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老头,是个地仙,经常在外看风水,应该很懂人情世故
村里人都说,老杜活了六十八岁,走过的桥比年轻人走过的路还多,见过的宅子和坟地更是数不过来。
他是个地仙。
这里说的地仙,不是神仙,是村里人对看风水老人的称呼。谁家盖房子,要请他看门朝哪边开;谁家老人下葬,要请他挑个背风向阳的地方;谁家夫妻闹矛盾,也有人拐弯抹角问一句,是不是家里哪儿摆得不对。
老杜通常不会把话说死。
他会摸着下巴,绕着房子走两圈,再抬头看看树梢和屋檐,最后说:“这宅子不是不能住,就是东边这口气进不来,住久了,家里人容易心里堵。”
人家听了,往往连连点头。
有人问他要不要挪门,他说:“看你们家的缘分,不挪也行,只是以后说话做事,别把话都堵在心里。”
这话听着像风水,细想又像劝人。
所以村里人都说,老杜应该很懂人情世故。
他知道什么时候收钱,什么时候不收钱。知道给人看完墓地,不能立刻走,要陪着家属坐一会儿。知道人家儿子不在身边,不能提“子孙兴旺”这几个字。知道新婚夫妻最忌讳别人当着他们的面说“过不长”。
他甚至知道去谁家要带两瓶酒,去谁家要带一篮鸡蛋,去谁家只要空着手去,对方反而高兴。
可没人知道,老杜最不懂的,恰恰是自己家里的人情。
他儿子杜青山三十七岁,腰不好,年轻时在外面干活落下的毛病,不能久站,也不能扛重东西。儿媳妇赵梅三十五岁,在镇上的饭馆后厨帮工,每个月工资不算高,但干得很辛苦。
他们有个女儿,叫小禾,今年九岁。
老杜的老伴去世已经六年了。老伴活着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张罗。她走后,老杜还是照旧往外跑,今天去东边村看宅子,明天去西边村看坟地,三五天不着家是常事。
他总说:“人家请我,是看得起我。答应了就不能耽误。”
赵梅没有说过什么。
老杜年轻时脾气大,老伴在世时都拿他没办法。赵梅嫁进来以后,更不愿意和他顶嘴。她知道公公在村里有些名望,也知道丈夫身体不好,家里不能再多一个闹事的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那年冬天,赵梅在饭馆里摔了一跤。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后厨地上全是水。她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脚下一滑,盆子飞出去,人也重重摔在地上。
腰没有伤到骨头,但医生说至少要休息半个月。
赵梅拿着诊断单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喊疼,而是看了一眼厨房里没洗的碗。
杜青山扶着墙出来,问她:“严重吗?”
“不严重,休息几天就行。”
“饭馆那边怎么办?”
“老板说先歇着,工钱肯定没有了。”
杜青山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扑到赵梅身边:“妈,你疼不疼?”
赵梅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不疼。”
其实她疼得晚上翻身都困难。
第二天一早,老杜从外面回来,肩上背着一个旧布包,鞋底沾着泥。他刚进门,就把一张红纸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后天一早,我得去看个宅子。”他说,“那家人已经约好了,不能推。”
赵梅正弯腰洗衣服,听见这话,直起身来。
“爸,我后天要去复查。”
“去医院啊?”老杜问。
“嗯,医生说要拍片子。青山腰也疼,不能骑车,小禾还要上学。”
老杜皱了皱眉。
“复查什么时候不能去?非得后天?”
“医生给我约的时间。”
“那就让青山陪你去。”
赵梅看了丈夫一眼。
杜青山把手按在腰上,苦笑道:“我这两天站起来都费劲。”
老杜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红纸。
“那就让小禾陪你去。她也九岁了,不是小孩。”
赵梅的手停在水盆里。
她没有马上说话。
老杜以为她答应了,又说道:“人家那边已经说好了,连饭都准备了。我不能因为家里一点小事就不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可赵梅听完,脸色慢慢变了。
“一点小事?”
老杜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意:“你又不是住院,拍个片子能耽误多久?”
