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
而在举起剑、迎战恶龙之外,生活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只小猫咪这么勇敢我感觉好想哭呀?”
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洛伦茨(Konrad Lorenz)在1943年提出了「幼儿图示」(Kindchenschema)概念,指出较大的头部、圆脸、短小的四肢等幼态特征,容易引发人们的关注与照护倾向。小猫的幼小身躯、粉色蝴蝶结与手中的奶瓶,都强化了这种需要被保护的形象。
(解密迪士尼的可爱公式:“可爱感建立在婴儿的基础比例之上,再辅以羞怯或腼腆的神态。留意这些动物形象,全都运用了这些设计要点。”)
铠甲、巨剑、恶龙、风暴等元素,却属于另一套文化符号系统,它们让我们联想到英雄、战争、牺牲、使命和超越自身局限的行动。也正因如此,当这只小猫披上铠甲、举起巨剑时,画面的反差才格外强烈。
(《圣乔治屠龙》:画面描绘了基督教圣徒乔治骑马刺杀恶龙、拯救公主的场景。)
一个本该被保护的生命,却主动摆出了迎战的姿态。我们既为它的弱小感到心疼,也因它的勇气从心中生出敬佩。
如果说传统英雄故事往往通过主人公不断获得力量、最终战胜强敌来证明英雄的价值,那么骑士小猫的画面,则将这个过程暂时悬置了。
我们只能看到它持剑而立,却不知道它为何而战,能否取得胜利,又将如何取得胜利。
观众看到的只是勇气发生的瞬间。故事的留白,为情感提供了更多空间,同样给观众留下了想象的余地。
(骑士小猫持剑而立)
于是,恶龙成为一个容器,人们开始用自己的经历填满它。家庭、工作、考研、独自留学,甚至亲人的离世,都可能成为各自理解中的恶龙。
可是为什么恶龙可以容纳下那么多经历?
《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Metaphors We Live By)一书指出,「隐喻」不仅是修辞,也参与人们理解抽象经验的过程。例如,“人生是一场旅程”“困难是障碍”“争取目标是一场战斗”,都可以帮助人们理解抽象的生活经验。
(乔治·莱考夫和马克· 约翰逊在《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中的论述)
在铠甲小猫的故事里,现实中的困难被具象化为恶龙,面对困难的人则成为手持巨剑的小猫。
抽象的生活压力放进具体的战斗场景中,原本难以言说的处境就有了共同的形状。
(大家将自己比作面对恶龙时的小猫)
而当观众把自己放进这场战斗时,隐喻也开始成为一种「自我叙事」。
小猫没有证明自己一定能够战胜恶龙,却已经举起了剑。我还不够强大,但我仍然在尝试,我足够勇敢。
所以为什么看到这只小猫这么勇敢,我有点想落泪呢?
或许是因为它太弱小了,残破的披风、生锈的铠甲、幼小的身躯,稚气未脱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我也像它一样,面对着巨大的困难、孤独的处境、无声的压力,以及未知的结局,没有后退。
“可是我都快18了,心智还停留在14岁怎么办?”
“快生了都感觉自己还是小孩,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成为一个靠谱的妈妈。”
“05的,我记得我才18啊。”
在骑士小猫的评论区下,不同人生阶段的人,都在表达相似的困惑。“感觉自己还没有长大”似乎已经成为一种共通的感受,反复呈现着年龄、身份与自我认知之间的落差。
(网友们讨论“为什么感觉自己还没有长大?”)
