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硅谷一间会议厅里,8岁的她第一次上网,搜的是白兔,结果掉进超链接的洞里。四十分钟后她浮出水面,浑身发冷、心里发慌——不是怕技术,而是觉得自己和身体、和怀俄明那片养了她家四代人的荒野脱了钩。
那是网景(Netscape)面向约150位顾问和早期使用者的非公开亮相。当时世界上多数人还不知道网络的存在。她的父亲约翰·佩里·巴洛(John Perry Barlow)和她一样震惊,然后一头扎了进去。他是在荒野与文化这两片"边疆"上长大的——怀俄明的牧场主,也是"感恩至死"(Grateful Dead)乐队的词作者——因此认得出正在浮现的第三片边疆。
1996年2月,美国通过《通信规范法》,首次把联邦审查带到互联网上。巴洛随后写下《网络空间独立宣言》:"我们正在创造一个世界,所有人都可以进入,不分种族、经济实力、军事力量或出身带来的特权与偏见。"
这份宣言给了整整一代建设者许可,让他们去想象一个政府够不着的数字空间。他把万维网看作最早真正实现全球互联的系统之一,一个任何人可以跨越任何边界触达任何人的公共空间。他一生都在"努力让人们更容易获得自由,往往是在他们还没看清那些试图约束他们的力量之前"。
今年是他那份宣言的30周年,也是启发它的那份宣言的250周年。她写道,父亲和开国元勋都明白一件关键的事:宣言是强大的社会技术,它们出现在门槛时刻——旧秩序开始松动,新东西还没到,未来彻底未知。
两份都是分离的文件:殖民地脱离王权,网络空间脱离国家,为某种新事物腾出生长的空间。但如今,分离的后果已经显现:我们与他们分离,比特与原子分离。
互联网越来越碎片化、极化,美国也是。企业利益俘获了父亲当年奋力保护的那张网,而我们已经离不开它。数字技术扭曲着我们的身份、社区与民主。屏幕里发生的事,塑造着我们如何工作、投票、恋爱、养孩子、对待彼此,以及如何理解现实。
父亲曾说"身份没有身体",但今天我们必须面对比特与构成它的原子不可分割。比特诞生于矿山、工厂、数据中心、海底电缆、电网和人的双手,它们渴求土地、水、能源、矿产、劳动,以及千百万人积累的表达。云并不轻盈。
与此同时,注意力迁移进屏幕,算法用伪造的图像和虚假叙事扭曲现实。我们在物理世界里失去家园感——那个由血、骨、水、天气和土壤构成、我们真正赖以生存的世界。最大的危险,或许是忘记自己属于一个更大的整体,误把自己当成了神。
在怀俄明的严酷现实里长大,她从不幻想人类能完全掌控一切。老辈人说:"冬天里没有敌人。"自然每次都赢。生存取决于知道自己在这个整体中的位置,取决于和邻居之间的牢固关系。
第一次点开那些超链接十六年后,同样的好奇心把她带进学术与政治权力的走廊,最后到了派恩里奇保留地(Pine Ridge Reservation),写一本比较两种自然法概念的书:宪法的与生态的。在那里,她遇到美国教育里被略去的一段历史:美国开国者对民主治理的构想,受到这片土地上已有数百年历史的豪德诺索尼联盟(Haudenosaunee Confederacy)影响。
让她震动的不仅是这种影响,而是这套原住民民主制度源自数千年对自然世界相互依存的观察,以女性和自然为中心——而这两股力量,在她所熟知的政治秩序里几乎缺席。
在新近出版的《美国原住民民主:呼唤相互依存》中,豪德诺索尼的领袖与学者讲述了这种影响,并点出他们治理的核心原则:以和平为政府的最高使命,以女性和关怀为中心;与自然世界互惠;对之后七代人负责;法律植根于神圣并契合生命。
相互依存不是软弱的理想主义,而是基础性的、务实的。我们的生存取决于我们彼此之间、与维系我们的生命系统、与未来世代之间关系的健康。
父亲的宣言属于互联网的少年时代:那一刻需要想象力、反抗,以及实验的许可。但成年要求的不止是独立,它还问:我们不仅想摆脱什么,还要为什么负责?我们的选择影响谁?我们准备保护什么?我们想通过共同宣告创造怎样的未来?
父亲知道自己的宣言并不完美:一个孤独的人援引开国元勋,在黑暗里插下一面旗。她认为,是时候写第二稿了——一稿让每一个声音都成为集体的一部分,并承认我们彼此之间、与维系我们的生命世界之间固有的关系与责任。
我们再次站在一个量级完全不同的门槛上。人工智能的后果与能力,比历史上任何技术都更深远,发展速度是此前任何一代人都未曾面对的。未来正在此刻诞生:不确定,待争夺。触及所有人的技术,应当对所有人负责,包括父母、劳动者,以及正在建造它的人。
她呼吁共同宣告我们的技术未来,打开公民想象力,去设想我们想要什么,而不是被动接受被给予的东西。具体路径是:跨社区的公众审议,并在下届总统选举前,以一场全国公民大会收束,讨论我们想要人工智能带来怎样的技术未来。这一过程将把差异各异的美国人聚到一起,共同塑造下一步,并告诉政治与商业领袖我们的要求。
我们并非毫无历史地站在这个新地平线上。互联网的黎明教会我们:没有责任的开放会变成榨取,连接会加深分裂,没有关怀的自由会把权力集中到少数人手里。我们有机会在那些成长的阵痛成为AI时代遗产之前,从中学习。
接下来的一切都不是必然的。我们有责任以不同的方式守护这道门槛:宣告我们所信,践行我们所宣告,共同审议它要求什么,然后建造反映它的技术与制度,对它们所依赖的生命世界和将继承其后果的世代负责。
三十年前,父亲宣告网络空间是"心智的新家园"。今天,我们必须记得,真正的"心智家园"扎根于身体、社区、历史和活着的土地。独立给了我们跨越上一道门槛的勇气,相互依存的智慧必须指引接下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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