“我摔伤了,青山腰疼,小禾还要上学。在你眼里,这些都是小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老杜把红纸折起来,放进布包里。
“我是说,家里总得有人顾全大局。人家找我看宅子,是信任我。你们不能什么事都指望我。”
赵梅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里面没有高兴。
“爸,你放心,我没指望过你。”
老杜一怔。
赵梅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擦在围裙上。
“青山住院那次,你在外面看坟地,我一个人跑了三趟医院。小禾发烧那次,你说人家请你看房子,回来已经是第二天。家里屋顶漏雨,我爬梯子去补,你回来以后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把瓦片摆整齐。”
“赵梅。”杜青山低声喊她。
“我说错了吗?”
杜青山没有回答。
老杜的脸色沉了下来。
“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一家人过日子,谁没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你知道一家人应该怎么过吗?”
赵梅问完这句话,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外面的雨落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响。
老杜看着儿媳妇,心里不舒服。他在外面给人看风水,别人不管多有钱,对他都客客气气。可在自己家里,一个儿媳妇竟然这样跟他说话。
他本能地想发火,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梅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她把诊断单放进抽屉,又拿出一只旧布袋,开始收拾小禾的衣服。
杜青山坐在床边,看着她把一件件衣服叠好。
“你要去哪儿?”
赵梅没有抬头。
“先回我妈那边住几天。”
“你妈家离饭馆也远,来回不方便。”
“我不去饭馆了。”
杜青山愣住:“你要辞工?”
“腰没养好,干不了。老板已经找了别人。”
杜青山的脸白了一下。
家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存款。赵梅这一歇,家里的收入只剩下他偶尔接点修理活,还有老杜不稳定的看风水钱。
“梅子,别走。”他说。
赵梅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不要这个家。”她轻声说,“我只是想先把自己顾好。”
“爸那个人就是那样,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他在外面看风水,见多了人,嘴上也会说几句难听的话。”
“我也知道。”
“那你还……”
赵梅终于抬头看他。
“青山,我跟你结婚十年了。你爸是不是故意的,我已经不想弄清楚了。”
她把一条小禾的围巾塞进袋子里。
“一个人如果每次都把你受的委屈叫作小事,把你做的事情叫作应该,把你开口求助叫作添麻烦,那他是不是故意的,还重要吗?”
杜青山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他知道赵梅说得对。
可他又不愿意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就等于承认这十年里,妻子受的那些委屈,他也有一份责任。
老杜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原本是要问明天早上吃什么,听见屋里的话后,就一直站在门边。
赵梅没有发现他。
“你跟我一起走吧。”她对杜青山说,“你的腰需要养,去我妈那边,至少有人能照看你。”
杜青山抬头:“那爸呢?”
赵梅沉默了一下。
“他会照顾自己。他不是连外村的风水都能看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老杜心里。
他转身走开,坐到了堂屋里的长凳上。
那一夜,他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要出门。
布包已经收拾好,里面放着罗盘、墨斗、红纸和两包烟。出门前,他看到厨房门口放着一双湿鞋,是赵梅昨天摔倒时穿的。
那双鞋的鞋面裂开了一道口子,泥水已经干在上面。
老杜站了几秒,把鞋踢到一旁。
他去了约好的那户人家。
那家人在村外新盖了一栋三层小楼,男主人四十多岁,女主人一直跟在老杜身后,问东问西。
“杜师傅,您看这个大门是不是要往旁边挪一点?”
“门不能乱挪。”老杜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比了一下,“你们家的路从这里进,门一挪,气口就散了。”
男主人连忙点头。
女主人端来热茶:“杜师傅,您喝口水。天气冷,别冻着。”
老杜接过茶杯,客气地笑了笑。
“你们两口子住这房子,最要紧的是卧室不能一人一间。”
女主人脸一红。
男主人问:“为什么?”