小时候,我们以为自己会在某一天自动成长为“大人”。但时间悄无声息地流去,再也穿不上童年的外衣,以大人的身份站在此处,转变却没有顺理成章地发生。
(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中的对白)
《千与千寻》里的千寻意外闯入神明的世界,父母变成了猪,她只能在汤屋签下契约、辛苦劳作,在陌生的环境中应对刁难与险境。
(千寻在汤屋工作)
现实中,人们也像千寻一样猝不及防地闯入陌生的世界。毕业意味着要寻找工作,离开家庭意味着要学会独立生活,成为父母则意味着要照顾另一个生命。生活不断交来新的课题,我们一边摸索,一边就已经站在了必须作出决定的位置上。
年龄是一只走时精准的钟表。十八岁、二十二岁、三十岁,刻度分明。可成长的时针却没有经过校准,似乎总要慢上一些。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时间差里,与一只还未长大的小猫身影重叠。
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提出,在现代社会中,个人越来越需要自主规划人生。人生不再完全沿着既定轨迹展开,而越来越像一部需要自己书写的「自制传记」(do-it-yourself biography)。
(乌尔里希·贝克与“个体化”)
求学、就业、婚育,每一次角色转换都依靠个人主动规划、判断和适应。与此同时,社会机器的齿轮一刻不停地转动,推着人们走向下一个人生阶段。人被要求成为自己人生的作者,却未必拥有从容落笔的时间。
小猫还在学习挥剑,恶龙已经来到眼前。
眼前的恶龙似乎也在不断变大。内卷、学历贬值、就业焦虑、35岁危机、学生思维、职业倦怠……这些不断出现的词语,仿佛让恶龙的鳞片一层层生长,它的身躯延伸至看不见尽头的远方。山的背后还有山,风暴之后还有风暴。
(一个又一个概念塑造着人们的处境)
人们不断创造新的词语,为困境命名,也在这些词语所描述的处境中挣扎。生活被理解为一场需要不断通过的考验,恶龙也成了一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关卡」。
如果说恶龙让现实中的困难有了具体的形状,那么「战斗」也为我们理解这些困难提供了一套熟悉的逻辑:面对它,克服它,最终战胜它。
从“攻克难关”“打赢一仗”,到“战胜自己”“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用战斗的语言描述生活早已融入表达习惯。当战斗成为一种习惯,我们要求自己始终保持迎战的姿态。
(高考常被比作一场战斗,成为许多人成年时面临的第一场重大战役)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讨论过现代社会中的「绩效主体」。人们不仅需要完成外部要求的任务,也会主动驱使自己不断进步、提升能力,以持续的表现证明自身价值。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讨论现代社会的自由与剥削)
生活中的困难因此很容易被转化为一项项需要完成的任务。成绩不够理想,就提高效率;工作遇到瓶颈,就提升竞争力;感到疲惫,就学习管理时间和情绪。问题似乎总能找到解决方案,而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总能继续增加。
资源的差异、环境的限制,以及许多无法预先选择的处境,都可能影响一个人最终能走到哪里。但即便如此,我们似乎仍然「不得不战」。
(“我真的觉得我已经精疲力尽”)
战斗成为一种习惯,欲望需要被克制,惰性需要被克服,负面情绪需要被消解,衰老需要被抵抗,孤独需要被摆脱,平庸需要被超越。
可是,当我们习惯用战斗的语言理解生活,也可能忽略了现实本身的复杂性,甚至让身处困境的人承担额外的责任。
苏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中,曾批评将疾病描述为战争的语言。当疾病被描绘成需要消灭的敌人,患者不仅要承受疾病本身,还要承担由此附加的社会评价。她指出,这种战争隐喻可能使患者被归咎于自身的疾病,并让疾病成为一种带有羞耻意味的处境。
(苏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中批判疾病叙事中的战争隐喻与污名化逻辑)
当然,日常生活中的挫折不能与疾病简单等同,战斗的比喻也并非总是有害。但桑塔格的批评也进一步提醒我们,当一种复杂的处境被放进“战斗”的框架,我们理解和面对它的方式也可能随之受到限制。
回到“骑士小猫”,许多人在视频文案、评论区中写道:
“庆幸自己只是弱小,而不是懦弱。”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接受自己的弱小,却不能接受自己被视为懦弱?
只有孤身迎战,才能证明自己不懦弱吗?
(如果我们能够原谅自己的无能,为什么却很难原谅自己在困境面前的退缩?)
那只铠甲小猫的评论区里,也有人希望它不必面临这一切,一辈子幸福。
这或许是勇气与战斗之外,另一种值得被看见的愿望。
它可以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盹,在柔软的被褥间蜷起身体,也可以只是追逐一团滚动的毛线,度过一个无事发生的下午。
(“小猫咪一辈子幸福”)
恶龙之外,还有阳光、柔软的被褥,以及那些不必发生任何事情的日子。小猫可以继续做一只小猫,不必永远做一个骑士。
我们也是。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1] 莱考夫 G, 约翰逊 M. 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 [M]. 何文忠,译。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5.
[2] 韩炳哲. 倦怠社会 [M]. 王一力,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
[3] 苏珊・桑塔格. 疾病的隐喻 [M]. 程巍,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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