“夫妻住一屋,家才不散。房子再好,住进去的人心不在一起,也没有用。”
他说得顺口。
说完这句话时,他突然想起赵梅昨晚说的那句——我跟你结婚十年了。
男主人把老杜请到屋里,又问了许多问题。
老杜照旧回答。
“灶台对着门,容易口舌。”
“床头别靠窗,心容易不稳。”
“院子里那棵树别砍,树在,家里才有遮挡。”
他什么都能看见。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栋新房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都很空。
一间屋子的门朝哪里开,灶台对着什么方向,和夫妻之间有没有人愿意替另一个人倒杯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午饭时,女主人特意炖了一锅鸡汤。
老杜只喝了一碗,就放下了筷子。
男主人递过来一个红包。
“杜师傅,您辛苦了。”
老杜没有立刻接。
以前他从来不会推辞。不是因为贪钱,而是这是规矩。人家心里踏实,他拿着也让人家觉得事情办妥了。
可今天,他看着红包,忽然想起赵梅在抽屉里放的那张诊断单。
她摔伤了,休息半个月,饭馆没了工钱。
她还得去复查。
他却为了这一户人家,觉得她的复查是小事。
“红包我先不拿。”老杜说。
男主人愣了:“您这是……”
“看完再说。”
他把红包推了回去。
下午回到家,院门半掩着。
老杜推门进去,看见院子里空了许多。赵梅常用的水桶、衣架和竹篮都不在了。屋里也安静,只有杜青山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个旧行李袋。
“小禾呢?”老杜问。
“送到她姥姥家了。”
“赵梅呢?”
“她去饭馆结工资。”
老杜看了一眼行李袋。
“你也要走?”
杜青山没吭声。
老杜把布包放到桌上。
“你是我儿子,不能跟着媳妇回娘家。传出去让人笑话。”
杜青山抬起头。
“那我留在家里,谁照顾我?”
老杜皱眉:“你又不是废人。”
“那梅子呢?她是不是也不是废人?”
老杜被问得说不出话。
杜青山慢慢站起来,腰一弯,脸上立刻疼得发白。
“爸,我没想跟你吵。我只是觉得,梅子这些年太累了。”
“她嫁到我们家,不就是一家人吗?”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什么都让她做。”
老杜坐到凳子上。
杜青山扶着桌沿,继续说:“你总说人家信任你,所以不能推掉。可梅子也信任过我们。她以为嫁过来以后,有丈夫,有公公,遇到事情不会一个人扛。”
老杜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不是不管家,我每次回来不都把钱交给你们了吗?”
“钱不是家里全部的事。”
“那你要我怎样?”
杜青山看着他。
“至少你可以问一句,她疼不疼。”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责骂更让老杜难受。
他想起赵梅摔倒那天,自己问的第一句话是“后天的宅子怎么办”。
他也想起这些年,赵梅生病、发烧、累得靠墙睡着,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一句。
不是没看见。
而是看见了,也觉得她能撑过去。
老杜把脸转向窗外。
院墙边有一棵石榴树,是赵梅嫁进来第二年种下的。那时候树苗很细,赵梅每天提水浇。老杜当时还嫌她多事,说院子里的树长大了会挡住阳光。
赵梅没有理他。
现在树已经比屋檐高了,枝头结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她要走多久?”老杜问。
“不知道。”
“她还回来吗?”
杜青山没有回答。
老杜一晚上没有吃饭。
第二天,他没有出门。
第三天,也没有。
村里人开始议论,说老杜是不是身体不好,又说他是不是接不到活了。
有人上门问他:“杜师傅,听说你最近不出去看风水了?”
老杜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旧罗盘。
“歇几天。”
“人家都等着你呢。”
“让他们等。”
那人觉得奇怪:“你以前不是最讲信用吗?”
老杜低头看着罗盘。
“以前我以为,别人家的事不能耽误,自己家的事晚一点也没关系。”
“现在呢?”
“现在才知道,自己家的事拖久了,就不是晚一点的问题了。”
那人听不明白,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老杜还是没有出门。
他开始学着照顾杜青山。
第一天,他把粥煮糊了。杜青山喝了一口,没说话。
第二天,他去买药,忘了带药盒,站在药房里被人问了好几遍症状,半天说不清楚。
第三天,他给小禾打电话,女孩子在电话那头小声问:“爷爷,你是不是又要让我妈回来干活?”
老杜握着电话,嘴唇动了几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接她?”
老杜没想到九岁的孩子会这么问。
“你妈不想回来。”
“是她不想回来,还是你们让她不想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杜听见小禾吸了一下鼻子。
“爷爷,妈妈摔倒的时候,爸爸在床上疼得动不了,你又不在家。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回来。你回来以后还问宅子看得顺不顺利。你说她为什么还想回来?”
电话断了。
老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久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本子。
那是他老伴留下的记账本。
前面记着柴米油盐,后面有几页写着赵梅嫁进来以后家里的开销。哪天买药,哪天交学费,哪天给青山买护腰,写得密密麻麻。
老杜一页一页看过去。
他忽然发现,老伴去世以后,赵梅接过了这本账。
只是后来赵梅不再往上面记了。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停下来。
也许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太多,记不过来了。
也许是因为她渐渐发现,记了也没人问。
老杜把本子合上,坐在昏暗的屋里,第一次觉得这间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有些陌生。
他看过很多房子的风水。
知道什么叫藏风聚气,什么叫门窗相冲,什么叫阴阳失衡。
可他竟然不知道,一个人在家里坐着,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把这里当成家。
第四天,赵梅回来了。
她只带了一只小包,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走路仍然慢。
老杜正在院子里修一张旧木凳。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赵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青山呢?”
“在屋里。”
“我拿几件东西。”
“嗯。”
赵梅进屋后,先去看了丈夫。杜青山靠在床头,小禾坐在旁边写作业。
母女俩看见彼此,都没有立刻说话。
小禾先扑过去抱住她。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是回来住。”赵梅摸着女儿的头,“只是来拿东西。”
小禾的眼圈一下红了。
杜青山看着她:“梅子,我们还没商量好。”
“商量什么?”
“你要去外面找工作,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腰怎么办?”
“慢慢养。”
“你去了也不能干活。”
“那我就在家里照顾小禾。”
赵梅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杜青山不想和她分开,也知道他这些天是真的在努力。
可她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不是几句挽留就能重新接上。
她收拾好衣服,拎着包往外走。
经过堂屋时,老杜站了起来。
“赵梅。”
她停下脚步。
“有事吗?”
老杜手里还拿着那把旧木锤。
他站在那里,想说“你不要走”,又觉得这句话太自私。想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又觉得现在说出来像是在应付。
赵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要继续走。
“你腰还疼不疼?”老杜终于问。
赵梅的脚步停住了。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她已经等了很多年。
可此时听见,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多了。”她说。
“医生怎么说?”
“休息一阵,不能久站。”
老杜点点头,又问:“饭馆那边还让你回去吗?”
“老板说,什么时候好利索了,什么时候再去。”
“那你先别急着找别的活。”
赵梅看向他。
老杜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接着说:“你养伤这段时间,家里的事我来做。”
赵梅没有笑,也没有感动。
“爸,你做不来。”
“做不来就学。”
“不是洗衣做饭这么简单。”
“我知道。”
老杜说,“我现在才知道。”
赵梅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你知道什么?”
老杜看了她一眼。
“我以前以为,人情世故就是别人给我面子,我要还回去;别人信任我,我不能让人家失望;别人请我办事,我就得办得漂漂亮亮。”
“那不是人情世故吗?”
“那只是让外人觉得我会做人。”
老杜把木锤放在桌上。
“真正的人情世故,是知道身边的人什么时候累了,什么时候疼了,什么时候已经不想开口了。”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老杜继续说:“我在外面看了半辈子风水,总说家里最重要的是聚气。可一个家不是靠门朝哪边、床摆哪边聚起来的。人心要是凉了,再好的房子也留不住人。”
赵梅低下头。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脚边那道门槛,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要跨出去。
老杜走到柜子旁,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到桌上。
“这是你妈留下的账本。”
赵梅接过来,手指碰到布包时,明显僵了一下。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这些年家里的账,都是你在记。后来你不记了,我一直没发现。”
“那是你妈留下的东西。”
“你接着用吧。”
赵梅看着那个布包,慢慢打开。
里面除了账本,还有一张叠得很整齐的旧手帕。那是老杜的老伴生前常用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赵梅认出来了。
她嫁进来第一年,婆婆把这块手帕给过她,说女人出门在外,手里有块干净手帕,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那天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哭,是因为老杜当着亲戚的面说她不会过日子。婆婆把她拉到厨房,什么也没问,只把手帕塞给她。
后来婆婆去世,赵梅以为那块手帕早就不见了。
没想到老杜一直收着。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老杜说。
赵梅抬头。
“她说,儿媳妇不是嫁进来伺候全家的,是嫁进来和青山一起过日子的。”
赵梅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怎么现在才说?”
“她说的时候,我嫌她啰嗦。”
老杜苦笑了一声。
“她走以后,我也没想起来。直到你要走,我才想起来。”
赵梅捏着账本,没有马上说话。
老杜没有逼她留下。
这一次,他没有说什么“一家人不能散”,也没有说“邻居会笑话”,更没有说青山离不开她。
他只是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厨房和后门的钥匙。你想回来,随时能回来。你不想回来,也不用担心我找人去说你不孝。”
赵梅看着那串钥匙,问:“你不会去找我妈?”
“不会。”
“不会让村里人来劝我?”
“不会。”
“不会说你养了青山,养了小禾,我就欠这个家?”
“不会。”
老杜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你没有欠我。”
这是赵梅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
她把账本重新包好,放在桌上。
“爸,我不是不想回来。”
“我知道。”
“我只是怕我回来以后,过几天一切又变回原样。”
老杜点头。
“那你就先别回来。”
赵梅愣住。
老杜说:“你去把腰养好,去找你想做的活。青山和小禾我来照看。我要是做不好,你再回来骂我。”
赵梅看着他:“你能照顾好他们吗?”
“我不知道。”
老杜没有装作胸有成竹。
“但我会学。学不会,就请人帮忙。实在不行,就让青山自己练着做。不能什么都压在你身上。”
赵梅的眼圈终于红了。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觉得男人不能低头。”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家里人面前还要硬撑,是没用的。”
赵梅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抱住她的腰。
“妈,你不走了吗?”
赵梅蹲下来,看着女儿。
“我今天要走。”
小禾的嘴一扁。
赵梅赶紧说:“但我会回来。不是因为爷爷叫我回来,也不是因为你爸爸求我回来,是我自己想回来。”
小禾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老杜站在一边,没有插话。
他第一次明白,承诺不是把人留住,而是让人可以放心地选择留下。
赵梅离开后,老杜开始真正过日子。
他把罗盘和墨斗收进柜子,一个星期没有接外面的活。
第一天,他把小禾的校服洗掉了一个扣子。
第二天,他煮饭忘了放盐,小禾吃了一口,皱着眉说:“爷爷,这饭像白开水。”
老杜说:“那你教我。”
小禾就站在旁边,告诉他盐要放多少,菜要炒多久。
第三天,杜青山说想下床走两步,老杜拿着凳子跟在后面,生怕他摔倒。
第四天,赵梅打来电话。
她问:“青山的药吃了吗?”
“吃了。”
“腰有没有更疼?”
“今天走了十几步,没昨天疼。”
“锅里还有饭吗?”
“有。你爸今天炒的菜能吃。”
赵梅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是你炒的?”
“嗯。”
“盐放多了吗?”
“多一点。”
赵梅笑了一声。
这是她离开以后,第一次笑。
老杜坐在院子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酸。
他以前总认为,把钱交回家,把房子守住,把儿子养大,就是尽了责任。
可一个人真正需要的,往往不是这些。
是你在她摔倒的时候,先问她疼不疼。
是她说累的时候,不要马上告诉她别人也很辛苦。
是她想离开时,不要拿亲情把她绑回来。
半个月后,赵梅回来看杜青山。
她的腰已经好了许多,走路不再一瘸一拐。她还是没有立刻回饭馆,而是在附近找了一份轻松些的工作,工资少一点,时间却稳定。
老杜没有反对。
他只问:“离家远吗?”
“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那挺好。”
“工资比以前少。”
“少就少些。你身体要紧。”
赵梅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一句临时说出来的好听话。
老杜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爸,你最近还出去看风水吗?”
“偶尔去。”
“怎么不多接点?”
“家里也有事。”
赵梅轻轻挑了下眉。
“现在家里的事不是小事了?”
老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这是什么?”赵梅问。
“我给自己写的规矩。”
“看风水还要写规矩?”
“不是看风水的规矩,是过日子的规矩。”
老杜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第一,家里人说疼,先问疼不疼,不要先问事情能不能做。
第二,家里人说累,不要拿别人家的难处去压她。
第三,外面的事再急,也不能把家里的人当成随时可以等的人。
赵梅看完,没有说话。
老杜把纸收起来。
“这几条我还没学会,只是先写着提醒自己。”
“谁教你的?”
“没人教。”
他看着院墙边的石榴树。
“是你们让我明白的。”
赵梅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这棵树你以前不是一直说碍事吗?”
“现在不碍事了。”
“为什么?”
“它长这么大,能遮阴。”
赵梅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树,还是说人?”
老杜笑了笑。
“都说。”
这一次,赵梅没有再反驳。
她进厨房看了一圈,发现里面摆放得乱七八糟,锅盖和碗筷都没有放整齐。老杜以前最看不得这些,今天却没有训她。
赵梅顺手把碗摞好,又把灶台擦干净。
擦完以后,她忽然停住。
过去十年,她就是这样进厨房,顺手把家里所有事情处理好。没有人要求她一定要做,可只要她不做,家里就会乱。
她以前以为自己是在过日子。
后来才发现,自己只是一直在替所有人收拾生活。
老杜站在门边看着她。
“别弄了。”他说。
赵梅回头:“什么?”
“别什么都顺手做。”
赵梅的手停在抹布上。
“我只是擦个灶台。”
“那也不用每次都你擦。”
“那谁擦?”
“我。”
“你擦得不干净。”
“我慢慢学。”
赵梅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
“你这样说,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杜说:“不知道就先别办。坐一会儿。”
赵梅真的坐了下来。
她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看着小禾和杜青山说话。小禾拿着作业本,杜青山帮她检查算术题,老杜在旁边削土豆皮。
阳光从石榴树叶子间落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这一幕并不特别。
没有大房子,没有很多钱,也没有谁突然变得了不起。
只是每个人都在做一点自己该做的事。
又过了几天,外村有一家人来请老杜看宅子。
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上中学的儿子。
男主人说:“杜师傅,您一定要去一趟。我们家准备翻修,已经约了好几个师傅,最后还是觉得您看得准。”
老杜问:“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
“明天不行。”
男主人一愣:“那后天?”
“后天也不行。”
“您什么时候有空?”
老杜想了想:“下周。”
男主人有些着急:“房子马上要动工,能不能麻烦您挤一天?”
老杜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答应。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儿媳妇下周要去复查。”
男主人看了看他。
“复查半天,您下午再来不行吗?”
“她要是愿意我下午去,我就去。她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去。”
男主人笑了:“您什么时候开始听家里人的了?”
老杜也笑。
“以前我只会听外面人的话。现在得学着把家里人的话听完。”
第二天,赵梅知道这件事后,问他:“那家人给的钱不少吧?”
“还行。”
“你为了陪我复查,推了?”
“不是陪你。”
赵梅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需要人陪吗?”
“我是说不用你陪我去。”
“那你去干什么?”
“我去陪你。”
赵梅沉默了几秒。
“其实你不用去,我一个人可以。”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你一个人可以,不代表我就应该让你一个人。”
赵梅低下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复查那天,老杜陪她去了医院。
路上,他一直问她有没有累。赵梅起初觉得他问得太多,后来又觉得,这些话其实不多。
拍完片子,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只要别久站,慢慢锻炼就行。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
赵梅走得很慢。
老杜也走得很慢。
他以前走路总是快,别人跟不上,他就回头说:“你们走快点。”
这次他没有催。
走到路口,赵梅忽然问:“爸,你什么时候开始明白这些的?”
“哪一些?”
“人不能只看住址,也不能只看风水。”
老杜想了很久。
“你要走的那天。”
“我都已经走了,你才明白?”
“嗯。”
“那如果我不回来呢?”
老杜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还是得明白。”
赵梅看着他。
“你不怕我真的不回来?”
“怕。”
“怕还让我走?”
“怕也不能拦。”
老杜说:“我年轻时总觉得,手里有钱、有房、有力气,就能把一家人留住。后来才知道,留住一个人,不能靠把门锁上,也不能靠让她心里过意不去。”
赵梅问:“那靠什么?”
“靠她在这里能喘气。”
这句话说得很轻。
赵梅却听了很久。
她没有当场说要搬回来,也没有说以后一定不会离开。
她只是到了晚上,给老杜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下班回来吃饭。”
老杜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他想回复“好”,又觉得太简单,于是删掉重写。
“好,我做你爱吃的菜。”
想了想,他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等你。”
第二天,赵梅下班回来时,老杜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菜炒得不算好,鱼煎破了皮,汤也有些淡。
小禾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忍不住说:“爷爷,你做饭还是不行。”
老杜瞪她:“不行你别吃。”
小禾赶紧夹了一口:“我吃,我就是提醒你。”
赵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忽然有些不习惯。
这里还是原来的院子,还是那口旧锅,还是那棵石榴树。
可屋里的气氛变了。
老杜没有把她的包接过去,也没有催她洗手端菜。他只是指了指桌子旁边的椅子。
“坐会儿,饭马上好。”
赵梅坐下后,才发现桌角贴着一张纸。
是老杜写的那三条规矩。
纸张已经被揉皱,又重新压平,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赵梅伸手摸了摸。
“你还留着?”
“留着。”
“每天看?”
“有时候看。”
“记住了吗?”
老杜把鱼端上桌。
“没全记住。”
赵梅笑了:“那你还写?”
“怕忘。”
人活到六十八岁,真正开始学会做人,并不算早。
但也不算晚。
后来,村里人还是叫老杜地仙。
谁家盖房子,仍然请他去看门向;谁家老人下葬,仍然问他哪块地背风向阳;谁家夫妻吵架,他也还是会绕着房子走一圈,告诉人家哪扇窗户该开,哪棵树不该砍。
只是他现在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变成了:
“房子的问题好改,人心的问题,要趁早问。”
有人听不懂,笑着问:“杜师傅,你这又看出什么了?”
老杜就摆摆手。
“没看出什么。就是年纪大了,吃过亏。”
有一次,一个年轻媳妇来问,说公公总让她干这干那,她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老杜没有看她家的门,也没有问她灶台朝哪边。
他只问:“你跟家里人说过吗?”
女人苦笑:“说了,他们说谁家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
老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再说一次,别说自己能不能干,先说自己累不累。”
女人问:“他们不听呢?”
“那就停下来。”
“会不会被说不懂事?”
老杜看着她。
“一个人连累了都不能停,才是真的没人情世故。”
女人离开后,老杜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赵梅正在屋里切菜,听见这话,手上的刀也停了一下。
她知道,老杜说的不是那个年轻媳妇。
他说的是自己。
他说的是过去十年里,那个一直在家里忙忙碌碌、却没人问过累不累的女人。
晚饭后,赵梅收拾碗筷,老杜从她手里把碗接了过去。
“我来洗。”
“你洗得不干净。”
“那你站旁边教我。”
赵梅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老杜把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溅了一地。赵梅皱眉,让他把水调小。他照着做,洗完一个碗,又问她这样行不行。
赵梅说:“还行。”
老杜听见这两个字,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肯定,认真洗起了第二个碗。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有些挤。
谁也没有再提从前。
有些事情,不能靠一句“对不起”全部抹平,也不能靠一顿饭立刻恢复原样。
赵梅仍然保留着自己的工作,仍然把工资交给自己保管,仍然会在累的时候关上门休息。杜青山也开始学着做饭和照顾女儿,老杜不再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儿媳妇。
他们没有回到过去。
他们只是重新学着,把这个家过成一个让人愿意回来的地方。
又过了一年,石榴树结了很多果子。
赵梅下班回来,摘了一个最大的,切成几瓣放在桌上。
老杜坐在树下,手里拿着罗盘,正在给别人回电话。
“明天不行,家里有事。”
对方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杜摇头。
“不是小事。儿媳妇要回家吃饭,我得在。”
赵梅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脚步慢了下来。
老杜挂掉电话,抬头看她。
“回来了?”
“嗯。”
“累不累?”
赵梅看了他一会儿,回答:“有一点。”
老杜马上站起来。
“那先坐着,饭还没好。我去给你倒水。”
赵梅把手里的石榴放在桌上。
“爸。”
“怎么了?”
“你现在真懂人情世故了。”
老杜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还差得远。”
他提着水壶往厨房走。
“我只是终于看见,家里也有人要照看。”
院子里风轻轻吹过,石榴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响声。
老杜做了一辈子地仙,替别人看房子、看院子、看坟地,判断哪里该进风,哪里该避风。
直到六十八岁,他才真正看明白一件事:
家里最重要的风水,从来不是门朝哪边开。
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屋里有没有人问一句——
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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